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得我对于勿论什么事,都没有庄严的观念。……说到恋爱,本是青年中所不可少的。但我的这等的生命的燃料,早已沉浸在水中了。你看我是活泼的女子呵,你以为我应该对于恋爱有莫大的依附呵,但是除了近来,……近来与你的关系之外,就是我以前对你的态度,也未尝不是拿来作游戏的。……但你要知道呵,在我认为是在游戏的态度中时,什么事都可以。若在非游戏的时间时,我又不能丢抛的下,撒开手。你知道呵,我这几日一方要竭力地对待他人,而心上却时时飞走到,……去这种囚笼生活呵。……”
慕琏用左手扶了头,由他蹙蹙的眉下,可以看出他心中的踌躇,与无可为计。且在沉溺于第一次妇女的深深的情梦之中,他的疲劳,由微陷下的目眶,与青色的眼角中,可以知道。他这时忽然回头向她道:
“这真是使我没得主意了!自然是有关系的,将来的命运,正不知支配了我到什么样的形式上去。至于你,……哦!使我如在梦中。的确,我以前曾未有过这样的烦扰!我到现在,其实不能不存了恨……恨的,……”
在一边的英苕逼近一步,用左手扶住慕琏的右肩,低声,几乎为流水声所掩似的说道:“恨吗!那末,我也可以再不见你,并且诅恨你至于永久。设使作真确而坚执的说:‘我不知爱……你!’”她仍然微笑着,看着水中的照影。
慕琏抬头对视着她,现出要说而又迟疑的态度。她只是以乞求与含有晕痕的眼光,望着将暝的天色。然而他终于向水中叹了口气,没有说得出来。
暂时的彼此沉默了。而慕琏的手,却坚握住她的手指。
后来他似乎没有气力的嗫嚅道:“你!……你能在任何什么事上不同我的心分离吗?……”他说完这句话后,似乎急待着她的回答。
不能不使得她玲珑的心思惊讶了!她便急切道:“你如果不信我的,那末你可以不要告诉我。”
慕琏又凝思了一会,便从腰袋里取出在早上由那个面色微黑的少女递与他的那封华丽而沉重的书信。
她手上颤颤的,好容易忍耐着一种暗的迫力,将信看完。她遂将没有梳好的头,倚在慕琏的怀中,并且眼中的泪痕,湿在他的衣上。
这封出人意外的来信,使得两个人的连接而密依的精神,受了一种细微而锋利的打击。
真的,这一对青年男女,在暮色苍茫的河岸上,彼此忧心的互相倚伏着,静听着终古不断的流水声,看看辽远的前途,如罩在迷雾中的恍惚一般。
十三
秋风肃杀的威力,渐渐地开始,而一切景象,都要由繁盛的夏日,渐渐变为冷落了。早上很大的露珠,在满庭中的树枝上粘着。照例去催人工作,而且催人去往死的路程中前进的日光,到了这个时候,也似懒得抬头。由熏热的夏日,竟然到了初秋了,每个人凡是见了这种由气候变成的景状,都起些无意而感叹的思想,虽然即使不是个诗人。
近中烦扰的慕琏,如同蛰居地来到这个奇怪的乡村中,已是一个多月了。他本来还有大学中未完的课程,但是建堂因为一定要在过几天后,同他到自己公司设立的地方去布置妥当,方让他回校。实在呵,慕琏这时的系恋,与最感困难去找解决方法的,是另有个问题的。他这一夜中,没曾好好的睡过。——在这几天,几乎可以说是成了惯例了。天还没十分明亮,他卧在床上,觉得头疼心乱,如同有人在外面招呼他,而且牵曳他的。这样,他就披了大衣,到院子中来。
那里有个人在呢。
四围静谧,一切所见的,都表示出凌晨的安静来。淡白的天色,尚微微有些黑影。西沉的半缺的月光,与枝上的露珠相映射着,虽没有风,而峭冷的空气,使人疑惑是季候换了。他骤然由温暖的床上起来,倒不觉得有冷的感觉,反将自己纷纷乱乱的思想,澄清了一些。他将两手放在衣袋里,只是来回不住步地在院子中走。
时而被石子绊了一下;或是被开了的小花,擦得衣服作响,他也不曾觉得。他想着那封奇怪使他难于想到的信,他便想那或是对于他的生活上是一层大的打击。
他走着,一边想到信中的意思:“怎么对付呵?”他真如同坠入渊中时窒息的滋味一样。然而他的思想却更杂乱了。
