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平时的性格上断定的。但事实的发生与变化,我理想中是猜想不到。
代数符号之为用,自然不过是随意蜕变的数学上的符号而已。在你,——不止是你看去,以为定理当比符号要紧得多,且更属不可缺少。但吾友!……你知人间万事,以及宇宙中的森罗万象,惟符号为最重要。人生的生活形式,如无符号,乌能绵延至于现在。……我为此言,你必斥我,而且嗤我故意说不着边际与神玄的话,惹人索解,实则毫无道理。也许是这样,但边际的话,却难说了。界限、定则、原理、术法,什么是边际呢?……你知什么是恋爱的边际?我书至此,不能不恨中国用的名词宽泛而无定。……然而中国的人生,也正是如此。其实呵,宇宙中本来没有边际的。
慕琏看到这种迷离而难索解的话,也有些自然的笑容了。自己的脑中,不及先去下精密的判断,便翻过第二页,往下看去。
语有似是而非者,似易解而实莫能破者,世间离奇神妙的东西,不必是奇珍异宝,与少见的禽兽呵。那不过是物质的少见之类罢了。慕琏,你知最奇妙而永难去测度的,就是人的思想,与情感的变化无端。但因其无端,我也每以游戏视之,以为情感是流动的,难于捉摸,绝没有定程可以遵循的,所以我承认是游戏的一类。虽然,我也不持绝对的感情排斥论。……你是知道的,我向来就尝同你说,——有一次是与你在水阁的柳树下说的——我固然不绝对的排斥感情;然而也不以此足以有弥纶一切其他伟大而尊崇的势力。这正因为它是游戏的呵。
慕琏点了点头,便将手中的长纸信笺,按在桌上,不由地吁出口久藏在胸中的郁气来。仿佛虽是赞同这位多年良友的议论;然而这个赞成,是在无可如何,且似是已在难于解脱的地位中,不得已所发出来。但是过了有二分钟的短时间,他又将手中已按下的信笺拾起,重复往下阅去。
我比你长有六岁,平生虽也曾经过一般人所谓甜蜜的生活,然此不过是暂时的呀。我以此语告你者数数,并非“言不由衷”;也不是因失恋后故效那些呻吟无气力的少年,作达观违心的议论。我前与你所言,想你可真实的在你心中记得。我虽自十五六岁,矢志于科学,这也是我的生性缜密而好深思的缘故。而我父知我才力较敏,而感觉亦尚锐利,恐我再专习文学……等诸科,则益将使我心力灵活,而难有定向。或者我今不习此纯粹的科学,由中学卒业后,更习他科,其所成就将胜于今日。然有时亦或将更有奇异之变化。我敢断言:即能使我精神上偶得一时或假定的稍久之时的快乐。然由其中所购得的痛苦,也当与之互相抵消,或且不足相抵,……此旧话,我向与你谈不一谈,及今重提,也因我有极大而代你忧疑的关系!我乃不惜工夫,而凌乱以告。吾友,祈恕我!我自近几年来,埋头于化学之途,治之若迷,所谓缱绻闲情,久已不能融化在我的心臆。然我今乃类居冰岸之上,以观游于层冰中之陷溺者。我喻当否?我自不知,而依我的推论断之,当正相类。
此固为我所不曾料及,然而以你的沉定性质,其获此烦忧,——意外的,自招的,也或为环境所迫成。——自属非不可能。但慕琏呵,你曾记得我们在一年的春日里,到翠微峰旅行吗?坐在山石上,同看着一本中国诗集,——自然那时我们还喜欢讨论这种文艺品——其中最有深意而为你所感叹的是:……
慕琏看到这里,突然仰起头来,且不往下看去,而寻思那是什么样的诗句,但他竟然再也记忆不得。而那时的景物,如睡的淡淡的山,潺潺的泉,媚笑迎风的杜鹃花,都同在足下,而今已是五年了。再没曾去看过这种幽静的山色了。这个忆旧的念,更添上自己的惘然之感!而那两句诗,终没曾想起。他怅怅地只索往下再看是:
未待刻作人,愁多有魂魄!
