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须问去呢。”面皮微黑的少女,肃然低了头重复进去。建堂这时穿了一件细葛织就的短衫,吸着由外国买来的雪茄,理着疏疏的黄髭,一边看着中堂壁上挂的陈抟所写的大寿字,一边移动自己的目光,对着慕琏看,便说:
“你们年轻的人,自然不会赞成一夫多妻制的。……哈哈!然而我也自有我的道理呵。……你信吗?”
慕琏微笑了一笑。
“我在十数年前,也曾加心努力的看过新学书,什么《富强要术》,《泰西政教丛编》,等等,那时我也想自己变变法,……哈!哈哈!……”他接着大笑了一阵。
“说句笑人的话呵,也想改造我自己。更深些的呢,记得有部是……《泰西学案》,……你看过这部书吗?”
慕琏记不清了,实在他也不很欢喜多看这类书的。
“这是多年的书了,一年一年的改良,自然陈下的,便看不到了。我现在事情太多了,官府的邀请,地方上的公举,以及公益的事务,我早将书本丢开。可是那本……《学案》,我至今还想到有一种学说是快乐派。……哈!……呵呵呵!慕琏,像我这等年纪,你又没个兄弟,因此我不能不买了两个女孩子来。……”
慕琏正在听不出头绪来的时候,忽然由软制的布屏风后面,咭咭呱呱笑了一阵,接着在远处便闻到一种浓密而扑人的香气。他还没有立起,已是出来了两个穿了极时派而艳装的女子。骤然在慕琏的眼前,觉得眼光迷乱地看不清楚。这种新而不常见的经验,加入这次,算得他的经验的第二次了。因为第一次,是他在京都中,曾被人邀到妓院里去过一次。那时他还是不到二十岁的人,乍到了那个人声纷呶,以及电光明耀的地方,他真感到如在梦境中的经过。及至将那个妓院中的姑娘们雁翅般的一个个引了出来,如同过班似的陈列着,走着,如牵了线的傀儡,在台上引博顾客的选择与批评,他那一时中的第一回感到迷惘的引诱力的厉害,又仿佛周围都有云雾将他包住一样。然而这是多年过去的记忆了,而在叔父的中堂上,见到这些景象,使他不自觉中联想到那一次在妓院中的所见。但他又转念这种联想,似乎是不应该的。
慕琏定了定神,看见有两位穿的衣服最是俏丽而尊贵,且有高高的提裙,与闪闪发光的钻戒,于是他便断定是这两位无疑。接着眉开而眼睛微眯着的叔父,一一的给他介绍过了。于是这位坚定力学的青年,不能不向那两位轻盈善笑,华服而年轻的女子微微地不自然地叫声姨娘了。
这也许是慕琏没有勇气吗?但这时,他却不能不听从叔父的命令了。
在慕琏的眼中,第一次与这二位新姨娘会面,便不能不惹起他的注意,与用分析的观察,去注视去。一位穿了茜色罗衫的,将如漆黑的浓发,全拢在后面,梳成一个稍长式的绞丝髻。额上的短发,却用窄窄的花带,束了起来。她的年龄不过二十岁的,虽是看去似乎是庄严些。润而柔软的皮肤,虽是颧骨稍高些,却越显得出深深的眼窝,与如流波的眼光。有时她是时常故意向别处看去,却也故意去搔搔鬓角。至于那一位,却穿乳白色的绉衫,里面显映着粉红色的里衣。从她的面上看去,不问就知道比较坐在建堂身下的那位,大有三四岁的样子。然而身体细长,两道细而秀的眉,高高斜起,言语也爽快清利,不像那一位尽是些小孩子气。这是慕琏第一次观察她们的心里的批评。
自然的,只好作东扯西拉的无谓的闲谈。而另有二三个短衣肥裤的女孩子,在一边执扇递烟,还得觑着谁的茶杯里没有了茶,便去斟上。慕琏向来是能以说话的人,在每一个的公众集会上,在每一个的雄辩会上,他向来不曾示弱于人的。然而在这个香迷与娇声的笑语中,他反而口舌有点吃吃说不大明了了。由叔父的介绍,知道穿乳白衣服的姨娘,是周夐符。而那位小些的,字是英苕,却没有说姓与他。最活泼不过的,是那位年轻的姨娘。据昨天叔父的谈话,他知道那是建堂在外面作幕宾时,买了来的。她的口音,有些不大好懂,但因言语的娇柔,虽属不甚易听,也觉不出听了有一点的反感。她先向慕琏道:
