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与翼 - 新 生

作者: 王统照18,164】字 目 录

样,老王的话更没有了结的时候。老王喜欢这孩子就为的这一点,无论如何,只是不干活,他总可以直听下去,尽管是什么话,没有反驳,没有嘲笑,也没有厌烦急躁的表示。老王,多少年来心头上贮藏的言语在这两年的空闲时,几乎全讲给财生听过。财生固然高兴看蚂蚁,看草根上的小虫,但逢到愿听的故事,有兴趣的,增加知慧的话,他倒能静静地领受。这富有种种经验的老人,对过去一切记得特别清晰;尤其是在这个教堂周围的事件人物,哪怕是一棵死树,一次盛大的弥撒礼节,每每背旧书似的详细说出。初听时,因为他那语音闷重,颠倒叙述,难免找不清头绪,但财生听得过多了,也就容易了解。因此,这自幼少受教育的孩子,在无意中却得到好多有益的教训,有趣的古老故事。

老王看财生哭红了眼睛,他猜定是为他爸爸,所以一开口就说了那几句直爽关切的训辞。

财生用污黑手指在水泥墙上画着十字,还同平常一样,静静听着没应声。

“还哭,不懂,——不懂事!我,我早没得眼泪了。你忘了,……小人,多会,我——我告诉过你的那个故事?蛤螺公主哭的泪都是珍珠,别瞧这是个怪故事,那样泪才值钱,才得哭。像咱,哭,哭怎么,哭也不值半个米粒!哭吗,……咯咯!”

“老伯伯,哭,不是为的我爸爸,——他在上个礼拜还寄给我一个信片。……”

老王右手在耳轮上摸摸,惟恐听不明白,幸而站的靠近,孩子的声音清亮,听来尚不吃力。

“一个信片!从哪儿,还是老地方吗?你爸爸,这小子吃得起苦,有种;……他没丢胳臂,没缺了腿,没喂野狗,……啊!小人,为吗你眼珠子发红?……我眼力不济,可是对你格外留神。你下了神父的楼梯我就仿佛看见你脸上有点儿发胖。……”

财生仍然在墙上一纵一横的画十字没的答复。

“韦神父,那顶好的神父,他会难为你?——不信,我不信。准是你做下不是。……”老人以为自己的推断很近情理,像预备对这向来看重的孩子好好儆戒他一回。

“韦神父,是呀,韦神父的!……”财生说着,即时把脸伏在靠墙的双臂上,如刚刚受过难为似的呜咽起来。

“嗳!……咯咯!小人,太自在了,连那么好脾气的神父都支用不了你。他多好,差不多天天往××去给苦人救灾,救难,风里,雨里,有病还不脱懒。……小人,人家为的什么,别说我老的吗事不懂,我怎么不懂?这比对你对我一两个人给点好处哪个多?我老了,炸弹打死也不离开这教堂。天主保佑我,一份全尸得埋在教堂的泥地里。难民区,谁到过?……到过不必提,咱这儿难道不是小样?……人家,神父为中国人吃多大辛苦,你还受不住一句话,……咯咯!……小人。”

财生不急着分辩,等一阵呜咽过后,他仰起头来大声道:

“老伯伯,谁的话我受不住?韦神父,对谁也没发过脾气,可是……”

“怎么?……咯咯!……”老人细小的眼睛张大开来,在石柱后面向深沉的教堂大厅里呆看。

“是一些祷告,……天天晚上的祷告,夜来,我方才听懂得,——懂得!老伯伯,你说的对对,人家是为的大家。……”

“祷告,……祷告,你就哭了不是?好孩子,天主把福气早早给你,你有出息。听神父的祷告哭得眼红,孩子,我在教堂这些年倒是稀罕事儿!你,孩子,这么好,许你也做神父?”

老人没了牙齿的口顿时张开,从苍白胡根里发出宏亮笑声。他那狭长得像干瘪木瓜的脸上新添一层喜乐的红润,仿佛发现了什么奇迹。本是暗昧的花眼——一只还生着凸高眼翳,也放出闪闪光辉,这是十几年来他一向稀有的慰安。由财生两句答话上引起这孤寂老人的无穷希望。

一个黑长袍影子从大厅的走道中拥出,恰在这时,韦神父的高大身躯立在这一老一小的教友中间。

“啊啊,早安,……神父,今天是多欢喜的日子!我给你祝贺,也给我祝贺,这孩子,……神父,难得他能够有天生受圣灵感化的好心。”

