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读了,那时他的继父死去,家中空余下一片房产,没有他人,于是便将嘉芷夫人,娶了过来,很安闲的过乡村中的生活。嘉芷夫人读的旧书,比他还要好些,他们常常抄诗读书,或种些花草,家中充满了和平与愉快的空气!所以他也再不想出去,但可惜他二十八岁上,便为社会与家族,将他无形的杀死,这都是多年以前的回叙了。
一夜里,冷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秋虫在床下的砖隙中,作间断的凄鸣。嘉芷夫人,同慧姐对面立在一架缝衣的木台上,用工作的针线,来慰解这个长夜的寂苦!那时距慧姐在园中,被云哥云霏恐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红光的炭火,时时由熨斗中迸出爆裂的声音来,慧姐一手执着,因为要熨好一条裙子的厚花边,弯着身子,而面部却被炭火的热气,烘得红了。这条裙子,是她自己的,却是嘉芷夫人托别人由远处给她买来的材料。她看看裙子上的花边,还没熨好,听得窗外细碎而有自然音律的雨声,便不由得手中的力量,迟缓了一些。忽然对面的嘉芷夫人说道:
“偏在秋天好落雨,……哦!我真怕听了!……”说时,微微地叹了口气!
慧姐也似在细微中有点感动,手中的熨斗,便少停了一停。
“我从前记得在洞庭湖中的船上,最爱听夜中的雨声,打在水波上面,仿佛不知有怎样的快乐。有时我打着雨伞,在船面上看那些雨中的船家灯火,……那时的大船,在水中走着,却也不慢,尤其是在雨中,风吹着饱张的帆,呼呼地响。……”
“我想秋天之夜,由那一望无边的湖中经过,格外好看呵!”慧姐问她。
“好呵!现在都成了陈事了!即我为忧苦所迫集的脑中,现在对于那时候,幼年的时候,所经过的景物山水,都似记不十分清晰。回想我同你一般大的年纪的时候,……还说什么呢!人终是被命运支配着走!……”她的声音,微带点哽咽了!
慧姐将手中的熨斗,也无力的放在桌上,楞楞的向她看。
于是她便停了工作,凄咽的道:
“我同你一般大的年纪,正是我们姊妹们的最快乐的时代!我们做了旧日的小姐,除了在塾中读书,与学习女工外,无非是说说笑笑或同些别家的小姐们相聚,不是在园子里打秋千,就是争着做诗。那只不过是些玩意罢了,原说不到什么是诗的意趣和诗的才气上去。但不晓得是什么缘故,那时的诗画,那样的好发动,现在越是经过人生的苦难,越是再不会作出半句诗来。你也应该记得古人说,什么‘诗穷而后工’的话,但我以为还是没有穷到极处,果使人们的命运,危难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们的思想与情绪,被迫压与破碎,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唉!说到什么作诗呢!哭都没有地处呢!……我那时所涂抹的些草稿,直到现在,还丢在几个旧书箱里,在东院的斜屋里呢。……可是自从来到我这一生命运的定脚处之后,在我初由云南到家出嫁的以后二三年,还也胡乱诌写过些旧诗词,但以后自从有了你云霏妹妹之后,便再不作了。……慧姐,我从前也似乎同你谈过吧,我嫁后共有十年的光阴,但是后来,……哦!我……简直……不能生活了!……
“你是知道我们这几家的家世的,所有的那些家庭黑暗,与大家族的罪恶,你也不是小姑娘了,我再告诉你,趁在这个秋夜里,或者也许给你多少的认识吧!你要知道他,……云哥的父亲,就死在这个家族制度上!我一生的命运,也被这万恶,令人恚恨的家族制来决定!……”她说时用力将一把锋刃很明利的剪刀,无意的着力放在木板上。
“可是你见过那幅遗照吧?”
“什么?”慧姐记忆般的问她。
“云哥的父亲,……”
“是的,见过的,我看见面容与云弟弟,真像不过,腮以下很瘦,不如,……”
“那是什么时候照的,是在他死的前半年,到城中照的,那时不像现在,我们镇上也有一爿小小的照像馆,那时是由城中经过的照像师,替他照的,哦!这是最后他的……的遗容了!……你要先知道,那时正是我们几家,因有一家嗣续的问题,闹得不了,所以他那时已因忧愤成疾了!……所以比云哥看去,瘦得多了!……”
“人家都说云弟弟最像伯父,而妹妹们如你的面庞,简直是分不出来呢。”
“可不是呢!……但是,我每天的捧心吊胆为着云哥,他这个孤苦的孩子,可怜他父亲死时,还看着他不瞑目呢!……”她说到此处,便用旧绸衣的袖子,揩眼泪,而慧姐也眼泡红红的,滴下一点因感动来的同情的泪!