“我们家里向来没有个外客来过,……住过,怪不得头几夜里几个小蜘蛛儿,老是在我的床上飞来飞去呢。……”她没有说完,那位年长些的姨娘,却在茶几的一边,用洁白的手指,掩着口笑道:“好孩子,你那张口,简直说罢,比什么还巧,也不知有那回事没有,会编派上许多的话。”
建堂在巨大的藤椅上,用手拍了英苕的肩头一下,道:“哈……哈!这才是我的招待员呀。……”
英苕像卖弄般地,斜瞪了建堂一眼道:“怎么,叫你卖弄的时候,……却瘪了嘴不会说了。……”接着将那双善于流睐的眼光,向着慕琏似用力的看了一下。又道:
“我不怕得罪人的,我也不怕他说我不忌讳,老实说吧,我家中如同个死洞一般,可不闷死了人!我这位老姊姊,她只是好伏在桌子上学那先生们般的用工,读书,你想啦,好好的人,也不怕闷出病来。好容易的青年,却读什么书。我听见说:现在那些上学校的先生们,”她说到这句,便笑迷迷地望了慕琏一眼,慕琏觉得分外的跼蹐了,脸上热热地不知要怎样方好。听她续说下去是:
“……那些先生们,也未必人人都真正用工去读书。……谁呀?……打打麻雀,还不去到那些地方去玩玩吗。……”她再也笑的说不下去。两个粉红的腮涡上,却表示出无限的得意与愉乐的表情来。慕琏刚要去分辩一句,建堂却将手中的雪茄,拍了一下,大笑了一阵。一面点头道:
“有道理呵,的确有道理呵,慕琏,……你还信从这句话吧。……我这小宝贝,……哈哈!……年纪虽轻,可不是没有见识的女子。……不要说给人家当姨娘的女孩子,便下贱了呵。……”
慕琏经他这一补充的解释,便自然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那位周姓的姨娘仿佛瞧不起英苕的样子,便先向建堂说了一句话,要回到后边去。临走的时候,走到慕琏的身前,却殷殷地告辞。从她的面目上,可以看出她显然不是愿意,而且全流露出来仿佛对了慕琏表示她的高洁一般。她便姗姗的走入屏风后面去了,而英苕却从俊美的面上,冷笑了一声,便回过头来向建堂道:
“你瞧瞧呵!我们这样的下贱,哪儿能同人家相比。……哼!处处拿脸子给我瞧,也就是给我瞧罢了!……”建堂自然是常受过这种颜色,并没有说什么,而久没得言语的慕琏,反而诚恳地向英苕道:“周姨是个不好说话的人,想来她还有事,所以不大愿在这里多耽误呵。”
“你不要向年大的偏向呵。”她视定了慕琏这样说:“亏得还来了没有三天,便来欺负我了。……”她接着就伏在镶大理石的茶几上笑的起不来。建堂也以为这是场欢喜的趣剧,也随和着笑了;然而在他的笑中,却含有微微不自然的意味出来。
七
建堂曾切实的与慕琏讨论过将来在H埠,开一羊毛公司,与同外人贩卖的事务。他是对于这类事怀抱野心的,他也知道这位曾经受过新教育,而且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侄子,万不能与自己一致。但他自然是另有用意的。他第一件紧要的事:是要从慕琏的思想与言语中,得到一种新的大商业经营的法则,与计划,并且要托慕琏在自己的支配之下,于大都会中作那种大规模的贩卖的任务。所以在他这几日的过分的优礼之中,慕琏已经恳切的将那主要的法则,与应行如何的计划,全都告诉于这位有野心,而善于经营的叔父了。而建堂也将将来如何进行及规划的程序,录订在自己的手册之内。然而他还有些文件章程等,都需要慕琏来办理。
