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本来听外人传说,他的妻死得有些奇怪,这是后来人们的猜疑,却没有一个敢证明的。在这个时期中,他总是常到我家中去,对于我越发比从前不同了。时时现出一副庄严与可尊重的面目来。同我妈谈这个,那个,看去再没处找得到像他一个好人似的。
“他的妻死了。没过半年,忽然奇闻迅速的来到。便是他差人用卑谦的辞气,向我妈求婚于我。……你想:这不是出人意外的事吗?……”
慕琏听到此处,仿佛是已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全明了了的一般,但他仍不言语,只静听她的续言。
夐符说到这里,已将无限的隐痛,完全触动。接着长叹了口气道:
“我由此明白人间真是地狱啊!即如老人们所说的地狱,还是罪有应得的方可入那一层的。像我呢,不敢说平生就没有一丝毫的罪恶,在我身内。但我自几岁时受了我妈的教戒,连个蚂蚁都不敢弄死,看见一朵花儿落在地上,有时还替它深深的怅惘。然而报施上却为何对我这样惨酷?……自从那求婚事情经过之后,我妈同我的性情一样一样的,却不以坏心眼去测想人。不过觉得就是年纪大些罢了,别的样样都好。因此我妈曾同我微微的商量过几次。我只有哭泣,哭泣便是不赞同的表示,但我妈究竟上了他的惑骗了。究竟以为不是害我的。……可怜我没有什么勇力,又不好意思说话,明知道将来的日子难过,但我要怎样呢?死不得,活着也是难受!……你可想见我的生活在那时是怎么样的悲惨啊!
“我只有自恨我太不中用了,太没有决心了,任着他的骗陷毒害玩弄,……定了我的命运。但这是谁的过恶?我固然是弱者啊!……
“一切更不必再说了,但最后的一句话。……”她虽是怯弱些,到此也不禁紧咬住牙齿道:“这一切的计划,如我已经告诉过你的:我家布店的事,以及抵押房子的事,其中的诡秘,全是他,……只是他一个人鼓动造作出来的!但是在我。……失身以后,方才知道的!唉!过去了!他只求那时骗我到手,便不管一切了!进门之后,还不是当奴隶一般的看我吗?虽说在初来的半年之中,他也曾分外的待我好。……羞死人呵!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待仇人,还将我这个孤苦的身子,去凭他玩弄!……这都不提了。……也不过半年的光景罢了。我们总不晓得像他是什么样的人?千方百计将我骗到手以后,只不过半年的日期。此后便将我看作奴婢不如了!高兴时便拿着如同妓女般的玩侮,不高兴起来,冷酷的言语,不时的打骂,……唉!我妈,日子久了,即使我不说,也很明白了。可是怎样呢?我们哪敢用鸡卵去往石上碰呢?而且他后来对于我家,也不像以前,揭开面具了,索性也不准我回家去。这等变相的生活比人家正式讨小还要厉害。……后来又明明将我看为他的妾,……而且我妈不久也知道以前为他所陷害的诡计。财产丧在他手中;女儿被他强踏在脚下,……可怜!我妈便在那年冬天死去了!……现在我那个小弟弟,只能在远处当兵。一家人全都星散,只余下我在这个地方活受罪!我现在什么不想了!况且我还是这么柔弱的女子。但是我究竟还没忘了我妈……她临死时的言语,我不能用别的方法报复他,我要用我这不值钱的身子,给他点良心上的耻辱!可怜!你想,……这便是我的报复!再说,你自然也看的出,他还以我当人看待吗?穿的不错,是丝绸,吃的也是鸡咧,肉咧的东西,不过这就譬如买了山中的鸟儿来喂好了,剪断翅子,养在笼子里,作玩具。然还好些呢,鸟儿虽不自由,还可不生闲气。……”
她正说之间,忽然听得身旁边的一声,吓了一跳!原来在桌上摆着一面大镜子,却被慕琏将拳头在桌面上一击,竟将镜子震下,打在地上,成了粉碎。于是将她的话也截住了。而慕琏却只是握紧了拳头,蹙着眉,再不言语。她楞楞地向地上看了又看,不禁又重行哭泣起来。一时觉得无限的辛酸,齐由心腔中涌出!一阵昏晕,便倒在慕琏的身前。这时万籁都寂,只有含着露痕的月影,罩在玻璃窗外的一棵老槐上,叶影儿一簇一簇地移动。
