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与翼 - 上 篇

作者: 王统照40,714】字 目 录

淡了下去,只不过都知道县官改为民政长,而自治局改为县参事会罢了。伍秀才听见剪发的风声,不似从前那等厉害。有一天在家中吃过饭,催着他的最小的儿子,去往私塾读孔孟之道去了。自己便穿了红青库缎方袖的马褂,踱到镇中的一条偏僻的街道上。天气非常和暖,他走着;感慨着“城郭依旧,人民全非”的古文上的话。渐渐觉得身上有些热了。便走到河沿上,一家平常熟识的茶馆进去。搭着油巾的伙计,因久不见这个悭吝的熟主顾来到,便拣个临窗的座位,让他坐下。他看着伙计的三绺大辫,已剪去半段,乱松着披在肩上,他便吐了口沉重的痰,仿佛嗤之以鼻的态度,不是平日与伙计兜揽着谈话的样子。伙计也忙着照应别的客人去了。

到这临流的茶馆来吃那浓茶如红油的人,都是些没有什么职业的。虽说这是个春天,极清和的个日子,这些客人之中,却有个油烟店的主人,和一个浓眉肥面的镇中振武庙中的老和尚,在那里高谈。

油烟店的主人,与伍秀才,平常是很不相对的,因为这位店主人,被伍秀才曾因印子钱(印子钱是乡间利息极重的复利钱,用此钱时,须由商家作保。)的保印上的关系,控告他一次,这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那时还在伍秀才未曾出门以前,由此他与伍秀才便成了白眼的朋友。伍秀才更鄙薄他,说他是有市井气,因此更不相往来。今天这个遇合,店主人只顾同那位肥胖的老和尚在那边高谈,并不留心到伍秀才也来到这个茶馆里,伍秀才却无意中,听到他们谈话中的一段,因此便生出一番是非来。

老和尚是这霁浦镇上最奇怪的人,他是酒也喝得,肉也吃得,并且有人传言,说他也有在外边的家室。但是从没看见他白天去过。这时他用带了长指甲的黄色的手,端了茶杯向店主人道:

“如今什么事,都希奇了,幸得如今这等恨人的风潮,是过去了,你也听见说过那些秃头的革命党,竟要将我们的庙产充公办学校?你想他不怕神佛的学生,天地间竟会有这等事出现!将来不是再不成什么世界!什么事都可变了,神佛可以拆毁吗?……”

斑白头发的油烟店主人,拍着案激昂的道:“反了,怪不道《推背图》上早就说得明白了。……”他看着和尚的头,暂且少停了一会,又道:

“什么!……如今的事,愈出愈奇怪了,我听见说那般革命党中,也会有些妇女们出现,也有剪了头发,在南京与清兵打仗的,你说这不是极奇怪吗?将来,……嗳!真是说不定呵!……”

狡猾的老和尚,微微点头,油烟店主人,又继续述他的感慨。

“正不止是这样;我们这个地方,也渐渐要传染坏了。你看跟着洋鬼子学的小学生,也唱些不三不四的话,打着红的黑的旗帜,仿佛是很得意,正不知那些先生,——那些教坏了人家的东西,将来须得点什么结果。……”

“就是那些人,要拆毁庙宇的,大胆,……”

“可惜清兵,现在太不中用了!”

“也或者是天意吧!”

“没有的话,应该是遭劫的时候!现在年轻的人,都如吃了毒药一般的发狂!你知道,……李家的云少爷,……他从前在家,如女孩子的腼腆,现在也出去了。……李家只他自己,何必这等自己出去讨苦吃!这便是发狂的根了!”

“罢了,你还要说起这位李家的云哥,我有一回,因为修庙的捐簿,到他家里去,却第一个遇见他出来,他那会还小呢,将我奚落了一场,……不过我以超度的说,李家的云哥,虽是他好奚落我,终久他那还是小孩子,……然而到底是出去读书的好。

“怎么?”油烟店主人注意的问了。

“我听见一个女人说,在李家的伍家的姑娘,生长得更为美丽了,而且比云哥,才大得几岁,……他常在家还有什么,……”

“你听见哪个女人说?”

