在初往难民区服务的十几天里,韦神父面容像更见苍老,食量日少,性情也有变化;不同人多讲话,不多看书,走路时身体东西摇摆,眼光显得呆暗。教会的主持者以为神父究竟是六十开外的人了,不宜于常常奔走去做那劳心的工作,几次同他商量,还是请他在教会共立的学校担任事务,难民区的义务另找别位神父代替。但他绝不认可,并且说:这是他最愿意为主服务的要事,如一定不许他去,他的精神准许更坏。
所以,他一直照定例每礼拜去四天,无论风雨都不请假。教会中人对于这位老神父的勤劬,更加尊视,不过大家也都为他的健康担心。
那个打扫教堂的中国孩子就是韦神父夜里不喊他,他也是天天在九点敲过后,便背着薄薄的被卷到神父卧室的外间睡觉,因为教会中人吩咐过他,夜间伺候韦神父,怕他的精神会有更大的错乱。
在汽车、电车、行人道上,韦神父嘟囔着那几句经文,别人自然听不出来。可是自从这中国孩子夜间与他做伴之后,神父对着淡光电灯在写字台前跪伏着读那几句话时,是不背这天真的孩子的,起初两晚上聪明的孩子以为是神父们的晚祷并不留心,及至听出是用中国话,而且夜夜是相同的中国话时,(孩子对圣书虽知道的极少,因为自六七岁受教会小学的教育,多少懂得一点。)便惹起他的注意。是他伴韦神父的第三夜,正落着凄清的春雨。孩子早早上楼,还不过九点,向里间偷看一眼,神父两手捧着银光闪闪的腰带上的十字架,背着蓝绒窗帘低头独立。孩子不敢惊动,慢慢地到走廊上站住,东南风把雨丝斜飘过来,打在脸上,稍觉清凉。两棵外国梧桐还没有挂出叶子,只有柔枝刷刷地响动。门里,东墙上那具有上下铜锤的老钟,葛达,葛达,沉沉地很有韵律的拖出声响。听听,卧室里神父,简直没一点音息,仿佛用心屏住呼吸似的。孩子终天接近规矩安静的生活,早已与静境习惯,倒也不以为意。不过对于这位老神父夜夜用中文跪祷,觉出异样罢了。
孩子好奇地时时从门缝里向卧室窥探,忽然,他听见神父从呛咳的咽喉里长长地吐一口气,接着是清清楚楚的十个字:“……给孤儿伸冤,为寡妇辨屈。”尤其是孤儿寡妇四字听得格外明白。孩子吃一下惊!因为几天来这是第一回完全听明神父的中文祈祷话的一句,这真怪!怎么祈祷词里会有这些字眼?一向听惯的,不过是主阿,……领导,……圣灵,……阿门那些字眼,怎么这老神父说什么孤儿,寡妇,又是冤屈?孩子想到这里便轻轻挪进门里来,恰好,神父端好十字架也由卧室走向外间。迎头看,那是与自己做伴的孩子财生,便深深地注视一下,然后照例在书台前郑重跪下,比在教堂的神龛前还要严肃,虔诚,大声读:“你们举手祷告……”这一段有意把声音提高,叫财生听清楚。他,一字一句,朗朗地读着官话的正音。
一遍又一遍,财生起初时还替他记着,可是十遍以上,一股被激动的热情在这孩子的心头跃动。(虽有几个字不很了解,然而整段的用意是十分了然。)眼角上的泪滴不自主地接续淌下,鼻尖上一股酸恻,恨不得立时放声大哭。谁知道是什么力量会把这天真童子的心灵搅成翻澜?就在这淡黄色的罩灯之下:神父挺直上身,头部一点一俯地如和尚念经,用间断与近乎呜咽的声调一遍遍尽着念下去。墙上古钟瞪着空阔的黑目对神父急切注视,钟锤上下掣动,拍打着哀调的节奏。门外,一片风又是一阵淅淅的冷雨,半瘖的电车闷声不时从远处传来。
财生自从随了爸爸到这个大城以来,幸得教会收留,小学毕业后居然在大教堂中解决了衣食的苦难。已经八年了,礼拜、祈祷、诵经,种种天主教的仪式他见得不少。神父、教士、女尼,诚心信教的男女,他更认得好多。在宗教的空气中熏陶过这些年岁,这是第一次有这样重大的不能自制的感动!几句中国官话从老神父的颤音传出,其力量使这应该快乐的朴实孩子几乎想跑下楼梯,找个墙角放声号啕,抒抒胸中的冤抑。
这自然是一幅特殊的画幅;一种神奇的声音;——一个想象不到的境界!
