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与翼 - 上 篇

作者: 王统照40,714】字 目 录

藤萝树干的臂中了。

三个人都无声的立在初秋之夜的众星之下,连好啼哭的见儿,也睡在母亲的柔软的怀中了。独有罗云轻步地走在花池子中,摘夜来香的花朵。

沉默中,天根终于没有言语,就走出内院,到自己的卧室中去。

志伯在电灯下的书案上,正自替学生改算题,一本本的A、B、△的册子,使看的人为之眩晕。志伯是个精密与有耐性的人,一本一本的细为改正,预备明天的早班,好交付与他的学生。达馨斜坐在北面的镜台前,照着镜子梳头。她一面慢慢地梳着长的头发,一面时时偷看她的丈夫,见他正在聚神会意的在那边改算学上的字码。他们自从天根没有说话走出之后,达馨便到室内去料理见儿睡觉,志伯在庭中踱来踱去,直到这时,他们也没再说一句话。

达馨用宽的梳,将头发总梳了一回;又用密的梳,去分梳,很自然地缓缓地作她细密的工作。直到她看见她的丈夫,将学生的课本都检点清楚之后,便将头发松松地绾起,用个压发束在后面,用水洗着手,向她丈夫突然的道:

“你认得天根弟从什么时候起?我究竟不曾知道。”

志伯迅快的看了她一眼,使用手指轮算着道:“从十一年前的二月里,我随着母亲到他家一次。哦!那时他才十三岁呢!我原比他大七八岁,所以那时我们常常不在一处玩。”

“他那时也和现在一样吗?”

“那有什么疑惑的,他那点奇怪的思想;与忧冷的面孔,再不会改变。不过他那时面貌,比现在还红胖些,不像如今的苍白色。”

“但……”

“为什么你问我这等详细……”

达馨没有答复他这句,偏问道:“姑丈那时自然早就死去了,他也是自幼时不幸呵!”

“的确,那是最可伤心的事!在旧历的清明节日,那天我同他到菡阜的姑丈的墓地里去。夭矫倾欹的老松下,盖着初绿的草痕,我看了那等凄凉的景况,也自然想到姑母家的状况。我那时也多少知道点悲哀了!他呢,却因贪看郊外的风景,不知是到了他父亲的墓前,及至跟随我们的用人,将预备的供菜,一件一件安置在石的墓桌上,他还折了一枝黄色的迎春花,从林外小声唱着春风歌走来,及至看见那个大的土堆,他就伏在石的桌子前面,大哭起来!……还是过后,他同我说,姑丈死的那年,他才满七岁,出丧的那天,他曾记得送到这个林子里。在殡葬的那个冬日,他是七岁的小孩子,伏在仆人的肩上呜咽的哭!他曾说,记得那时有个老年的人问他为什么哭?其实他还不知道为什么哭的那样厉害与哀痛。不过他说在那时,他小小的心,似是破了呢……”志伯说到此事,多感的达馨,已经是用洋罗的白袖,替天根拭了几次的同情之泪!及至听到志伯末后所述天根的话,竟自伏在书案上抽咽地哭了起来。志伯吃了一惊,倏地立了起来,用手推起她,叹口气道:“怪不得你听着难过!我当时听他说,也觉得心里有些酸恻!……不过你过于容易感动了呵!……”他说时,面上现出疑惑与不安的神色。

天根这夜在床上,哪曾得有个安甜的睡觉!在十二点钟以前,他无兴致的取过本中国古诗,在灯下看,想去排遣排遣心中的凄惶与疑闷!那是自然的,他以为诗境的融化,可以变化心境的忧郁。哪里防到看过几首以后,就是一首古时的民歌,末后有四句是:“念我行役,飘然旷野,登高望远,涕零双堕!”于是他便将书丢下,很沉闷地和衣卧在帐中。想起定命论三个字的感触与悲切,想起人生之网的迷乱,热泪便由眼中流到枕上。这样过了些时候,隐隐地听见内院中志伯与达馨的谈话声,却不知正在谈论他呢。墙上的钟,敲过十二点以后,他便脱去外衣,盖了薄薄的被子,努力睡去。然而他用了几种书上的催眠法,终于没有效力。忽然听得窗外的花叶上,有滴打滴打的声音,原来是夜中的微雨。他的帐后,就是后窗,所以所得分外清切;细淅的雨声,似乎缓弛地奏着悲剧的音乐,一声声正着在他的心弦上。他更觉得宇宙的泛舟中,惟似有他一个的孤单与忧切了!他想到在故乡的母亲,想到远嫁的姊姊,想到平生的遭遇,想到良友的远离,想到一切;一切的世界中无意味与消极的人生,他寂寥地听着细滴的雨声,更是反来复去的睡不宁贴。

