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与翼 - 黄 昏

作者: 王统照63,375】字 目 录

快活呢。我自己出来,差不多是要求他携带出来的,自然他也只是等闲的看待罢了。他是什么样的人,自然不会想到我的!”想到这里,觉得一阵凄咽,又哭了起来。一时又忽然记起前几天英苕打发人送了一包药水来,说可以治脑痛,但因自己心绪不好,并没拆封。这时便想去打开看看。心里如同沉一块重量的石头一般,一边擦着泪痕,惘惘地起来,从东壁边的衣橱中,取出一包小小的东西来。解开绳子,果然有瓶绿色的药水,还贴有一张中外文并列的仿单。她正要细看时,便发现出在瓶子底下,还附有一张信笺,与剪下来的一片报纸。先看信笺,是英苕给自己的。但字迹却似是慕琏替她写的。上面很少的几个字是:“久不见,我刻忙甚,不能多谈。闻姊恒患头痛,此药水服之,颇有效,故遣人送上。更有可笑事,姊想不知。所谓那事发现矣。然及今观之,与吾辈无关可也。可阅此一片报纸之广告。匆此即候痊安!英!”她看完之后。尚不知报纸上所登载的什么事,及至取来一看,便不禁手颤心跳了!原来那片报纸上登着是:

赏格鄙人有妾二名:一名夐符,年二十四岁,身材中人,面瘦眉长,言语迟缓。一名英苕,年二十,貌美体微矮,言语迅利。今彼二人,趁鄙人远出经商之际,竟拐带衣物珍饰等甚多,并携一婢女名瑞玉者逃跑。除禀官饬查外,合亟登报声明,凡有闻风送信,或人赃同时送到者,备有重赏,决不食言。

夐符还是第一次见这类似通非通的广告,往常她常听见人说什么登报声明,与重赏捉人的话,不知是怎么回事,这次她可看见了。但看到后面,直觉得眼光眩晕,如火光的闪动,在自己的面前。便不能再往下看去,颓然的躺到椅子上面。若是平日,她看人家这等文理不通的广告,又要笑得肚腹疼了,不料这次却临到自己身上。虽然万不至漏泄消息,被人捉去,况且她们早已改过姓名,必可不至发生意外,但像她那样细微窄狭的心思,看了这段文字之后,焉能不引起她深深地触痛!这明明是表明二个被玩侮的家畜逃走了,还要如犯了什么大逆不道一般悬赏捉拿。自己想想怎样这么不幸,生为女子,为他人作玩具?被人玩侮的女子的身体,明明与一般人一模一样,却为什么偏成了他人的所有?一有走失,便视为逃亡的囚犯一般。她想到这里,又联想起苦命的父亲死去的早,妈又被人气死,自己毫无能力的被仇人拘禁起来,作闺房的奴隶。现在幸而逃出火坑,又没人来过问慰藉,且明明是自己的仇人,竟能用这种严重的声明,视自己为他所私有。想到这里,早已将英苕信笺上所说的话忘了,禁不住伏在椅上抽抽噎噎地大哭起来!哭到后来,连口咳吐了些痰沫,她看见所吐之中有些红一块紫一块的东西,心里反觉得清醒了好些。

到了日影西斜,主人和孩子们还没回来,而静静的院落中,也没人来过。独有几只秋蝶,一上一下的来芭蕉叶边飞来飞去。她这时早不哭了,态度很从容地将药水瓶子收拾起来,广告却揣在怀里。一会儿按住胸口,将屋子收拾了一起。觉得有点微冷,便到衣架上取下一件薄呢衣服披上。又低头默坐了多时,仿佛将一切的难问题都解决了的一般。便揭开竹帘,到院子里徘徊了有几分钟。忽然看见花台上的野花,——叫不出名色的花,都将花片落在有青苔的土上。紫的,茜红的,白的,如铺着碎锦似的美丽,惹得几只由墙外飞过来的蝴蝶儿,直是绕着花台上翩跹着飞舞。如同来吊台上的落花似的。她看了不禁又叹口气,心里却想道:“花也有时谢,蝴蝶儿也有时死去,早晚还不是一样,何苦用这色相来互相诱引吊叹呢?人间对于烦苦与失望的时候,又何苦去作终日的迷惘?命运呵,实在有不可抗违的势力!然而可有个逃避的方法呀,明知命运是难于抗违的,又何苦去争竞,忧苦些什么!”这等思想在她的今日,的确是另有一番悟彻了。她这样想着,又望着远挂在树梢的夕阳,返射出淡金的色彩来,她不禁点头赞叹,以为独有像这一时的淡金色的夕阳,方称得起是个黄金世界,原是虚幻的片时的呀!