约摸过了半个钟头,(这一老一少的两个灵魂谁也没曾抬头看看古钟白面上的尖针走到哪个数目的符号上。)老神父把头俯在地毯上,停住声,宽大的后背一起一伏,手脚像是挛动,又呆了几分时,他才回身站起。对面,倚在雕花门板上的财生用粗呢袖口横遮住两眼,小声抽噎,双脚与神父跪读的膝盖一样,在地毯上未曾移动一步。
神父从疲乏而兴奋的朦胧眼中突射出明净的光采,他弯着身子走到财生身边,用抖颤手指轻拍着孩子右肩。财生羞涩地把两手垂下,眼角一片红湿,粗呢袖子上点滴着还没濡透的泪水。
“孩子,——财生!”老神父红额上的皱折松弛了一下,立时又紧叠起来,喉中若有东西阻塞,不能说更多的话。
财生更不知从何诉起。对这段官话的祷词,在自心上正如黄昏后突来的暗云向漫空飞动,虽还时时露出一点星星的明辉,却把捉不到,看不清晰。要问问年高有道行的神父,怎样开口?
惟有钟锤一上一下仿佛响出“格——是,格——是”的默里应声。
神父上下唇全留的大部胡须,足有三寸长度,因为气息粗喘,口张着,胡子的尖端轻轻点动,在遮领的硬白纸片上拂扫。他虽然不哭,与财生面对面时,两颗大大的泪珠凝在丰厚腮颊上,闪出晶莹的爱的辉光。
风雨在门外似嘲笑也似作广布同情的叹息。
二
凌晨时风雨早已停止。是礼拜天,教堂的大厅中自少不了诵经声与祈祷的仪式,直至午饭后财生方才没有事做。斜靠在铁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昨夜没好好睡眠的倦意与雨后温和的气候掺合起来,向他袭击。他用右臂垫着腮帮,仿佛走入梦境。教堂前面的石阶下几只鸽子快意地在啄食方出蛰的虫蚁,鸪鸪的叫声与树上噪晴的麻雀互相应答。教堂外的小河有两只木筏子停在混黄水面,像好久没经使用,破帆布如一堆垃圾搁在船板上,粗绳,竹篙,破篮子,在阳光里像静物画,倒没有一点水痕。一只蜷毛黄狗垂着尾巴,很斯文地从船板下层蹿出来,像方从叫化子杖下跑脱,轻轻地嗅着船上的东西,找不到一口剩余的食物。
自从炮火在四围哑了声息之后,这穷苦的区域更显得荒凉冷静,像是坟园。前四个月几乎天天夜夜有空中的热铁落下,爆翻泥土;有连珠般的枪弹在小河两岸争着叫响;伤废的穷民与逃避的惊喊布满了这一带,尤其是冬天刚来的时候。许多做小本生意的,做手工的,种菜田的,以及平日靠教会事业谋生的中国苦人,本来搬不起,又仰仗这一带的三色旗帜,明白是教会产业所在地,虽说在大火包围中,比较一下,他们觉得但能在泥墙土窨子里挨过些日子,总该没什么更大的危难?……及至战事越逼越近,以为是江面的来到河面上了;以为是在东北方的展延到西南方了,那时他们真的想走也没处去,更无路可走。所以在生活的苦撑之下,十二月的半个月里,他们如坠入地狱。
伤残、死亡、饿冻、离散,就在这围绕教堂的小区域中已经有难计数的惨事发生。如血梦似的,才几天,飘过了,黯淡了,寂静了!这小区域正等待着将来的新变化。下余的居民仍然得要生命,得找维持生命的方法。教会当那时也做过不少的救济,……然而无论如何,到教堂做祈祷的人比平常显见减少,而小街上破暗屋子里却加多了穿孝服的儿童。
谁也难推测这小区域将来的变化如何。当这年春初却是人口最少景象最荒凉的时季。靠河的石子道上除掉偶有载运乡村谷物,或猪仔鸡鸭的大木车经过外,便是不得已要来来往往的本区穷人。叫化子在租界的大小街道上随处可以遇见,这儿虽没人禁止,他们却不会来的。稍远处,田野,壕沟,小树林中,野狗不少,早晚争叫,尖锐声音与狼相似。扒开轻松的土壤或从河边上将残缺尸体拖出,成了这些赤红眼睛的生物的丰富食料。所以那些穷人除却怕冷,怕饿,怕记忆里的恶梦重现之外,他们最加意提防的是成群的野狗。
真的,有两次不见了三个男女孩子,约摸十岁左右。快黄昏时,他们离开菜园往不过五六十步的小林子里去拾干草,木柴,但这一夜没一个走回,只听见野狗的嗥叫分外厉害。围着教堂住的穷人既没器械,更不敢几个人在晚上出去乱闯;说不定会从哪面送来飞弹丢掉性命。……三个孩子就这样沉静的去了!大家经过了多少次惊险,谁都看轻一切,何况是养不起的孩子;除掉他们的母亲,谁也不觉得十分稀罕,至多是告诉不懂利害的孩子少往远处溜达罢了。
财生在这半年里并没离开教堂区域一步,自然比别的穷人幸运得多,按时的粗米饭,坚厚的墙壁,外面干净的衣服,有时会惹起邻人的羡慕。但一切惨苦情形,他见的并不比别人少,他听来的传说反更多。凡是这小区域里死去的男女,教堂里总先知道,他们虽在屋里没得饭吃,却还诚心诚意信服天主的赦罪教义,按照教规,家有丧事准到教堂里举行仪式。财生天天在教堂大厅里打旋,那次为死人忏悔的仪式他不知道?