“她与她,自然是敌对的,但我却为什么来呢?她现在竟然知道英与我的事——自然没有不可告人的事呵。她向来是很庄重的,是在这个如囚狱的房子中,住过年岁稍多的。她难道真诚的倾向我么?……不能呵,……想不到的事,或者是她的一种手段呵。她是愿意英早早离去,她便得安闲,自然的,英是那样想。……无论如何,这是她们的事呵。……我作牺牲;……作妒忌与爱的牺牲,我的生活的路标在哪里呵?……我研究什么呵?……她们由最先期,所以一步一步走到这个范围中来,或者也是遵从定命的关系。……不,这是多么辽远的问题。但现在,我的命运却要怎样去决定呢?果然她再说破,这不是更多的麻烦,且给予我以烦恼吗?仅仅是一种劝告呵!我更有什么对付的方法?……也或者是种变相的诱惑。……”
他反复地寻思,一直的到了日光初上的时候,光明来了,他心中仍然是沉在黑暗与苦闷的空间。他对于这封意外的信,已经没有法子处置,而对于英苕的沉挚而痴质的新恋,在他的第一次经过的心中,更是推宕不出。只有望着树枝上,渐欲融化的露珠,呆呆地出神。
这是怎样的情景呵,一个面上表现出苦闷的形状,与眼圈下带有青色的少年,立在清晨的青天之下,虽有朝光散布在地上,不能少少减去他心中抑郁的思想。
蓦然地一个如闪电般的怪想,从他的脑中越出:“终是如此呵,不如早早的逃去这个新投入的网罗。……回想我在都会中,一般人的期望,自己的努力,到底是为着什么呵?平日在自己学问上用的工夫,费的精力,难道就可以连同我这飘流的身子,陷在渊水里面吗?……我每每嘲笑,且侮视他们,对于女性的引动与不安,我可以被他们嗤笑吗?……我应该这样吗?”由疑问中新获得的解决,仿佛可以给他一个清新而恢复精神的助力。但这种片刻的兴奋,是迅速的,即刻他又记起英苕前日在村外河岸的石堆上,与他所说的话;以及当她用柔白的手,加上他的额上时的微微震颤,他至此便觉得方才判断的基础,有些摇动起来。他平生没曾有一次对于妇女用过情;也没有一次一个少女或妇人对于他作悲哀缠绵的眼光的流盼。现在他也如同新嫁娘初入到一个新鲜而可恐怖与疑闷的境地。他知道这个地方,是个魔窟,威严的房子,仆役,谄谀者,叔父伪善的言行,妇女们的诱引与嫉妒,在在都如同射出若干毒光的火箭向着他。而且使得他无从避却。他自幼时富有的毅力,在这个环境中,似乎早已消失了。立在细叶松下,在晨风中,漫无定意;且懵然地看着片片的流云,不知这个将来的时光如何度得过去?
朝光已罩遍了院子,然而还听不到有人言语。白白的露痕,都消尽了。一切似乎又全入了光明之境。但他那一颗心,仍然是泛泛地无所归依。无聊地走入屋子中,由几上取过一杯冷水,漱了口,半欹在榻上,闭了眼,想着少睡一会,好休养夜来失眠的疲倦。不过眼虽闭了,心上越发烦乱起来。重复坐着,随意由外间书架上,取过一本旧书来,想着借此聊以度过时光。不料检开一看,在半黄色薄纸的边上,看见几个字,是《世说新语》,他便丢过一边。又抽出一本,是本大字的《孔子集语》,他本来又想丢过,忽而自己想道:这不过是看字罢了,哪里是看书。便胡乱检过一页,却正是:“《韩诗外传》二子路与巫马期薪于韫丘之下”的一节,看了几行,觉得乏味。忽然读到这一节的末后,使他很注意地看了几句话是:
“夫形,体也,色,心中闵闵乎其薄也。苟有温良在中,则眉睫著之矣。瑕疵在中,则眉睫不能匿之。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
他原没有心去看书,更那有好古的心,去看这样陈旧的著作。不过他看了这一小段,却仿佛对于他此时的心思,有点赞助。他便重复地将后面两句记了几遍,将书放在几上,自己喃喃地念道:“瑕疵在中,则眉睫不能匿之,……不能匿之。……”看着方格雕花窗上的日光,似乎对他显示嘲笑与不同意的慰藉一般。他几天来没曾由镜里看看自己的面部,这时回身到外面的架子上一方大镜子中,一照自己的脸,瘦了好些,而且眼眶外有一层青晕,他不觉叹了一声,便又记起“眉睫不能匿”的一句话来。但他对着镜子寻思“瑕疵”两个字的正确解释,却终不知下什么样的定义方为合宜。
