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与翼 - 黄 昏

作者: 王统照63,375】字 目 录

垂泪。但这是诗人的语句,而她们却是世界上无告的被蹂躏的悲剧的主演者。

“妈!……你只是这样就好!刚才……可不吓死人呢!……”周姨呜咽着说。

“咳!……不必说!……”老妇人眼泪已经枯干了,她内中迸发的火焰早已将一切烧燃,几乎没有一滴泪痕一口唾津了。“造化了!……你,……也不用哭,……早是应该,但我究竟误——误了你!可是我哪里想到……他?——”她用力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急喘与痉挛。“他是这么,狗……一样人!……命么?……”她似乎有无限的悲痛,忏恨,与哀怜的话,可惜到了这时不能多说了。

周姨赶快地接着道:“没有的事!妈!你放心!……他这两年对我。——我好得多,我也乐得清闲,他有了人,……更好!什么事?命呢!妈!……好,你养病要紧!别提起,……我是什么都安心!……我的脾气妈是知道的!……还有忍不了的!……病好呢!”她在心头上强咽下多少泪痕,两只秀丽而悲哀的目中,淹灭了无穷的怨火,说了这一段话。老妇人也似乎彼此知心地苦笑了一笑,又闭了眼睛在喘着休息。

一会,她又睁开眼道:“夐儿……你明天还不回……去?不是,……他姓赵的限了你三天的期!”她说着似在很平静的状态之中,然而她那最后的怨抑也全从她这无力的呻说中流出。

“要什么紧!……妈!他现在不是又有了那个娼女吗?说是三天!……一点也没有关系!况且他的老妈子,车夫,听差都在这里守着,……还怕我‘跑’了不成!……”

“我想,……也许吧,有那一天,……你!”老妇人这时似是将人类的最深秘最奇怪的智慧从空空的心中提出了!她这时反而目光炯炯如同一位女先知的状态,说出这样她平时想不到也说不出的话来。

“往哪里‘跑’?妈!这会好些便说笑话了。”周姨在痛苦中强笑着说。

老妇人这时在静夜中似乎将痛苦的躯壳丢弃了,惟有运用她那隐潜的理智评判一切。她对于这样苦冤的世界都能忘却,就是她的唯一的亲人,——她为人奴婢的女儿,也不大有很沉重的系念留在心头。她所不忘的,只有仿佛冥冥中的威权者的因果的执行!从古老的传说,与信从中得来这样渺茫的观念!在一个垂死的老妇人的灵府中若有预报一般的灵警,与报复的慰悦!这将行长去的信力。比人间任何力量还要坚固,深入。所以她并不急切回答她女儿的话,只手指抖索着干咳了一阵,却将无神的眼光落到被香烟熏黑的观音像上。她并不希望她有什么法力能从人生的末路上救苦救难,她似乎相信她是人间怨毒的报复的主持者,能以实行因果的必应。这片刻中是一个人心变化的严重时间!她呆看着这常是微笑的磁像;她女儿呢,又从红肿的眼下注望着这枯黄的母亲的脸。

“不要害怕!”病人的言语不知如何却有力而清楚了,“天爷!将什么事都安……排定了!我看不见,……却应在你,……身上呢!……赵!……能有好处,我也愿意!你,……好恐怕观音她不许……呢!”这样近乎病狂的言语,似预言又似梦话,使得她女儿感到心房都颤栗了!然而病人又踌躇了一会,又是一阵抽咽的大咳,虽然她面部上表现出胸中无限的痛苦,然而她的精神上到此地步似乎解放了一切了。她重复由女儿的臂上躺下,闭了眼哮喘着,而一块块的痰饮又在她胸喉间动作起来。

这位被人称了一年的周姨的少妇,蓬松了头发,在灯影中直是觉得无论自己的灵魂与身体全在变相的地狱之中了!她知道受尽了苦毒的老母已经到了末日;她也知道她自己从此被所有的人遗弃了!她反复想着老母的奇怪话,她一面记起在那巨大的房宅中的可怕的人,还有那终日与她为敌的新来的年轻女子。眼前只是黑暗得茫无边际!一阵昏晕,她也倒卧在土炕的外侧。在火星流耀之中,她谁都看不见,只有一个青年的军人穿了血衣,面目已经残缺了,在她眼前跳舞。她如在梦中似的便惊哭着喊“阿弟!阿弟!”她觉得自己的周身也满了血花的污点!恰在这时,窗外一阵急风吹得满院中的零物大声响着,而老妇人在急促的抽咽中霍地张大了眼睛,如失了知觉一般,从变了紫黑色的嘴唇里迸出“你,……阿弟!……”,三个字,同时用她的枯瘦的手指挥动着。而有一阵大风从窗棂中透入,连棉帘也揭起了,而长方案上的观音木龛也突然被风吹倒。

