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与翼 - 上 篇

作者: 王统照40,714】字 目 录

“我自然尚不能很多的读西洋的哲学书,但我以为带诗意的哲学思想,与富有哲理的美好的诗,那是人类精神之最高的结晶体。不要说悲观,……悲观也好,乐观也好,如你所说愉快活泼是宇宙中为我们预备下的工作力,但我相信泪痕与忧歌,也是人类在梦的生活中的真诚表现,……世界上充满了罪恶,即泪或也是罪恶,……”

“我不明白你是怎样说法?”

“因为泪如没罪恶,为何单着在人类的身上?人类的身体,便是降罪与罚的模型,不过泪同时也可来洗涤人生的罪恶,虽不能用积极的方法,去将坠在深渊中的灵魂救起,却至少也能少少慰安灵魂的忐忑呵!……”一阵微风吹来,由湖滨上吹来了一些花草萌发的自然的香气,天根便不再言语。

柏如寻思了一回,慨然道:“你这等富有趣味的思想,固然是有许多人,也任如何是到不了这个思域的,不过你要这样虚想,可不成了狂想了吗?……

“而且你究竟,……是早熟的青年,你要不戒绝这种思想,恐怕将来对于你会发生深重的影响的!”

天根也被他诚恳的说话,有点感动!但没有回答他。

在这一晚上,天根便被柏如邀到他家中去晚餐,他家即住在距离明湖不远的一条巷子里。所住的屋宇,虽是旧式,却被柏如收拾得有些欧化了。

柏如家中,是个和乐与简单的家庭。只有他的母亲与他的妻及一个在女子师范学校读书的妹子。在这日晚上,他们家族的晚餐中,却加上了天根。天根看着柏如家庭中的安乐,不禁引起他的家思来,尤觉得从前的乐事,如今似乎隔了一重世界,永不能再行获得了!他们家中对于少年的天根,却都很诚意的款待。这一晚上,一直过了十点钟,才放他回校。

天根在柏如家中,被强邀着,饮了几杯甜酒。当他走出这条窄窄的巷口时,便觉得头中晕痛,忽然在脑中现出一个幻景来,还仿佛看得见在楠木的圆桌上面,柏如的妹妹颖洁,替他斟一杯紫光潋滟的酒,当他用手去持杯时,却将杯子撞倒了,柏如的妻忍不住笑了一笑,又看见柏如同他那位白发的老母,点头示意仿佛表示他是醉了的意思。……天根想到这里,自己却痛悔起不应饮酒,并且想起在船上柏如劝他的话,更远忆起临行时母亲的谆嘱,更忆起久已隔绝的慧姐常常同他说的话。同时悔恨与苦痛记忆的交流的情感,全凑上来!紧张地在脑中反腾。晚上的凉风吹来,他觉得再不能支持,便倚着一家的门侧,在惨淡的电灯下晕迷的立住。而心上的思绪恶劣,便再也压伏不住,呕出了刚才所吃的食品,一阵昏晕,便倒在地上!

及至醒过来,哦!哪里还是学校的寄宿舍,却在一间白色的屋子里,身上也盖了白色的被子。他方才慢慢觉悟到是自己在那晚上因醉晕倒在街上的事,但不知怎样却能来到这里?这是个医院吗?他迷茫的想,但即时觉得自己身上,一阵剧烈的痛楚,并且在头部上似有重物的打击一般,便又昏睡过去。

三月末的阳光,当下午的时候,由辐射中透过来的光线,无论谁感触到,都发生懒而无力的困乏。这所在乡中建筑的医院,是所纯白色的二层楼房,藏在碧绿的森林后面,隔去四五里,可望见由黄台出入的火车的白烟。医院的前面,即是一条锦绣川,川水很宽,远接着由龙洞诸山中流下来的山水。每到春天映着森林中的农舍;与不远的碧绿如油画的小山,却也有点特别的意趣。医院的东面,是一带新建筑的小房子,房子后面就是一望无际的稻田,连着的荷田了。这时嫩绿的稻秧,与小如手的荷叶,正在水中柔嫩地迎风,作彼此示意的微笑。

这个地方,是德国人的建筑,是教会中的人在此立的医院与妇女的学校。学校是专为养成中国女医而设,而实习即在这个纯白色建筑的医院里。所以在这个绿畴森林中,常常有白衣与长髯的欧洲人来往,并且常常有些西服的华人妇女,在广场里,击球跳舞,作西洋式的游戏。

这日的过午,日光由白色的窗帘中,渐渐下落,二层楼下的几株马缨花,恰好承受着日光落下来的影子。医院的白石阶下,走出来一个穿了白色看护妇衣,梳松了一头黑发的中国的女子。手中挟了一个小包,走来很谨慎地将门带上。正在低着头向东边的学校的房子中走来。她走到林后的一湾流水的长堤上,看着水中连接不断的荷藻,被风吹动得有趣,就止住了脚步,向下看去。这时从东边恰好也来了一个淡服长衣的女子,到她身侧,两个人便握着手说话。

“你刚由院里下班回来吗?”