和尚寂然了,半晌,他那肥胖的面皮红了,吃吃的道,“阿二家的,总之伍家的姑娘,是她曾见过的。

他们无意的乱谈,而隔座上便听得大声的一个茶杯,打碎在地上的声音。

十二

当云哥第一次离家的时候,随了几个亲友家的一般的少年到省城中学去读书的时候,他母亲对于这个事,忍耐的决定了。预定是在他起程的前晚。云哥第一次离开家庭,心里不知是怎样的难过!看看自己书房中,所喜欢读的书,也不知带了哪一本去相宜。终于胡乱的收拾好。在那一晚上,嘉芷夫人,含着眼泪,嘱咐了他许多的话,他这时也知道母亲的抚育他,与家中人的可爱,心里装满了凄恋的痛苦!那天晚上,恰好是个初秋微凉的时候,秋风来到庭中的树里,作出一种凄清的秋之音乐来,使得满室中都充满了悲感!

夜已深了,母亲便强命他去睡觉,自己心中却何曾放心得下,强自掩了泪,看着人到外院中给他打点行李,而命慧姐和他作着伴,等到回来,好一同吃点夜饭,原来因为明天去赶七点钟的早车,差不多不明天就要到车站去等候同行的那一班人,嘉芷夫人出去了,这时云霏早已在这年春天出嫁,到邻县去,云芝、云逸究竟还小几岁,都早早安睡了,独有慧姐低着头在煤油的灯光下,打绒线的手工。其实他听嘉芷夫人与云哥说话的时候,差不多有两点多钟的工夫,自己手中的活计,却打了没有几十个结扣。她自去年,渐觉到人生的痛苦,欢乐的时间,日觉得少了!自在山中那一夜忧伤的话后,自己常常在暗中哭泣,忽然由知道云哥要出去读书的消息之后,更给她添上了一分心事!

她这时手工也停了,用左手托住前额上疏松的头发,向着云哥凄惶与痴呆的脸上看去。过了不多时,她就将头俯在自己的臂上,再也抬不起来。后来她勉强与含糊地,向云哥说了几句话。

云哥这时被复杂与惊异的情感,将心思几乎冲乱,他临走时,却并力的靠近慧姐,说了教她在家注意着伺候他母亲的话之后,而泪水也流了出来。末后,他于无意识中,昏乱中竟第一次与慧姐,在指尖上触了一触,就决然的走到自己卧室中去。

火车中的行程,学校中的孤独,都丰富地使云哥尝到了离家的苦况;与社会上的见闻。他时常有信到家,都是寄与他母亲的,独有他在省城的第一个中秋之夕,曾寄与慧姐一封信,——终于就是这一封,从此后更没有再一封信,能够寄与她了!

不过到了这年的冬天,他回家之后,便有了大的变更。原来慧姐竟离开他家;而且死在伍秀才的家中!这是何等骇人的事!所以后来的云哥——即天根——的日记中,有许多关于这一段事实的闪烁,与片略的纪感:

霜风冷冽的冬天晚上,我在终日长行的火车中,已装满了希望的愉快与慰安!看着道旁的枯枝上的寒鸦,也似替我唱着凯旋而归的曲调!

及至晚上十点钟抵家之后,第一个看见的是我母亲,面貌上似已老了许多!她一见我,喜欢与泪,同时有了!我曾未离开家中这样的日子太久。……但是总未见慧,我便急切的疑惑问。

……原来是这样,教我从何记起?她如今死了!而且是悲惨的死,那年的冬日,我到过黄埠四次。黄埠是些未成年的女儿们,死后丛葬之处。第一次:我同我来家归宁的霏姊一同去的。那日的黄沙,吹得满野。黄埠离我们那霁浦镇,还有十里远,在青山的凹腹之下的松林里。天色灰淡,我并没觉得冷。……我晕了!霏姊将我唤了回来。第二次:是隔着我同我姊姊去过的后二日,我自己去的。第三次:是旧历的除夕,在凄迷的风雪里,我去哭过她一次。第四次:就是我第二回离家时的头一天。……什么都过去了!慧的爱笑,与深思的她,永远永远埋在松树荫下!任着满山的风雪,去慰藉,去伴她!可是在我家快乐之黄昏的火炉边,从此后再没有见她!……

人间都是虚伪者,……人间都是欺妒者,于是慧竟死了!她果然是死于旧日的父权之下,死于强迫的婚姻的制度之下,但我不怨她的父,以及蛮野的强迫婚姻的制度,但是使我不能了解?……

慧之死,由于她迂旧的父亲,逼他回家,……将她订婚于,……实则卖婚而已!她终日哭泣,……病,遂死于十月之初!……然我到家后,方得惊骇的这个报告!……她何以不愿出嫁?……而她的父亲,何必这样逼她?只有司命运的神知道呵!造物果这样弄人呵!已破之心,更从何处补起?

回思空山风雨之夜,果成为宇宙中之一小劫!