慕琏这时也想得出神,对于当前的景况,如在梦中般的恍惚。然而看她那样的沉痛,又不忍即时将她推起。自己心中七上八下,又是热烈的愤激,又是缥缈的哀思,在这几天中,应该如何作去的问题,与当前嗅到夐符面部,与头上的脂粉油香的气息,更不知如何方好。只是一动不动的用力使皮鞋踏住地上的镜子碎屑,而且静静地用力往下面踏去。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得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响,且是接连着咳嗽了一声,他蓦然推开在他身上依着哭的夐符道:
“起来,……你放心!……一定瑞玉来……来了。”
十五
不调和的心绪,在人身中最是个致病的菌毒。一件事的不调和尚且使得人全体不安,更不要说心中有无限的复杂的不调和的情感。自己老是忐忑地难安,况且在前途上还不知有些何等疑难的事实,专待着自己两只脚往前走去,那末,一个人的情绪,怎能不时时难安呢!这就是决定行期以后的慕琏连日中的景况。他一天到晚,老是策划着实行他大胆的计划。本来他对一切事,是持守着无畏的态度的。他也不是只知空想,不去实行的人。但他向来却不轻易地去做事。眼见得自己此刻身后有两个追随着的影子,虽是性情与遇合不同,然而在情势上,不得不使他去决定大胆的计划。自然他也不是铁石做成的心肠的人,在这个短短的期间,纷扰思想的时时侵袭;与出乎意外之感情,时时引诱,像这种如毒菌般的东西,来侵蚀他的身心,又惴惴地对于他心中的大胆的计划,在实行上有无危险的尝试,以及后来的处置,使他的脑中,几乎是没有片刻的闲时,因此他的面容也憔悴了许多。然而他每在晚上,还是记他的日记。且记得比以前还多。因为自己心中有事,每天书也看不下去,关于自己预备下去译的书,也只写成一半,便停止了。建堂明知他有点缘故,却也故意的不去理他。或者此时在老而狡猾的叔父的眼中,早已参透了一点,因为还要利用这位少年,——商学研究者的关系,还不肯就将他送走。而慕琏呢,也看出叔父对自己冷淡的态度,他并不是不能决然就走,反而去将就着实行自己大胆的计划,然而在这等情形之下,便觉得实在委决不下。觉得叔父与自己,彼此心里有一层冰冷与锋利的东西阻隔着。这些思想,慕琏全都记在日记上。曾有几段日记道:
我不是爱来此魔窟,而机缘所凑,我竟来了。我不是爱去构思哲学上的问题的,然而事实在我眼前,且时时与我有利害追逐的关系。我焉能不去寻思。我本非研究文学的人,一天天唱什么感情,泪痕等名词,但我现在自己却落在……这些名词的深渊中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虽知道人要守本分,要独善其身,要善自为谋,但设如你们也陷入我此刻的地步,竟要如何对付?……设使人人尚有良心,则在我能够实行此计划之后,必可予我以谅解。我终不是如小女儿的羞怯,我终自认我是为救人,而杀人,而破坏了,……势迫我,情牵我,至于如此。……我自信如我坚定的性质,终不愿为儿女微情的奴隶,但我却不忍目睹撒但在世界中,更多陷害几个人!
杀人是罪恶,我承认,但为杀人而救人,则若何?更为杀一人而救数人则若何?……况更不至于杀人。死非罪,淫暴之生,当有其应得之罪。韩列德之杀其叔,吾辈少年不当以悲勇的精神许之耶?——虽然比拟于不伦。
……昨夜终未合眼,寄一长书于L。彼向来是冷观者,我将近来所遇者,及我将来的大胆计划,隐约地告他。好在如果我的预算不会出错,我函到日,我此身或在囹圄,或在凯旋门的上面,皆不易知。此函即我之援书。苟使他日对薄时,我必引他为证人,但望此函彼不毁却。
今日在堡门外遇英,她似已知周来会我,窥其意态,便知现在她已非昔比。而凝睇之间,若嘱我慎重将事者。徒以仆人在侧,未得一言。……
她之聪明,殊胜于周,但将来所难安置者,亦帷她。……亦或此言有误。短期的将来,我不胆怯于计划之失败,但一念及远期的将来,殊使如兔在胸!……噫!