老人把少年记熟的成语很有节制,像背书般献给这庄严的神父,神父向来晓得老人的性格,又看看是刚刚与财生谈过什么的样子,便明白了。

“老王,你一样有好的本心——好的本心!”他不再说下去,握住老人抖动的手指,拍拍他的肩头。

财生一时倒呆了起来,无话可讲,愣瞧着老人的破羊皮袍角与神父宽厚的衣缘被东风轻轻卷动。

忽然,从门外小河那面传过来一阵尖利的军号声,紧接着铜鼓敲着杀伐的节奏,把这三个人的心思打断了。神父低头不语,转身走上旁楼的凉台向远处俯看,那脸上满浮着希望光辉的老人扶着木杖蹭蹬到大门外去。

财生这时倦倚着铁椅,回想早上的光景,虽觉得有点希奇,却不很明瞭,只好望着黄浊的河水发呆。

从那个风雨晚上与第二日清晨的几句谈话里,韦神父同这个天真孩子彼此都像觅到了久已失落的珍宝:一个在异国传布福音的孤独教士,一个自小便堕入苦难的乡村儿童,命运与心头的热力把他们联合起来。他们中间原距离得那么远,年龄、身份、经验、教养,这些阻碍着人与人的隔阂,现在,两个纯朴的灵魂都化成一样,——坦白的,明亮的,他们能够了解心与心凝合的秘密,能淡化了远隔的,人造的虚伪。

神父,初时也如看门老王一般想,这孩子的特殊激动或是奇迹,但经过几次问答后,神父才明白过来。虽然激动自有真因,却更显出同情的尊贵与人性的伟力。他并不因为非奇迹便轻视这孩子的真感。神父在厚厚的大日记本子上曾用他本国文字把与孩子问答的言语郑重写下。这册足有两英寸厚的纸本是半年来神父心血的结晶,除掉近来为暗诵那段中国官话费去的时间,服务余暇大都就借沉痛的笔墨消磨了去。

按日记明,有两段是用狂草写成的:

二月二十六日,薄阴,大风雨后第三天的午后三时。

从难民区办事处回来,虽照常例暗诵《以赛亚书》第一章的几句圣言,却存着急于问问那奇怪孩子的心思。……汽车转过好多弯,转入××路的西段。第一次,主啊!你的仆人竟然中止了暗诵那段话。……晚上与第二天有阳光的清晨,那孩子的眼光,画十字的态度,……那老人的欢喜,全在我的回忆里画出。

这血迹,点滴的大城,……汽车的两旁不依然送还了春之气息?离开人声嘈杂与货品堆积的江边闹市,风,轻飏着东方最美丽的树木的柔条似向行人招手。聪明的中国诗人,写到春天,总爱与这种树的枝叶连合,把意象诗更为美化。从三千年(这不是确定的纪年数目)传到现在,哪个诗人在春天不对于这种树木特别怀感!是呀,“杨柳依依,杨柳依依,”这清简的诗句存在我的记忆里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记得在巴黎读东方语言,什么机会学到的?至今不能忘怀,这两句的法文,英文,中国官话音的读法,惭愧,我都了解,都念得出。

真是一月来的第一次,沉晦的心中触到了生之欢喜。——这不该是一个虔修者应分说的话吗?天哪,不敢违背自己的受感,自从到那“地方”以来,我竟担心自己会时时堕入异教徒的想象与迷信里去!……那段圣言,那段圣言。

几个破衣小孩在大路的西段一个大空场上踢毽子,白衣的阿妈推着西方婴儿的精致卧车在行人道上徜徉。像是预备新造几所楼房,空场后面连接着一带田垄,窄小如衣带般的小河沟,卧倒的篱笆,几十个中国苦力正在掘平土壤。说是田垄,除却几簇自生的黄朵菜花之外,全是轻松的土块,青草到处向上茁发着尖细的微带紫色的嫩芽。还有露出碎砖块的土坟,坍落了,快平得与地面差不多,一层青痕蒙在上面。隔几十步外看去,像浮腾着美丽的淡烟。孩子们在坟头上赛跑,苦力们不时踞在土堆旁边吸着香烟。

这儿微像法国洁净的市镇,像永远安享着时季幸福的地段,和平、安静,一种令人想在阳光里午睡的微倦向道旁的行人袭来。往远处看:……没有烟霾,没有江边浊气,二月午后的晴光到处撒布着眯目的金辉,天色碧蓝,无一星星云彩,离雨季还有些日子,所以空中的光与色是如此新鲜,清丽。

主啊!你给万物的生命,无时无地不洋溢着灿烂的光辉与无尽的恩惠!……

这一霎时的印感挟温风吹过,但,……我的心又轻轻抖战了。半小时前在那……那“地方”听得什么,看见的什么?