“是啊,……你看几条小鱼,走得多么有趣!”

“那个人还在院里吗?”

“谁?那个华大夫从城中前天晚上带出来的学生吗?他还是时时的昏睡,而且就是今天我看护了他多半日。……”

“那个人,我真有点不明白,……我昨天遇见密散司史拉,她说有这么样的人,病在院里,她领我去诊视过他,据她说,这个人有点脑膜炎。……”

“或者,不过他终是不能说话,很年轻的学生,……据华大夫说是种神经衰弱的病,你看他的面色,那样的苍白,也像是个神经质很发达的。……”

后来那位淡服的女子,笑了一笑道:“你怎么观察的这般细心?”

穿了看护妇衣的女子,向她肘上轻打了一下,也报以微笑道:“只是你好找话来挖苦人,若不观察得详细,我们去看护什么?”

淡服的女子,接着道:“神经质的人,最为烦恼!他们多半是好无意思而且多疑的思虑。从前我有个堂叔姊姊,也是在教会的学校里读书,便是因此死的。她死的原因很复杂,我有工夫时可以同你说说她的历史,总之我们,……”

“哦!你说我们妇女多半是有神经质的吗?”

淡服的女子点了点头。先来的那位却接着说:

“你说的自然也有学理上的根据,其实我只是还有个疑问,为什么神经质的男人和女人都不是,——大半是不生在极穷困的人们的身上?我想这倒是研究心理学和生理学的一个疑问。”

“那有什么疑问,自然因为极穷困的人们,没有工夫容留神经质的存在。你想想成天在田中的农夫;与乳了孩子到农场中去的妇女,有几个是有神经病的?……”

穿看护妇衣的女子,望着水寻思了一会,然后答道:

“也许是的,面包比思想还要紧要,……但智与情中的饥荒也不是穷困人们的苦恼的源泉呵!”

说到此处,两个人都没了言语。夕阳的余光,闪烁地散在林中,水波微动着,被小的鱼游行出些细的泡沫来。过了一会,这两个女子,挽着手儿,便到学校中晚餐去。

十四

天根在德国人的医院中,直到第三天,他方完全的恢复了知觉,只是身体虚弱尚不能起立。这时柏如已来看过一次,并且给他在学校里请了一个长期的假,因为那个华大夫说他这个病,宜于天然疗养,若再过用脑力,怕将来有妨害的。于是天根也听了柏如的劝告,即在这医院中静养几日。那位华大夫,在中国差不多十五年了,说得一口很完备的中语。每天总要过来看诊两次,另外有那位常常来的女学生看护他。他这时心地倒反为清静,只是幻想中的凄凉,也时时深浸到少年的心里。有时听见窗外细碎的鸟声,自己反恍恍惚惚地不知是在什么地方。

作他看护的女学生,是个外省人,名叫芸涵的。她是自在怀抱中,已随她的父母,作了耶稣的信徒。这时正在华大夫的医学校中学习德文与各种医学上的知识。她的普通英语,从前随着她父亲在澳门时,却不费力,学得一些,所以论起说话的程度,在那时却比天根高得许多了。她最是活泼而聪明,有时在天根身旁读书与他听,有时唱她家的村歌,使天根感得到愉快!不过天根听她用广东的土语唱歌,却一字不懂,惟从柔曼的音调里,却得到很多的快感!她才二十岁,瘦瘦的面容,秀长的眉下,有一对玲珑的目。每每当她来时,天根便觉得放下了种种的希望与幻想,同她谈笑。不过有时自己以为不应该;然又转念这的确是纯粹的美的感悦与慰藉呢!

昨夜下了一场细雨,第二天天色阴阴地,没有晴。院中的残香,在阴天中更轻妙的容易嗅到。天根这时已能起立,正坐在一把软垫的自转椅上,闭目沉思。一点过去十五分,芸涵照常例的时候来到。天根便笑着让她坐,她问了天根身上觉得如何;吃过药后曾睡眠没有的话,便坐在对面的蒙了白色罩单的沙发上。两个人谈了些闲话,天根忽然向她问道:

“密司杜你远远的由家来到这里,真使人敬服!但你没有回家去过吗?”