右二十号。
昨夜就寝时倦极,然合眼辄有彼二影在我左右。我何人,度身自问,能以真诚爱她们吗?或其中有何分别?我自幼至今,向不知爱,——男女之爱为何如事,今何不幸而坠入此漩涡之中,爱又何妨,而复乱,纷扰,致我中心无主,知在歧途之中。她们岂以真纯之爱对我?我思之数日,自亦不解,一为流离之女子,一为备受艰苦,尝过隐痛的女子,果何因缘,而移情于我?然泪痕,痛语,皆在我之耳目中,我如梦里归魂,渺无安处。英之丽才,周之缠绵悲苦,使我亦不敢下抉择之心,来日大难!……
平情论之:英对我的挚情,与待遇,有甚于……且其人聪慧异常,过于平常妇女多多,而自周面我苦述一切后,乃亦觉其人可爱,而深于情。虽年较长,而使人留恋之思,久之不能去。不然,此皆幻想之花也,此难关尚未易飞度。我之思想,何如此无序?
我乃竟有此等思想,毋乃太奇!然事实迫我,我岂不愿以清静身,向大野灏气中而翱翔自如?及今而后,我乃不能不低首于命运的指使之下,任其颠播。她二人的如何,尚属后图。然我时刻不忘于胸的服义,则数日后大胆计划之实行。此我近日第一所恐惧的,其他事我只有暂时推诸运命耳!
夜来不能安眠,至成习惯,朝起对镜自视,比初抵此时,已判若二人,我……究为谁来自苦如是?
今日因预备我的计划,托言到城内调查他务,留语仆人,不告而出。以我人地两疏之故,由日初出,至上灯时归来。口渴舌焦,脚力疲软,仅乃得将预定的计划,完成一半。此一日之辛劳,实我所未有。一方面设计语人,一方面又须言行诡秘。……怪极!我乃作此秘密党之生活。
他必不疑我;即疑我亦恐设想不到。今日晚饭后,他询我,我饰辞以对,且出示我到城中邮局寄物之收据。他惟捋须沉吟,示我以冷笑。然窥其意实不知我有如何行动也。……虽然即他已知。而我志在必行,不计其他。
晚来体热如烧,盖以距此危险时期日近,心内的焦忧,日无片刻之暇。连日筹备奔走,更无停趾。自度若不迅速将此数日过去,我将弃身于此古式的魔窟之室中,……洗足后,将行睡眠。闻窗外有微呼声,赤足出视。瑞又递一缄来,封之甚固。识字亦有便利处,英苕虽事事不让周,至此一端,殊无术可胜之。瑞殊乖巧,递信后。以手示意,不语而去。我乃于灯下掩门读之。
书用牙粉包纸拆开书成者。大致嘱我行事慎密,莫故蹈危机。事机不秘,俱非得了。缄内尚附有丸药一包,云服之可以益神助气,末言,日来以事机的实行期日近,故饰作冷淡不敢出面云云。后有附言,谓英日来佯欢奉他,而每见时辄泪痕盈帕也。……
噫!予无腕力更记多言。
右二十三号。
昨天整理过一切的行装,神思疲极!午间他往他处去,乃得趁此时机,与英,周晤于内室。已将计划定妥,幸她二人此时虽心各含意,而以同在患难之中,不暇多言。我亦曾解以微意,先脱离此魔窟,更作他计。……而更加上一困难之点:则瑞亦须同周同其行止。我乃半晌不能答复,此在我身,有不容不迟疑难决者。二女同行,已属大难,况益以一人。但瑞之哀哭,周之说辞,于是我肩上又多担此一层重责。……英屡目视我,我故以不解对之。
出时坚约再三,当不至临时生何等错误。但我视英尚跳脱灵利,周只知唯唯,其荏弱大可虑!……
事已至此,殊无他术。吾手犹在,当无畏!……畏又何济!
前日在城中偷发之函,想L已接到。若彼等早往迎我,可省事,否则,虽我有胆力终属危险。
夕阳当欲落时,我知他将归来,因他亦连日忙甚。幸以为我可离去此地,而服务于开办之公司内,一举两得,了无牵挂,以为其计甚得。然他究竟曾有些看破我的计划与否,实属可疑!所以我故作镇定,读杂志于庭前石阶之上,实则我心悠悠,已不知何往。惟觉杂志内有交涉问题中的字痕,来回旋绕,然我不知所谈者究为何事也。
他果归未,兴致亦甚发扬,犹手旧扇,与我详论出行后之策划。他之为人,老到而精练,我与谈话之间,心甚惊跳,言语皆十分勉强出之,立处如有物向前推动我躯,因之言语多有是非相反处。幸他未曾留心于我之言语,只侈陈其野心,而孰知我更有野心,较其所有者尤多且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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