一个常来收拾屋子的仆人,揉着眼睛走进来,手里持着一封很厚的信道:“这是方才从城里邮局转来的信。”说完就放在慕琏的肘边,又揉着眼睛,踱了出去。
正自茫无所主的他,收到这封好友的来信,暂时真可使得他的精神为之焕发。他斜靠着桌子边,急急地拆开一气读下。信封内淡黄色的纸上写道:
由君复函中,使我以此问汝,汝知在埃及古代,有Sphinx之怪物乎?立于道侧,索人解谜,不能答者,必噬之。此何如事,或亦是荒唐言,但汝亦曾思古怪之埃及古代人,何为有此传说?此亦一谜也,汝曾新得索答之法否?我以为如此怪物,在人间世,却不缺少。兹先置之,我今以一事相告,前夕我等四五人——即与汝我最熟者,汝必可猜得,故不及。——方由山中归来,时微雨零蒙,花香在路侧时时射放,低云罩野,三五灯光,隐约在柳塘草堤之外。我等各乘一骑,且行且语,不知何故,忽乃及汝。此我等久不相谈之材料,无意中获到,其快可知!勇非著短衣,以银色绦束腰,时时在马上顾我。但在黄昏,不能细辨其面部之颜色。彼断续言曰:“慕琏久不来信,想在乡村有奇遇,而不复念及吾辈放浪之生活。……”近日来此等言语,多有谈及者。实则好友骤别,感思自重,其在当时,或反不计。时吾辈在晚烟迷蒙中,策骑归来,远望林际流云,杂色交映,遥念汝若真在天际,把晤无从。
汝函何其令人奇诧,一若陷入何等不幸之境地者。故居归去,为乐正多,况有安静之风景,快适之家庭,足以安汝久客泛泛之灵魂,以我度之,虽不必日“欹枕北窗下如羲皇上人”,而如此幸福,亦殊足羡叹!今乃如此,非我意想所到。……
汝似有所遇而不实告我。汝之性质坚定而凝滞,苟滞于事物,则解脱自难。然以汝此次之旅行,竟有遇耶?是不得不令人作非非之想。盖以时与地考之,似不能发生此情节,且即有遇,亦似不应如汝言之迷惘烦懑,至于极度。……我以为汝秘守之故,未使他人闻知,但默计将何以慰汝者,不知将出于何途。
好友!汝以何因缘,坠此泥淖中,而不能自振?往常汝每同我在凉庭树荫下,作夏日之长谈。誓以此身尽力于社会,不复效一般青年,沉迷颠倒于性的迷径中。且斥彼辈为怯懦,为愚#xde68;,今竟何如?我非自夸,恐汝终不我及。我于此等问题,取自然二字作标准,既不必显示排拒,更何为尽力倡导。乐固应然,悲亦自取。如彼露珠,朝润在叶,午便成气。如我一身,身虽灭亡,质却仍在。佛言六尘,斯当为一。缘心俱来,何必矫情拒之。而其后乃身罹其灾。
我所设想当无错误。……
慕琏看到这里,也不知为什么自己却叹了一口气,用衣袖揩了揩眼睛,心中想道:说得这般轻巧,这就是他为局外人的缘故,一切事何尝不是如此。在一个圈子外面的空言,总是头头是道,及至设身处地的时候,只有作奴隶还好些。他想到这些话,便感得人生的一切,总是有点隔膜。虽在至好的朋友,也不能将一伙心交合得起来。联想又使他记起英苕与他所说的那许多话,一重突然的恋想,顿时自己迟疑起来。且不看信,只管低下头去寻思。觉得身上有些烧热,眼睛内涨痛,心似在胸口上突突的跳动。可怜他在这时,似乎已经入了神经过敏,与心思纷杂而少有条理的状态。
过了一回,他从半意识的状态中,又蓦然惊觉回来。强撑起精神来,去续看那封抓在左手内的来信。他看以下是:
……则汝之苦恼,不言即喻。人有恒言,以为习文学者,易动感情,且多激而不静,烦而难安。往者我与汝亦每嘲笑彼等,苦思冥索,究为何来?以为世界苦人,莫此为甚。且我尤恶彼等执笔,辄以惊心动魄,或故意刻划人物,描绘事实为可厌。实则我笔固走极端,作偏激之言,以刺彼辈,而事实所在,亦诚有不可掩者。今竟何如?汝固非习文学者,汝固注重到实行的事业上者,汝固一勇毅沉定之青年,今竟何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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