“那是多末大的艰难与困苦!我想起来,心头都觉得颤动!受侮辱的弱者真是说不尽的写不出的苦痛呵!是那年十一月十七日,……我再不会忘记的!早上冷得很,因为夜间吹了一夜的北风,草木上都凝结了很厚的一重冰雪。那天他的病,已经是到了最后的一日。我也已经十几天没有合眼,外面请了几个医生,都开不出方剂来。有八点钟吧,他已经气喘得没有说话的气力,面色瘦得如一张薄纸似的,身上盖了一层薄被,与一件狐皮皮袄,似是使他转侧不动,在未明天以前,他吐了一痰盂的血与痰,那时只有闭着目喘气的份儿。每天早起的太阳,如永不会再有变化一般的,由窗中射过来,在红帏幔上。可怜只有几个亲族家的妇女,与几个仆妇,看守着他。刚过八点钟,他已是不能说话了。在他未重病之前,他和我说的那些伤心的话,我心里已装满了悲酸与对于前途的恐怖!当他临死的时候,我早已失了知觉,只能在他耳旁不住声的细声叫他,他有时用力强启开无神的目光,向我留恋,或不忍的看一下!再也没有表示其他弥留时的心意。后来他强撑着目光,向四处散乱的看。我也想到了,便喊着刘妈去找了云哥来,唉!无知的小孩子!我记得云哥穿了淡灰色的布袍,楞楞地被刘妈领着走来。……七岁的孩子,尚不及桌子高,恰好床帐旁边,一张旧日的大藤椅子,我命刘妈,将云哥抱着,立在上面。云哥仿佛呆了,立得静静地,看着这幅悲剧的启幕。他哪里知道,那也是他生活的惨运的开始呢!他哪里知道,他的前途,有无限的危险与困苦呢!他父亲用散乱的目光注视着他红红的小腮颊,又注视着我,末后似乎无力的由痰塞住的喉咙中,叹声送走了生命之最后的呼吸!由此便什么事都完了!……一个活活的人,竟再,……二十八岁的人,便随了他伯兄一同逝去!……”嘉芷夫人激切的说的旧日的隐痛;多年贮集下的眼泪,一起冲发出来,俯在木案上,肩头一起一落的呜咽!
慧姐听得痴了,不觉得自己眼眶中的泪珠,也由真纯的心中流出!她竟也忘了去劝止嘉芷夫人的悲恸!
雨声还是一样的在窗上滴打着,燃煤油的铜炉上,所炖的玉米粥,已有了焦枯的气味。
后来嘉芷夫人,好容易住了哭,接续着向慧姐说:“我才是人间的不幸者呵!你想我那时的四个小孩子,眼守着一片大房子,我的白发的老姑,尚住在大房那边,这种境况,教人能不心痛!……而且后来的艰难,你做梦也想不到!我好容易战胜了一切,将他的灵柩,安安稳稳埋在坟墓里!……可是一生注定的命运,再也不放我会平安的!悲痛之后,我才真正了解了人生,无论如何,都是悲哀的世界!说起来话太长了,只是我敢坚决的告诉你说,一切家族制,都是陷人的魔坑,什么嗣续,什么遗产,什么宗族,哦!你记住,像我们这些号称旧日大族的人家,只是这样的啊!”
慧姐自然也很明白嘉芷夫人说的话,因为以前的时候,她也听说过云哥的父亲,是个少年书生样的人,情性很柔弱,又没有什么诡计对人,他所以致死的原因,就是为了他的近支的嗣续问题。本是各家独立居住,可说是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在旧日的宗法社会下;尤其是在乡居的宗法社会下,便因此气愤忧郁!他是要好的人,一方面既受人欺侮,一方面又要想法保全他伯兄死后的名誉,这就是他病的根本。后来他因忧愤,而变成狂疾,竟吃过一次毒药,当时幸得没死,而毒药的余毒,却种在他的身体中,究竟遂不能起来!所以的确说起,云哥的父亲,不能不算自杀;也不能不算是为旧日的家族制杀死了!这个柔弱要好的青年人!这些事,慧姐早有些印象,她知道嘉芷夫人,所以常常伤心与悲哀,也是因此。她本来很愿详知那些旧日的事,但看见嘉芷夫人的感伤,自己也听了难过!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只是随着嘉芷夫人叹口气,相对着来静听这个助人感泣的雨声,洒洒淅淅地响!