记得临行时的前几天,一日,她忽然持着一本书,在夕阳照满的园中问我。那本书是本李太白集,她单指出桃花流水的两句问我,我以为她不解这两句的字义。我就顺了文字解释与她听,她微笑了。向我注意的凝视;并且说:“这两句明白如说话般的诗句,我还明白。”她只问我在那里是别有天地非人间?我也答复她不来。她用柔嫩的手指,从荷池里摘下一瓣的荷花来,轻轻地掉在水上,便随着萦回的水波荡下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道:“好笨的人呀!连这句话也解不来!”我当时便逼近一步,请她明白讲给我听,她却跑了几步,到树后中去笑着,带了卑夷态度向我叹息!……

人间,是生命已冲破的人间,什么是花,是光,是爱?皆是眼中的一瞬!即此一瞬之中,哀乐都在生命之海里,向人引诱着展其魔力。什么悦怿感伤,只不过在飘飖恍惚中,将人生的缩影,从不可思议中,遗留下一页来。

星辰陨落,日月其隤。终有此一日呵!是大完成!……

十三

昔日的云哥现在已经成了青年的天根了。他住在省城读书,与他人多不甚投合,到处都有寥落的感想!他于学校的假日,往往一个人到城外的山中的石径里,与松阴里徘徊,重复的印象,使他回想到永不忘记的山中故乡的山中——的风雪之夜。他本是个聪颖而活泼的人,虽是自幼时便对于天然及空想有许多的爱恋,不过现在更渐渐地变为纯粹的神经质。

民国成立后的学生,多是自负而骄傲地随时以主人翁自居,往往在政潮中与些时髦的伟人周旋。在省城的较大的学生,尤其是有这种时代的流行病的传染。天根心中常常郁郁地如蒙了一重尘沙,对于一切的新设施,与新潮流,都很淡漠地不去推思。有时只有独自带几本嗜读的诗集,向公园中,或秋日的湖滨上看去,其实他的心思不过借此掩抑他的感怀罢了,说是研究什么诗,恐怕他也不是这般思想,不过他在很寂寞时,却好涂抹一些幼稚的旧诗。

他在入这学校的第二年的初春,曾认识了一位意外的朋友。他这位朋友,比他却大了一倍,是在外国语学校当教员的。因为在最早的时候,他曾到英国去留过学,及至回来的时候,才二十六岁。他的名字是张柏如,本不是本省的人;只因他父亲在外多年,尤其是在这个省城作过多年的官吏,所以后来就定居于此。至于他同天根认识的来源,却是在一个会上,由天根的教员的介绍。柏如曾邀天根几次到他家中去,因此两个人,成了很投契的朋友。

柏如虽是出洋留学有四五年之久,不过回国以后,仍是个好读书而勤恳的。他的家世,与在宦途上的交际,若要在政局上活动,也很容易的,不过他因母亲年老,而且生性便不喜那些恼人的案牍事务,便在外国语学校,作了主任的教员。

明湖上的春日到了,沿岸的垂柳,都从嫩条上抽出微黄的小叶来。湖水上面,淡荡的如被了一床薄薄的碧衾,水边的芦芽,都肥茁的由泥中拔出。这时游人还少,虽是在这个好的天气里。

一天是个星期日,柏如早早由电话中约好天根,到了下午三点钟,他们正荡了一只小船,泊在湖的中心。阳光柔软的吹在面上,由湖水的平面上,远望着城外的佛山,都一层一层的,点上了无许的翠点,只笼在淡淡的空气里,看不十分清楚。天根坐在船首上,眼对着这种景物,自己心中又不知游漾到哪里去了。柏如带了眼镜,却怡然的向四边望去。船在湖中,缓缓地转了半日。柏如道:

“天根,你不要这等不像个少年人的态度,你,……正是如春日的光明与发扬一般。愉快与活泼,是宇宙中为我们预备下的工作力,我们那便可抛弃了呢!……哦!你想家吗?不过你过于想家,反使得家中的母亲忧郁的记惦,你可以安心呵!”

天根微笑了一笑,只是向着湖上飞的白鸥点头。

“我在英国时,是读的哲理的书为多,自然,在旧日的哲学界中,悲观论自成一派,即如中国说达生,与在宥的庄子的作品,最容易为青年喜读,然这等思想,若普及于一般青年的学生,我以为也太危险了。东方思想空虚的多,近于诗意的多,诚然在欧洲也有此一种的学说,但却不能十分兴盛,……”柏如说到这里,天根便回过头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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