到后来,他从夜光表上,看见短针正指着一点半钟,他忽然有一瞥般迅忽的思想,联想到一桩旧事,迷朦地他似乎失了知觉般的,在半睡的状态中。

短短的竹篱,隔开了花园的小径,井水由花畦中,汩汩地流着穿过。正是夕阳欲沉未沉的时候,映着黄金色的返光,射在雨后的柳叶上,放出鲜润的柔光来。他自己正在竹篱旁边,徘徊着去赏鉴,留连这个春日的斜阳之夕,他这时似是不能判别的。记得十三四岁时,他自己也以为正像这美丽的青春来到,灿烂的前途,有若干可爱的光与花诱着他;导着他,往前走去。他那时一心想学那书传上所说的诗人,努力搜寻诗料,想将各人心中说不出的诗境,一一的为之写出。直至不使有一个人见了他那无数的诗篇后,不赞美流泪感动呢!哦!这是他惟一的青年的志愿,……徘徊着,想着,忽然看见好笑的她,在柳荫后笑着用手招呼他。他和她似乎是隔了多年不见的故友,便急速地跳过几道灌花的水畦,走到柳荫中,她却正拿了一朵玫瑰向他用英语谈话。他惊疑!她怎么变成仙女般的玄妙与庄严了!不像以前见她的天真烂漫,活泼与笑乐了!正在迷惑地思想,……突然又变了一个境地,原来在无垠的旷野中,他正追逐着一个修长的暗影,喘息的跑,累得通身是汗,但一步也不肯停止。至于暗影,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去追逐?他是不知道,而且不去思索的。后面被冷冽的朔风催着,向前急跑,暗影在前面,似是笑着引逗他,欺傲他。当他刚刚要用手去捕住它的时候,它早跳跃着过去,在风声中他似乎听见有人催促他快追的口令。但终于没有追上。在一个森林中的墓田前面,伟大的暗影,返向他扑压过来,他顿时觉得气闷不过,而且身体全似被绳索缚住般的麻木与痛苦,一身的汗浸透了被子,哦!忽然由噩乱的梦中醒寤过来!

天根从这天,——听过哲学的讲演那天以后,便每天有多半天的工夫,去记日记。其实他这些日记,并不是记这天日里的事情,全是随意想出来的,就写在上面,并没有次序与统系,与其称之为日记,不如称之为杂记还合宜些。他这个工作,尤其以在晚间写去的时候为多。不上半个月的工夫,就写成一大本。不过他面容日见憔悴。他除了到研究室,去研究几点钟的哲学以外,回到志伯的家中,便在灯下抄写他旧日的回忆。有一天,正在冬初的时候,天气冷得很,清晨水池里,已薄薄地结成一层冰。畏冷的云雀,也不像每天早起,在檐前吱吱唧唧的叫。志伯家的小园中,遍地都是枯黄的落叶。达馨起得很早,正乳着见儿,看他小面颊上,比从前渐渐地红胖了,乌黑的两个小眼珠,灵活的转动着向他母亲看。很长的睫毛与柔细的雏发,全拥在母亲的怀中。他吃几口乳,便用一双白肥的小手,向空中乱抓,仿佛要在这个广漠的世界里,抓到他稚弱的生命一般。项上围了一条白绒巾,是达馨在秋天刚来到时,替他早预备成的,今天早上初冷的气候,达馨便第一次将手制的绒巾,替他围上。不过他却似乎不安与怀疑的惊视,时时用小手去撕开它。达馨看着孩子渐渐地更可爱了!一手轻轻地拍着,一面却低下头去在他的额上柔柔地用嘴唇,吻了几吻。小孩子不晓得母爱的吻,比所吃的乳浆,更是生命上的保护者,他急于回避,更向母亲的怀里,将头钻进去。达馨的心中,充满了女性的慰安与快乐!然而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不禁脸上微微觉得发烧,抬头看见妆台上镜中的自己,腮颊上却红了一片。自己忽然想得没意思,便转过头去看那盆绿蕊菊的花叶,却有一半的离披了。她便真切的感到秋气的凌厉。自己想起才四五年中,居然变成了妻与母的地位,迥非前时那样无牵无挂的愉快的少女生活了!想到这里,便无意中又用眼光看看怀中的见儿,正在嘻笑着张着口,似乎要想说话。