芸涵本来欢笑着同他谈话,突然听到他这种问法,便骤然变了红润的面色,凄惶的答道:“我曾没有听到家字这个字,在你没说起以前。我还有家?谁还来纪念我呀?你以少年的学生,哪知道人间的悲苦!”

天根惊了一下!自知不应该说这句话,但也没有法子,只好听她往下说去。

“我独身飘泊到这里,……我的故乡,早埋在我的前世了!上帝的诚鉴!我真是个苦极的人!但我再不敢怨人,只怨恨我自己;近来连我自己也并不怨恨;只是想着体上帝的意思,给人类工作,幸得有一天,早早地,……”她说到早早的二字,眼中已有了泪痕。她又继续着道:“我在两年以前,什么事都了澈了,都解脱了,所以我将前此的痛苦,深深地埋在心里!永未曾向人宣泄,只有白发长披的华大夫同他的妻知道,……人类原来逃不出命运的网!……”

天根听到她末后的一句话,心中便似乎受了一个打击!

“命运诚然是科学的仇敌,但人们在奋发快乐中,不但可以不信命运,任什么可以不信的,可以打破的。独至到了真正无可奈何的时候,若连这点也要剥去,可也太使我们这些人,没得生命之精神的途路可走了!……”她用两手掩了目,像是祈祷;又像是悲泣!

在沉默中,过了有三分钟的时候。她又继续着说:“四海为家的话,至多也不过是句强自宽解的说法罢了!我在八九岁时,不独有家,而且是个富有资产与快乐的家。我父亲是个笃信耶教的人,他从二十几岁在美洲营那种苦工生活,本来我们那里在多年以前,就有许多人由家乡中跑到外国去谋生活,这也算不了什么。可是他却不能与别人相比,因为他在外国,什么苦头都吃得过,他有时说起来,简直比近人的笔记与传说,有过无不及。但他在二十岁到四十岁的二十年中,成天成夜的与生命奋斗,他不曾诈人,也不曾为自己的利益,而弃了自己的责任,因此他竟在美洲的最早的中国侨民中,成了一个资本家。那时他是由在某处,从下金矿作苦工起,一直到他多少有点资本,这都是他耗费了血与汗,一步一步集得起来的,并不是榨取他人的资财与受祖宗的遗产得来的。及至过了四十以后,他方取得一部分的财产,重回到故乡来,将那边的事业,委托了友人,暂经营着。自己重回到二十年久别的故乡来,那时他的土话,已是很艰难地去学习着说。……由此便买了一点田产,将我家已颓荒的房屋,重新修盖起来。后来经人介绍,便与我的母亲结了婚。本来我母亲,也是个耶教的信徒,是在本地圣灵学院,——自然是耶教中人所创办的——中的女学生,那时我父亲早已受过洗礼,本来没有再结婚的思想,后来究竟觉得寂寞,而且对于将来,常常发生希望,于是经一位美国的老女教师的介绍,便同我母亲结婚。过了四年以后,不幸的我,便在临着南海之滨的医院中出世。”

“从此后我父亲更没有再行回美洲的思想,便慢慢地将在那边的事业财产全行收回来。除去与朋友们在省城中,设立了几个公司以外,便捐赀设立了两个工厂,并且独力经营了一所中学校,在耶教公会中所立的医院里,每年也有巨额的捐款。”

“我们那里距离澳门,本来很近。也是个靠近海口的大邑。因此外国人来来往往作生意与传圣教的很多。我父亲说得一口如同外国人一般的外国语,又曾在美洲多年,对于耶教中的朋友,更为熟悉,且乐于招待。因此我家中,便常常有外国人的足迹,有时在天气好的时候,我父亲还常常邀请礼拜堂的外国朋友,在海滨上开野餐会,共同的娱乐。这种生活,固然很快乐,但在一般人的视听中,却潜潜地早已埋下了怀疑与嫉恶的种子。”

“无论什么事,在不幸的人间,总是可种成深深的潜因。果然一个悲惨的时期来到,那正是个秋日,……因为在前些日子,已经传来了好多可惊怕的消息!是北方义和团,扶清灭洋的那种消息。我也曾听见说义和团的厉害以及他们那等凶暴的行为,然而我虽然因为环境的关系,有时怀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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