她如入了迷,又如大醒大觉似的在院中小步徘徊着,尽着向那些事上想。

这日晚上,主妇同着她那几个美丽活泼的孩子都回来,齐集在夐符的屋子中,欢乐地叙说这一天的游兴。夐符的颜色,看去也比平日愉快得多。说说笑笑,没有每天那种抑抑的样子。那位俞夫人原是位乐天的教徒,看着夐符居然能够有这样欢慰的表现,也觉得非常喜悦!她的丈夫常常不在家中,便命人将晚餐开在这间屋子里,与夐符共同吃过。于是久已寂静的屋子,这晚便为笑语声充满了。俞夫人是善于交际的妇人,又能说笑话,惹得夐符也同笑了,及至晚餐吃过之后,已是八点多钟了。

俞夫人回室休息去了,小孩子们早已安睡,于是仍然冷清清地剩下夐符一个人,对着那盏夜夜相伴的孤灯。

夐符此时精神反而兴旺起来,将那些旧日自己的文字,与所写的纸张,与一切的信件,及自己平日心爱的东西,忙忙地收拾起来,锁在一个很坚固的皮箧之中,又在桌上写了两封简单的信,一封是给主妇的;一封却用浆糊粘好,上面写着“赵慕琏阅”的四个字。她一气将这些事料理清楚,却觉得有点疲乏了。向壶内斟了一杯很浓的红茶,慢慢地喝着,又将手抚着放在桌上的皮箧,不觉得洒了几滴泪珠在上面。她到这时,反觉得毫无挂牵,也没有什么思想了。却楞楞地坐着,像对于世间的事,还有什么没有做完的一般。但再想一过,确实应行办的事都交代完了,没有别的了,便再喝了一杯茶,望着壁上的画幅出神。

忽然又记起一桩事,便急急地又执笔写了一封较长的信,在封面上写好她兄弟的军营的地址,及至写完之后,心内却想:“久已没有得到他的信件了,在军队中,谁又晓得他现在是……然而他又何尝想到我,……怎么样呢?……幼小的生活,还想他做什么?”她想到这里,觉得又有点悲感的冲动了!拿着那封已写成的信,重看过一次,末后便粘好了,连同那两封信,一起放在案上。

这一夜中她做了不少的奇怪的梦,仿佛又看见当年茅屋中母亲最后的哮喘状态;看见那浴血而立的青年军人;而那久已忘却的观音像又对她生动地微笑,似是叹息究竟这一切事应了母亲的预言!然而一阵火星的爆发声把她惊醒了,她却毫不恐怖,毫不忧疑地在卧着静静地寻思。

第二日天方破晓,她便起来,将屋子收拾了一番,用壶中的冷水擦了擦眼。仔细向四周看了一遍,便匆匆走出。刚出了院子的外门,却又似忘记了什么东西似的,跑回屋子中立了一会,便重行出去,手里还撕了一片芭蕉叶子,一直的往外去了。

俞夫人的大门方开,她便出去,一直急转了几条街市,从电灯薄弱的光下,喊了一辆人力车坐上,到了御河的北桥头上。这时还没有人走,连个站岗的巡警也看不见。她下了车子,打发车夫走了,步行了几十步,看看河中的流水,被天空中三五个淡淡的星光映着,仿佛有四五尺深。她迟疑地立在那里,被冷风吹着,摸摸额上的头发,已是吹得很乱。从水中看见己身,虽不是个美人,却也未免自惜!正在这时,忽然听得前面有巡警走来的皮靴声音,她却摇了摇头,微微地吐了口气,便从容地跃入水中去了!水虽不深,但她的身子,却一动不动地沉下了。

十九

恰巧第二天是个星期日,慕琏同了立山往野外旅行去了。想不到的事情就变化得这样快。及至他们回城的时候,已经是快要黑天了。他们在路上商量好一桩事,因为英苕已经登过两次台,他们事忙,却没有去看过一次,但听见那些关心新剧的朋友说新来的一位女剧员,非常出色,所演的悲剧,尤其感动观客,他们明知道那是英苕的力量第一次在社会上发现,慕琏更是心里欢喜!这日他们在旅行中商量好,到城中时,即去往观这日晚上英苕所演的戏剧。当在半路上的时候,慕琏异常的兴奋,对于一切的景色,都似有深重的感受。立山却还是如同平常一样,保持着坚毅的态度。