周姨是吓得晕过去了!而老妇人口角上冒出了最后的血水,她的眼急睁开又重闭了,只有留在她胸中的气丝尚在微荡。

已过夜半了,一切都在黑暗的色与呼号的声中沉静着。

什么事都完了!又过了三天之后,等待豪家的差役们做好做歹将这老妇人的尸体草草地埋葬之后,将这所租来的房子退了租,于是周姨在哭痛与病晕之中又被他们用车马将她拉回她严厉的“丈夫主人”的家狱中去,当她被两个仆妇架到车上去的时候,她还看见那倒下的磁观音仍平卧在长桌上,谁来管这小偶像呢?她本要取去,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得眼看着为邻家的小孩子拿了作玩偶去。

她对一切已经丢弃了,更何在这些小小的东西!她坐了车子在豪奴与仆妇的监视中,送回武专堡去。

这是三年以后的事了。

小河流中急雨后的水声,激迅地从碎石中间流过,淙淙潺潺,仿佛如音乐般地在小山里的涧中,水边的凤尾草,正在开着淡黄色而上有红色斑点的小花,由石中激迅地流过的水珠,细碎的溅在花上。在淡紫色罩住的陵阜中间,花下的露珠映着初昏之星的明光,放出一种晶明而奇异的象征的色调来。南风散布着雨后山榆的小花的芳香,在清淡的黄昏中,弥漫了陵阜下的旷野,黄昏的水声云影,与山间的草木的香气,濛濛的大气中间,微明的星,都似方才来到的山中晚间的来客。一切正沉寞着,忽然有一种哑而吃力的声音,突由涧中小河流的流水旁的石道中发出。

在乡村中听熟的人,便知道这是农民手推的独轮车声。

独轮车是农民的一种特别用具,能够坐人,能够载一切的物件,而且是在田野中惟一无二的交通器具。在这个美丽而景色很奇幻的小山的涧旁,一个五十余岁的农夫,很迟缓很吃力地将辆独轮车由荦粗的石道上推过。在黄昏中,在这渺无人迹的雨后山涧中,没有人可作推车的农夫的伴侣,只有流水声与道旁青草中阁阁不住的蛙鸣。

那不是带有神秘的一点景象吗?黄昏山中的农夫,推着载了他的命运的独轮车,走在山道里,仿佛是如古代的图画。这或者为诗人见到,可以作一种好诗的材料。而这个图画的内心中,却包含了无数痛苦的脉络。已近老年的农夫,已从太阳衔山的时候,忍耐地咽住了满腔的辛苦,肩上绊起粗麻的车绳,用了他血管突起的膀臂,推着他的车子,也可以说是推载了他的未来的命运,从人生的途上,如按照定序般地走了半日。星光不能慰安他的烦忧,花香不能引动他的清凉的感觉,在暗薄的夜气中,一步一步的穿过,这如同蚂蚁衔了些微的食物,而身与翼上已经受了伤痕,然而还是努力的归他的故巢去的一样。

夜色仿佛带了无穷的疲倦来,送与一切的人一般,又仿佛如带有毒气的风力,从四围里尽量的向那个微小的,可怜的,为命运——也可以这般说——所驱迫的小生物,包围着如魔鬼的密网一样,从生命堕落的海中来捕捉他。……流水的细声,尤足引起人的安息的感动,花香也迷恋地伸展其诱人的魔力,一切一切的景物,都是如作了这个山道中独行而无伴的农人的仇敌。

疲倦越发尽量地引诱,而且是压迫他,他终于屈服了在涧旁的石道之侧。

星光亮亮地独对着疲倦的他,仿佛微笑般地安慰他,其实这个可怜而命蹇的老农夫,心中满贮了单纯的悲哀,体格上重载了苦痛的担子,已经使他对于这美丽而奇异的黄昏之景,不能作欣慰的赏鉴。但他也有他的朴直的见解,由自然中所反感起他的迷惑而怅惘的真诚感念。他在暮色苍茫中,将所推的独轮车,侧放在有层层暗影的碎石上面。他也坐在小涧流的岸边。黄色的短发,并且已是半秃了的头,沉重的落在两肘中间。他并不乐意去看一切的黄昏的山中景色,与藉此他可去幻想到的无际的带有诗意的思想,他不惟不能,而且生活的实质的迫压,与恶劣运命的引诱,使得他绝不复杂的心意,也顿时混杂起来。在这星光之下,乱流的水声中,使他想到这一日里的恐怖的经历。