是这样的周围,这样的空气,这样的邻居,这样的时候,一个十五六岁好玩好闹的孩子,在精神上激发出什么反应?正如吃苦药过久了的病人,财生幼弱的心早辨别不出悲哀与喜乐的味道。时间久了,他连寻思的耐力也提不起来。他不怕也不曾想逃避,更没有常流的眼泪陪人哭泣。在记忆与联想中全是一片阴惨云絮罩住说不出名字分不清物象的空间,偶而瞥见一次明亮的朝阳,仿佛在深谷下忽透进一线光辉,使他沉沉的心灵顿觉清明,空爽,一撮青春的火苗在冷灰堆里向上跳动一下。不过,这偶有的启示太少了。如机械般的起身,扫地,填饱肚皮,倒头在硬木板上做着不自主的梦,一天,一夜,模糊沉郁地过去,接着又是一天一夜的转回。时季从冰冷的深冬一步步拖进了微温的开春,在这连接乡村的教堂区里,河流、小树,生菜蔬的园子与青草地,冒开过去的血块,冲荡着过去的腥臭,到处似乎遍浮着清新的春气了!但,财生的心上依然是一片阴惨的云絮,丝毫不曾受到自然的爱惠。就是他终天遇到的邻人:黄瘪面容,弯腰袖手的身体,皱起眉头,人人不愿交谈的缄默,一个样!
在这里并没人觉出什么是春天。
可是,当昨夜听明了韦神父的中国话祷词时,财生突然像从阴惨的云絮里堕落下来。埋在弱小心灵深处的痛情属于自己的,家族的,邻人的,这小小区域里的,——也可说是广大的人间的,如烈火的野烧,模糊的已经麻木的神经顿时清醒。回想沉痛的过去,触动现在的悲凉,头一回,他曾未经过的终夜失眠。听听卧室床上的老神父,也是一歇儿打着鼾声,一歇儿又长长地吐口气。愈睡不宁稳,窗外的风声愈大,古钟的上下锤愈像怪物的嗄声使人惊怕!
一清早,财生揉着红肿双眼,去打扫教堂,虽是阳光明朗,他却时觉着打冷战。
看守铁栅门的老王打量着这孩子的面孔,闷声闷气的问他:
“阿财,年轻小人就学会抹眼泪,你打算抹到什么辰光?这年月,哭中吗用?——死都不成!你为啥事,咳,想你爸爸,咳,丢开罢!人家的爸爸轻轻的喂了野狗的多哩,他又没死,你多福气,还哭?像你这样,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该躺下了,……”
老王比韦神父的年纪还大得多,在这个区域里他的年龄以及与教会的关系都真值得多少人喊他为老伯伯。五十年的生活与教堂拌合在一起,也许他到这边做工的时候比神父屋子里的古钟还早多少年。现在,教会给他这份清闲差事,等于养老,除掉摆把椅子坐在铁门后面,什么事都不用做。其实,他那患风湿的两条腿早已不能多多走动了,大热天还穿着厚棉裤,眼睛怕见亮光,所以他坐在门后老是背着太阳。不过平常时,他愈老愈爱讲话,噜噜嗦嗦,十句中有五六句重言,音调又是南北交杂,本地人不容易全听懂,所以大家虽喊他老伯伯,却少有愿意同他叙谈的。教堂中别个工人年纪相仿,无论做事体或闲看时,有他们的共同兴趣,总居心躲开这老头子,不让他拉扯住,走不脱身便得耐心听他的絮语。财生这两年渐渐大了,可与那般工人还差得多,在教堂里更没与他年纪相等的孩子,正如老王的老态是一例的孤独。为了财生的性质安静,人又小,听话,老王倒找到了这么合适的一个说话的对手。——自然是一个噜嗦着长言不休,一个是常蹲在地上看蚂蚁打架。吐出的重音,财生有的简直不很明了,但怕追问下去,那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