当他们回到寓所之后,正要吃晚餐时。忽然伺候他们的仆人,向他们道:“今天十点多钟的时候,住在十条胡同的俞夫人曾来找你们。她听见你们到野外去了,像是很着急!嘱咐如来时,即速到她那里去。”

立山与慕琏自然很为诧异!立山就猜着是夐符病了。慕琏却不相信,但也说不出什么理由来。依立山的意思,就想约着慕琏即去看看。慕琏却蹙着眉道:

“现在已经是七点十分了,多远的路呵,我想必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前六七日我还去看过夐符一次,她的精神还很好,而且她现在的生活,多么舒服,怎么好好的会生起病来。……时间已是过去的太快了,……再迟些,到美成剧社去怕没有坐子了。……”

立山笑了一笑,又摇头道:“我想恐怕有些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吧!”

无奈慕琏这时一意要先去看英苕的演剧,立山也拗不过他。末后才决定他先去看戏,由立山单独跑到俞夫人家看看有什么事。于是两人的晚餐,并没好好的用完,就各人匆匆地走了。

慕琏满心被热情与希望充满,一口气跑到美成剧社中来。坐在车子上老是嫌那车夫走的慢,心里非常的着急,却终于没有说出。及至到了剧场之后,已是开始演起来了。巨大的圆场之中,满了观众。他一面在那里坐着;一面却留心看剧场前面的剧单揭示。恰恰在第三剧上面,就有英苕的假名字,很美丽地写着。他一眼看见,觉得如同有种奇妙的感觉,沁入自己快乐的心里!虽是目对着台上,然而却凝想到别处去了。他正自计算着与她差不多几天没有见面,听她现在读剧本极为用功。……又想到叔父登了广告的事,虽是自己刚到都城以后曾给他去过信,言明因病不能到H埠去,但是他家中走失了三个人,未必不想来这里侦察。他是个存心报复的人,果来到却又将怎么样?……或者他来到之后,也来这个剧场。若是英苕的乔装被他看破,生起麻烦来,却怎样去对待?……这样循环的想去,觉得越想越没有头绪,且是更为英苕的前途忧虑!若说不出台演剧,生活上即要发生问题,可是怎么办呢?自己很明白而且很感激她对于自己的深爱,如果将来没有什么变更,或者能够,……但事情究竟要揭开的,到时候却声明呢,还是乔装?乔装又焉能永久。……一时他脑子中的幻想,又重叠纷腾起来,虽是台上的乐声,与演作的如何美妙,他却没有留心。一日的高兴,在这时反而深忧远虑的在这些稠人的坐中,不能安定!……末后他想还是她不长远演剧的好,况且这何尝是她的志愿。她当然能同意的,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定了,纵使他在当面,也不要紧。……他又乱想了一会,略略觉得心绪安静了些。方向台上看时,原来第二剧已快完了。他又兴奋起来,一心盼着第三剧开场,好看她如何演作。不多时后台的铃声响了,一阵台上的幕迅速落了下来,他从幕往下落的时候,忽觉得心如提上来地在胸口跳动。同时用手试着脸也发热,而台下的观众,在这几分钟的休息时间里,也开始互相评论演员的优劣。

他焦急地盼到再一次开幕的铃声响起,那观众的声音,也同时止住。果然不多时,便看见一个华装的女子,由布景的房门后盈盈地走出。一时忽闻得台下小语,彼此仿佛告诉这就是新来的惹人注意的女演员某人似的。慕琏一眼看见他的英苕扮个古时公主一样服装的女子,满脸的娇美憨态走出来。他如同目为之迷,便立了起来。不料却被他身后的一个人将他的衣衿拉了两下,他方才坐下去,一意凝神地听她在台上唱一段爱情的歌曲。正在他神夺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役人领着立山走到他身侧,拉起他来便往外去。慕琏出其不意,却被这一拉吓了一跳!回身一看,见立山满脸累得出汗,手颤颤地口里只是说:“外面说话,外面说话去。”慕琏还是不肯就走,经不得立山再三的相强,方满腹怀疑同他由人丛中走出剧场。然而慕琏还是回头怅望!及至出了剧场之后,立山紧拉了他的右臂,不住脚走了去。慕琏不知所以,只好怨恨地同他走。两个人疾走过了几个小巷,由斜转的马路一边,走到御河的南头,方住了脚。

立山这时方才换过一口气来,还不即说话。慕琏呆呆地站在他身边直嚷着道:“什么事?……你不是同我作笑场吗?”

立山倚了棵枯树站住,这时正是月亮的上弦初,夜间八点多钟,一片清辉,照得河边分外清楚。却也没人在此经过,黄昏的景色,看去如同包了多少迷茫朦胧的事在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