九
嘉芷夫人,自从她的丈夫未死前半年的工夫,和她丈夫死后以来的光阴,真是日日在苦痛中过活!她丈夫是有伯兄的,后来她丈夫——他的名字是葆和——出继于他的一位叔叔,从此后就分居了。他们兄弟间,最是和睦不过的,本来他那位伯兄,比他大二十岁,自幼时便看着他一天天的长成起来的。他的伯兄是个嗜好古物的忠厚长者。他们弟兄的情感,是在近来很少有的。不过他伯兄到五十多岁便死去了,一个子女也没有。他伯兄家中,只有一个寡嫂,守着那一份家产。因此大的波浪便开始搅乱起来。在下县的宗法制,简直比官府的命令都尊严。本来他的寡嫂,起首要将幼小的云哥继承过来,他却为此事,与嘉芷很费踌躇与商酌,因为他们那时,只有一个六岁大的男孩子,而且他那位寡嫂,是位怯懦的妇人,说不定另有变更。因此他就决定不愿云哥去尝试这个危险,而作家族制下的牺牲者。恰巧在这时,他那位寡嫂,又决计不再要云哥来承继,本来这已没事了,不料后来因另立继子的事,将他伯兄停葬了二年。其中很出了些危险和笑话。他是近支,回避不了;管也没有这样大的权力与计谋。而且还有人,控告他,以及用散播的谣言诬陷他。其实他仅是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后来竟连到他伯兄家的勇气都没了。他对于伯兄相爱的心,到了那时,丝毫都无可为力。看见伯兄家的家势与名誉日渐落下来。他无故受些冤屈,自己本是容易受激刺的神经质,因此就变成精神病。每每在夜间,独走野中,或到河边独立着悲泣。嘉芷夫人,任何劝说,也解不了他埋在心中的深忧!后来常常遣派一个多年的老仆人,跟随着他,他在那时所有好和平喜艺术的平时的性质,都消失了,只是狂躁与悲叹!平常他和嘉芷的爱情,原是最好不过的,现在也只有看见她就哭泣!有时在外面的女墙上,在黑夜里,望着细流的溪水,作半夜的蹲立。后来狂病日见厉害,竟要自杀,所以他家中旧日的刀剑与剪刀等,都被嘉芷收了起来。后来我见汪青立抄了一段天根的日记,也可以知道当日李葆和的可怜!
一天:我同霏姊在北屋西间的窗下,因为争一件玩偶的衣服,争吵起来,记得弯了腰的胡妈,看看我们叹气!我们正在彼此不相让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外有母亲的哭声,与几个人奔跑的脚步声,我同霏便争着向窗外看。这个印象,永远在我脑中遗留下!我现在悔恨我当时,为什么不继续着同霏姊争吵,即彼此争得哭了,也不算什么,独有那一见,使我永不能忘的印象,那是给我留下了怎样可怕,与悲惨的回思!我首先看见的,是我那可怜的父亲。他被几个仆妇围住,我已哭了的母亲,用力从后面抱住他,虽是她那时已经不得安眠;与不多用饭多日了。我父亲蹙着眉头要去,并且用力要挣脱了母亲的手要去,口里喊的我也不十分了解,只看见他的面色,差不多与土一般的黄。这时我同霏姊直看得呆了!心中既不是完全的恐怖,当然更不知什么是忧虑!但觉得我也手指颤颤起来!末后,好容易母亲挥着泪,将他拉到西屋里去,外边的仆妇,便进来惊惶地同她们的女伴说:他要找刀自杀!……她们并且对我同霏姊注视着叹气!……
看到这段日记,当然可以明白李葆和那时的丧气与失望,是怎样的厉害!后来天根的日记里,还有关于一晚上,他睡下以后听到他的父亲吃过砒石,又用药汁去灌救的事,更可见出葆和是怎样的可怜与痛苦了!
原来在志伯家中,住着读书的李天根,便是这时的云哥,也就是死后的李葆和与生存的王嘉芷夫人的孤儿。
自从李葆和因忧,因病死后,他家的景象,便大变了。不过有云哥在着,虽然他还是无知无识的小孩子,而嘉芷夫人,虽是悲痛得不愿生存,然看看四个小孩子,和他们那位白发婆娑的老祖母,也只好咽着无量的悲苦,强自支持着,给葆和办理死后的事。一样也是孀妇孤儿,虽没有继承的问题,然总有所困难!但嘉芷夫人,她绝不是怯懦的妇女,她并不惧怕。她不管他们的气愤,与他们中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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