她因此想起了一切的问题,她从安静的脑海中,突然又记起奇怪的表弟天根,这几个月以来,他似乎越发变得奇怪了!轻易连话都不说,听罗云说,每天他总在十二点钟的深夜以后,方才安歇。他近来越发瘦得厉害,便连好取笑的志伯,也不敢无故的同他说笑话。……她沉默的想,柔弱的心中,替天根生出无量的恐怖与忧虑来!她想了一会,便把其他的思想,全行推去,集中于天根身上。末后看看见儿,闭了眼睛,呼吸很匀静地安睡了,她就轻轻将孩子放在床上,盖上床夹被,自己决意到表弟天根的室中,去侦察他近来有什么奇异动作的迹象。她刚由卧室出来,迎面吹来一阵冷冽的风,将她的头发,吹下一些来覆在脸上。她骤然感得初寒的厉害,便重回到室中,加上一件灰贡呢的薄袄,便再出来,到天根的外室里。

当她走到天根的室门外,自己迟疑了一会,心中作了半晌的判断。后来就坚决的进去。天根住的是志伯家外院的一个旧日的书室,自从天根到此以后,便在内间设了床帐,作为卧房。外面的两间,却为书籍所充满了。达馨因家事忙乱,日常不到这个外屋里。这时她刚进来,看见外间的什物,书籍,都很凌乱,一架一架的玻璃厨中的金字巨册的书,也横放倒置,很无秩序。她想天根向来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这些日子,性情越发变得奇怪,室中的整洁,也不像从前那样讲究了?同时她又想,也许是罗云躲懒的缘故呵!她在外间的书案前边,立了一会,看见东面墙上所挂的赤臂女神的画片,也蒙了一层细尘。她知道这张画片,是天根来时带来的,他平日非常的珍重,而且他每每称赞这张画的画法,表象是怎样的美丽与伟大,调子怎样的匀均,女神是怎样代表人生的全体,可见他是怎样的宝爱它了。但他从没告诉过是谁画的,为什么这几天竟肯容许这些微尘,去蒙蔽了人生之表象的画中女神呵?书案上的水盂中,插了一支茨菇叶,也焦枯了。她看看案上及书架上的书,多是诗集和些各国的宗教史哲学史,也有几本新出的文艺杂志,却有的丢在坐椅上,有的落在地毯上面,有些零乱的草稿,在书中夹着,看去知是多日没有动笔了。达馨看见室中这等景象,不禁叹了口气,便缓缓地走入内室。室中却有种清香,原来是在上星期内,达馨亲自为他,由花池子中拣出的一棵玫瑰花,所以虽在初冬的寒晨,还放出微妙的清香来。她看见床上,倒是将衾枕收拾得整洁,靠南面放了一张精致的漆桌,一瓶墨水,一支秃了尖的钢笔,钢笔下有本很厚的本子。她便坐在一张椅子上,打开本子看去,许多大小纵横的字,有的用红色写的,有的还有毛笔写的,还有许多弯曲的洋文,在其中搀写着。又翻过几页,于是天根的《回忆的记录》便第一次为她所发见。她在第一页里,便看见九月二十一号五个字,她这时想定心去快看;但又觉得是偷看天根的日记,似乎不应该。不过这时的达馨,为好奇,和为天根担忧的情绪所压迫,也顾不得许多了。于是她迅速的,一行行看去,有许多字看不清楚,便隔了过去。有的一天有若干页,她只好略看大意,忽然在一页里,最使她惊异的是:

……今日在一本犹太哲学的初期的书中,发现了几句话是:“生命为花,美丽的开,亦美丽的落!”美丽的落呵!真确呵!但我只觉得火,在我全体中燃烧!……今天分外的迷乱,在昨夜的梦中,我见我的少年的父亲,给我一串碧色的念珠,他说,——郑重的说:“这是生命的珠,人人都要有一串的,有珠才能记忆,能思想,你知道这些奇怪的珠子,是你的生命的装饰品,同时也是你的生命的记数。你要好好地保持它!要常常用爱的眼泪润洗它!要常常如吞服般地记在心里,你若遗失了,你将永远,——永远至于无穷,失了你的爱与光明;我原没有它,因为我究竟没着意的保持它,我死了!生命之珠,也散乱了!所以我串成如旧日一样,再交与你,你若大意的散失了,你将不能有爱,有光明,有你呼吸中的世界,你必要被遗弃在无人的旷野!但是你要用爱的眼泪润洗它。……”

下面有一大段,还是续写他的梦境,但字迹很歪斜,并且为墨水渍透,模糊的看不分明。达馨看到此处,直似入了梦中的奇异一般,便将下面一大段模糊的字,翻过去,又看:

恰好在今天,又阅书得了这句话,……哦!父亲呵!你给我你生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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