他想到在今日的未明之前,即载了自己的女儿,由他那人口最稀少的村落中走了二十多里的路。那时他那十五岁的小女儿,微蓬的鬓上,带了两朵细小而不甚逼肖的纸花;穿了两件蓝色的粗布衣服。她的父亲便把她由从未离去的家中,推载了去。他们一起由迷濛的晓雾中,伴着吱哑的轮声上路,这是多么悲惨的别离呵!母亲病在床上,时时发出呻吟与不可长久忍耐的呼声。小弟弟,——刚刚六岁的小弟弟,赤了遍涂着泥土的光脚,在门前的草地上跳来跳去,并不知这是怎么的一回事。她幼稚而活泼的心中,也第一次尝到而且恐怕着这等悲离的味道,与将来的境地。她不忍离开自己每天灌溉的小小的花圃;也不忍抛去自己在幼小时与邻家的姊妹们辛苦次第所制成的玩具,在她与父亲出发的时候,恰巧门前的白杨树,为晓雾罩住的枝上,飞来了二三只啼晓的小鸟,吱吱啾啾的鸣着。由突然而来的清晓的啼声,引起她数日中贮藏的悲哀!于是她开始倚在槿条编成的篱笆上哭起来。小弟弟过来牵引着她的新衣,她也不管为他带着泥的小手所沾涂了。

后来在无人的道中,父亲沉默着,用自己的膂力载了自己惯养的女儿。送入乡间绅士的门内去的道路,本是清洁而正直的道路,但在他们觉来,这条路中似乎都露出恶毒的利牙来等待吞啮他们。其实他们只有等待那些利牙来吞啮罢了,除此外,并没有反抗与防御的方法。

她嫩弱的心中,虽是充满了初次尝到的别离的悲感,其实她对于她的未来的命运,尚未曾计想得到。的确也不是她的思力所能寻思得及。有时她吸着清晨微风的爽润,与听到山中流泉的声音,反而能助长她的新鲜而富有女性的感觉,反将她的初起时的悲苦忘了好多。但她的父亲,却从老而疲乏的脚步下,一次一次地变成悲苦而迟缓的步骤。及至走过半日,达到他们所不愿去,而不敢不去,且是不能不去的那个可怕的黑色铁门之侧,——用土与石交杂筑成的堡垒之下。在他看去,一个个的堡垒上的炮眼,仿佛如要将他同他的女儿吞吸进去一般。他们被领进这所古旧而斑驳的堡垒之门以后,第一个使他畏服而颤栗几于不能说话的,便是那堡主的冷峭而胖重的嘴脸,与那一丛几乎全掩了上下唇的黄色胡髭。几句话谈过——几乎是命令——之后,他那自初生娇养而且曾受过质朴的农家教育的少女,含了不敢大声哭泣的眼泪,随了个丑陋而花眼的老妈子,走进如同囚狱——自然这是他的感想——的房子中去。

一幕悲剧的开始,莫是将第一幕的帐幕落下去。堡主——黄胡而狡猾的老地主,他用憎恶而冷冷的言语,吩咐忍了饥痛与割了肉的老农夫回去。而且堡主交付他一张大字的绉纸,卑夷地仿佛说这是他的特典了。然而衰老的农夫,原不曾认得一个字,只看见他女儿的泪痕,却遮满了一点一画的黑字。而在他的耳中,仿佛还听见女儿细声的啜泣。

一纸的书,仅仅是从黄色须髭的乡绅手中交过来的一纸书,便把一个乡居惯了的天真纯洁的女孩子,送进那所古旧而威严的房子里去。然而老农夫却获得了一年租税的蠲免。

他独自坐在水涧旁的石上,作一日的回想。衰老而惨淡的心中,充满了双重的忧乐!他计算着今年佃田中的收获,如果秋后不下过度的雨水——几年来,每到秋天都是由荒旱变成水潦,——又有例外租税的蠲免,那末,今年的冬日,可以不至再向旺村中张利手家中借债了。但是去年的利子钱,今年还有一半未曾交上,却如何交付呢?一个女儿走了,连编发网的人,也没了,一年中所得的女儿手指上辛苦的小小入项,也没有了,本来数十千文,是最小数呵,并不够他们一年的烟火的零费,但在自己却是一大宗的补助。他想到这些事上面,不禁又将方才被慰安所压伏的远虑,重复提醒起来。他将苍白色发的头,无意中向沉冥如在睡中的四围景色望去。他开始觉到有重量的湿气,将他压住,头上仿佛如有锥刺的一般痛。星光虽尚明亮,但在他看来,已是很模糊而黯淡了。

一个思想从暗中打过他的破碎的心,是远隔十数里的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6下一页末页共19页/3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