慕琏不觉得一重深重的触击,打到心上去,颓然的坐在软椅上。自己回想当时同立山在那里看这二句诗的时候,那时的高亢飞扬的意气,以为虽是两句很好而用意很深刻的诗句,但最好不过文人的用思深入一层罢了。而今突然的再阅到这种旧诗,而且由立山的提示,自己不禁触思生感,想到未待刻作人便愁多有魂魄的意味,遂不愿将这封信一气阅下。自己却深恨现在为什么没有那时高亢与飞扬的意气了呢?为什么偏向人生的陷阱的口上沉落下去呢?却令老友在旁边笑人,自己又使精神上不得安宁。眼看着窗外的娇花,向了日光,舒展着突长的碧绿叶子出神。正在这样,忽地那个以前他所见的面色微黑的姑娘,——瑞玉——打扮得很整齐的进来。反倒将正在沉迷寻思中的慕琏,惊了一下!她看看没有别人,由袋中取出一封华丽的纸做成的信封,递交与他,慕琏将要问她时,而帘钩微响,她早已走出去了。慕琏接着喊了一声,但听微笑的女声,由室外传入来。
十二
建堂竟没有权力禁止得住英苕不出来,时时的同自己的侄子见面。这在他老而忌妒的心中,却惚恍间平添了一种对于将来的忧疑!但自难于即行将慕琏逐回去,而这样办也是建堂所不愿意的。因于自己进行的事业上,正须这位有专门学识的青年,来作助力。目下正在将章程及进行的计划书草拟着,并且忙碌了这许多日子,已将所筹备的款项汇出,往那个目的地去。自己正在作那个实行的梦想,想定个日子,好同慕琏一同去开始料理一切。
却想不到有这一点的疑云,在顺利的进行中作了阻隔。
自然的,以建堂的老练,也不甚以此为意,反想借此引着侄子多住几天,但是对于那位少女,不能不有了如微风吹动般的憎恶之心。但自己偶然想来,或者以为慕琏正在青年,而且是性质沉定的,那末,这事——或者果使如此——的责任,恐怕不能不对自己的人,——在他是这样想——加以检查了。但他却还有其他利用的心意呢。
因此常常使得多智而狡狯的建堂,于自己的事业之忙烦中,常有寻思关于此事的时间。
英苕这些日子,愈见得活泼而言语爽利了。
“你怎么,……我是忙得很,几乎连应办的事,都照应不过来。……跑到城中,……股份的分配,人员的收纳,……发邮电的时候,更属居多,你们呵,每天没事躺在家里没得这个,……又没得那个。……”这是建堂由外院到英苕的房中,正在卸去长衣的时候,向床上半闭了眼睛似乎要午睡的英苕这样烦烦地说。
这明明有点挑战的意味了。
英苕本来没有睡熟,听到建堂说了这些话,便轻快的忽地由床上坐起。冷然道:
“忙啦,好呵!谁教你这样?还不是心眼里,肚腹里,装满了金钱的幻影。你自己乐意去作的,谁拉拢你来?谁命令你来?可不令人笑死!……倒跑到家中,拿我们这些应该给你们有几个臭钱的人出气的玩意来发泄。有话请你对自己说,我受不了,……什么,有话尽管说好了。……藏头露尾地我看不起这种卑鄙的样儿。……好就好,不好呵,……我也同你一样。……”她说时面上并没变色。她是似乎游戏与玩侮而又嗔怒地说的话,然而由这样的女性威严之下,足以使立在她面前的人,不敢存反抗的思想。
建堂坐在一只圈椅上面,反而用手巾揩了额上的汗珠,一时答不上来。而她的话,却又接续来了。
“你,……不会自己想呵。我们只是这样呵,只是应该这样呵,你,据我知道的,是一县里的绅士,教育会长,宣道会的名誉会长,……什么什么,我别的不说,你能够不将自己的心腑对人披露吗?的确,我也不能够被你隐过。你呵,好意思,且真有这种胆力向人说,你无愧于这种首领吗?……我们,……”
建堂却似恐怖的声音道:“怎么?”他这时又急又闷的心思中,只能迸出这两个字来。
“怎……么?我的赵爷啦,……唉!你还是这样装得糊涂吗?你以为我这样的,关在你的牢笼里,真的也成了聋子了吗?你的事谁不知道?你真的忘了吗?别要到现在,哼!拿出老爷的脸子给我瞧,你没有和我说你的事吗?并且你将那个人,她为什么来的证据,递在我手里。……”
建堂枯黄而油黑的面色上,不由突然的红了一阵。并且默然从他这一时的眼光中,露出凶恨与乞求的意思来!而她越发下了床,倚在碧罗的帐侧,提高声音说:
“我不错啦,比年纪罢,当然的小得多啦。论那心术罢,像我这只可供人玩侮的女子,哪能知道,并且我也不求去知道的,但是,想把我的眼全蒙过,还不能够呀。”
建堂抱了满腔的疑闷,正要借题去发泄,却不料被英苕的巧言,而且如同刀尖般锋利的话,说个不了,将自己的口来堵住了。也同时觉得自己没有勇力去阻止她来说,平时的威力,全数都压了下去。到了此时,自己反复的心中,不能不恨自己的误入了,……而且那个事,居然能被她完全知晓。
过了一会,英苕却对着妆镜敷起粉来。建堂在一边看着她那䰀鬌而偏垂的鬓角,下掩了如雪光的脖颈,用一只白且柔嫩的手指,拿了一把骨质的小梳子,对着镜子往一边梳卷额上用压发拢住的发。建堂看得这样明白呀,且是从心中发出勃勃的跳动来。使他回想到在某城一所僻巷中,初见她的那一个春宵。虽则他是老年而久已不留心到这种迷人与难摆脱的情景上去,但他却越觉得对于她不敢有其他的思想,因为有种使人屈服且是畏严而沉醉的力量,由她身中发射出。
这足以使得他暗中苦恼了!在这个静静的夏日,花香由室外透入,而室中的粉香,正自氛氤着,并且从一个少妇的肉体上,从薄薄的纱衣里发出来的女性的诱人的香气相合荡着。但他在她的嗔怒与烦恶之下,自己怎么敢去微触一触她的尖指呢。怎么敢去在她的红润柔软软的唇上,唐突上一点吻痕呢。这真使得他踌躇,并且不能再坐住了。而他终于没有这一点,——仅仅是一点——唐突的余勇。她却正自自然地诱惑着他,他觉得满室中充满了这样甜蜜而犀利难近的空气。后来他忍无可忍,究竟将他如同逼迫的逐出这个华美而香丽的房外。
而英苕也随后穿了很淡雅的衣服,走了出去。距离建堂被这种女性潜力所逐出的时候,并不多久。
苦闷的老人,因一时对于所愤恶的异性,而又慕好不能遂的怅望,走了出去。他想慕琏正在室内从事于英国的公司组织法的翻译,以预备自己的参阅。所以他因有限制,不能去扰乱了侄子正当工作的时间。这于自己,也正有不利呵。但自己在这个时间之内,不能容受孤寂的烦恼,遂即步行往邻村的自治会所中,去访寻几个市中的办事人,自去饮无味的闷酒,借以排遣闷闷的心。依他的计划,当黄昏后,即可回来的。而易醉之酒的力量,竟使得他困乏的身体,卧在那里的一个少女的怀中,睡了半夜。
在夕阳返映的棕树影下,堡外的小河流的上源,是在巉巉的石壁下。风激着水流的声音,#xdefa;#xdefa;琤琤地似乎是大野间静境的音乐,达出无尽的歌声来。一抹的红霞,嵌了无数片的青光,浮荡遮住了河对面的松朴。河流曲折着流下去,如同锯齿形的弯曲,由碎石中响过。在这美丽而令人留恋的晚景中,河岸上的芦草,迎风微动。白羽的飞鸟,映着夕阳,翅上一闪一闪的有光。在这些奇幻的光景底下,在河岩的大石上,英苕同慕琏正坐在相离不远的地位。英苕淡绿色的衣上,受了夕阳曲折的返光,如同断流的波纹一样。她不久从自己的镜台上离去,由微感的一时的烦恼中逃脱出来。她虽是很洒脱,而且是个自由性格的人,到这时对着淡淡的将落的日光,淙淙的下流去的河水,也不能不从青年的心中,发出一重酸咽凄茫的感想来!慕琏穿了淡灰色的洋服短裤,白色的里衣,手内还执了一本小的书籍,在石上低首坐着。而在他足下的细流,如同发出微声的嘲笑似的,涓涓的不住着作出细响。他在那古旧的书室中,忙了半日,然而他的纷乱的心,早已驰逐与争斗在那些章草表册之外了。
两人都没有言语,只有静中听那流水声与沙鸥时而鸣出的如音乐般的声。
“我真同受了刀刺一般呵!我再也恐怕没有对付的力量了呵!……你,……我为你这是第一次呵。……我也想是游戏的办去,现在我告诉你,不是迟些了吗?我实在惭愧呵!……但如今使我再没有游戏的勇力了!……慕琏……”她缓缓地断续地说,她并不望着他。只向着流水,仿佛作神秘的赞叹与羡慕。
慕琏抬起苍白与带有忧思的面,向她注视了一眼。
“我向来想什么事都可以游戏作去。即我第一次见你,就存了这样心思,本来是我的思想上如此,而我也为一切的逼迫,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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