春,是这大道旁一段的人与物能够自私的么?……为什么?在我们面前造成痛苦与饥俄,……求死不得(请求主的饶恕)的种种地狱?

心思如被毒物咬噬,闭上眼,口中又诵着那段话。……我老了,镇压不住一点点的激动!主啊!我是十分怯懦么?

……“求你垂听我呼救的声音,我向你祈祷!——”

写过上一段文字,虽然不成字体,却觉着精神分外活动。……天主叫我在老年时懂得人间的最大邪恶,我应该为苦难的好和平的人群服务。无论如何,我都安心。——被激动的不安是应受的惩罚。……

午后似乎比每天的倦意减少了些,在教堂的东南墙角上看财生——这朴实的中国孩子用长竹帚清扫花坛里的碎物。我像不经意地与他问答过下面这些话,这些话应该永远使我记住,深深印明,……为了主!我不敢不带着深度花镜把它们一一的写下来。

“孩子,你爸爸的事我懂得一点点,最近的信从哪儿寄出的?”

“神父,地名很生,是啥关?……实在并不住在那里,寄信的地方是,……”

“咦,我想想,这名字常常记到,坎唐的?”

“我哪能说得上。”

“信到你手里经过多久?”

“明信片的背面一行字,×月二十八日发的。”

“平信,慢来,两个月,——他现在还做铁匠的活么?”

“我爸爸还能做别的生活?他今年平五十,学了一辈子手艺,他还能做什么,——当初随了谢阿爸去,原说是随着大伙兄弟做铁活的。”

“谁是谢?……”

“神父,你不知道谢阿爸,这两年来他一有空闲,就骑着脚踏车到教堂作礼拜,到爸爸屋里吃茶,谈天。”

“啊啊!是那个高个子稀胡子的,你们不都是赶着他叫赛罗汉么?是他,他,我哪会想到你爸爸是跟他跑到那远远的,好远的地方。”

“这事情看铁门的王伯伯都知道,他同赛罗汉阿爸是同乡,他们会打乡谈,一个字都听不懂。他的官不很大,听说可以带两百人,管行李,不打仗。爸爸是他荐给里头,退走时头两天爸爸便离开咱这儿,听说会细铁活的有十来个随了去。神父,你记得那几天多冷,早上一层厚霜。像是树木带孝,爸爸在落厚霜前一晚上。……”

“啊,向来不很详细,赛罗汉,是一个好人!”

“神父,不是他,我爸爸现在不还住在咱这儿?”

我不愿再说下去使这心肠脆弱的孩子难过,尽着他慢慢地用半青小竹枝拂扫着松动的土块,一个小蜜蜂嗡嗡地绕花坛打转。阳光映得腮旁微微发热,这孩子也像懂得我的意思,忍住泪做活,等着把酸痛的气息压下去再说什么。

我来回走着约摸有十分钟,突然站到孩子的对面,一字一字的问他:

“财生,你愿意永远不离开爸爸在这儿呢?还是愿意他为大家做铁活,吃辛苦呢?——你恨谢阿爸呢,是感谢他?你凭真心告诉,主是不喜欢说谎话的人呀。”

这孩子睁大了眼睛,把竹帚挟在腋下,抬起头望着宝蓝色的春天,他急切地回答:

“神父,前儿王伯伯说的对呀!多少孩子的爸爸喂了野狗,把身子做炸弹爆开的花朵,多少年轻的,……神父,我从五岁被娘——被娘丢了,一天没离开他,没有爸爸,我还会在教堂里做事体,离不开!……看看人家,想想各地处的打仗,爸爸五十岁了,还有气力做铁活,是他乐意去的,乐意这么办,神父,这是天主的吩咐,我是爸爸的,是天主的,他乐意的事,我不会说谎,我也乐意!如果我大点,早该替他去,不,跟了他去。

孩子一向沉默惯了,又没读过几年书懂得言语的技巧,但这段诚实的由真情激动的答话虽是吃吃着吐出来,每个字音却像从弹奏勇壮音调的钢琴键子上跳出。他眼圈中一层润湿,口吻上留下几星唾沫,都在斜射的金线中闪着微光。像一时的错觉,(我看见)在孩子昂立的头上,仿佛有一团淡淡的蒸气形成半圆形弧轮,……在这地方,我觉得只有庄严矗立的教堂可与他比量着宏大与伟壮的气概。

我静捧着胸前的十字架不能对他平看。

直至夕阳被西方的矮林接去,我与这孩子陆续谈着,方才全晓得他的生命是如何造成的,有过何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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