慕琏在这初来的几日之中,原想不能久住,但他向来是有忍耐力的青年,不像意志脆弱的,一些儿陈旧的空气吸不得的。他也知道叔父所以这样殷勤款待他的用意,但他也不好过于狐疑,对于叔父,以为他是怀了利用自己对于商业的学识的观念;一方也是有些亲谊的情感在内,况且自己原想在暑假中,利用余闲的时间,去作点事业。在风光别异的地方,也能逃避在都会中的耳目的烦乱,以得亲近自然的风景。但他直到那一夜的况味,对于这所古旧的石堡,也不大有什么想常常留恋的感情。但直至第二天过后,自己似乎加添上迟疑与去留难决的心思。后来,自己心中,平添上种种解释,以为终是暂且不去的好,仿佛有完全而有更多的希望。因此自己住在这里,不但没有即刻别去的观念,且更有愉快与虚幻,而使之念恋的仿佛梦影般的初次的迷流,在胸中起伏着。这在慕琏,的确是初次感受到这样的恍惚状态了。
那是阴历的下弦之初,夜里十点钟以后,慕琏坐在屋中写了几乎有两点钟的书信。因为向一位在报馆里朋友,报告自己到这个地方的新印感与调查——关于乡村状况的调查。可巧这晚上,建堂有事到城中与一些绅士们讨论县里的加赋问题去了。本来建堂自从慕琏来后,不常离开家的,但因这事与自己确有利害,而不可避免的关系,所以便径行去了。临走的时候,还同家中人说,当日或者能够回来。所以慕琏独自用过晚餐,便聚集了精神,写完了一篇长信。当他下笔的时间中,屡屡地将笔尖含在口中出神,平时坚定的思想,却时时刻刻如同有人来扰乱他一般。这种报告与调查的信,自然用不着精心结构,可是他来到叔父的堡中以后,第一天作文,便有些神思壅滞,下笔迟缓,竟致写差了好多字。有时从记忆中,想到与那位时常研究农民生活的朋友,谈到农民社会的经济,比较着引用几个外国的经济专用名辞,竟会将平日记得烂熟的字,颠倒错乱,写得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好容易写完以后,自己却疑惑是神经有了什么病症。由此使他心理上起了绝大的烦激!等候建堂,也没有来到,再也安坐不下去。自己叉着双手在方砖铺的地上,来回走了几趟。觉得室中的所有的东西,都了无意味。一份新从外地邮来的杂志从早上寄到,连拆也未曾拆过,仍然放在案上。看见在白磁罩的灯光下的花花绿绿的邮票上,如同有些引起他注意去寻思的迹象一般。然而终于也寻思不出来。将近半夜的月光,已经从东方升起,这种皎明的印象,在他看来,如有一个新鲜的希望的诱引一般。于是便将外衣披在身上,踏着月影,走出这所伟大而古旧的房子去。当他走到门口时,一个年轻的童子问他哪里去,他没有回答,匆匆地沿着墙根下刺槐的黑影,向西北走下。
他走在路上,有时看见两边的农场,与那些矮屋茅檐的人家,都静静的不要说没得灯火,就连人语,也听不到。满地上淡淡的流荡着如银色的月光,照着矮的小树,也分外清楚。他走过一片草地,急促的脚步声音,却惊醒了几只卧睡的水牛。它们作出蠢重的畜类的鼾声来,并且用蹄子与角,互相蹴踏与抵触着。
堡中的公园门,向来是不关闭的。可是在这位严重而有势力的主人保管之下,自然也没有什么损失与意外的事。慕琏来到竹篱编成的门首,骤然嗅到一种夜中清新的花香,并且看见尖的,圆的,以及细碎的叶影,为了月光的寂寞的缘故,映现在篱笆上面。微风吹动,分外生动些。慕琏徘徊在门外,骤觉得神思清爽了好多。然由此时,便对于自己,似乎在冥冥中发生了一个神秘而未经发现过的疑闷!因此,他仰看着明明的皎月,一个人孤立在绿树荫下,时而偶然听到飞虫在耳旁出声,心地越发清寥,而突袭的难于思索的苦闷,不着实际的问题,却在自己洁白而毫无牵虑的心里,踌躇打击起来!他这边那边地走了一会,便径直的入到园子里来。宽阔而多大树的园中,月光泻下的银色,在矮树的林中,水流声汩汩的在人造的石齿中响着。他彳亍着,绕到一棵高大的梧树后面的石凳上坐下,周身遍印上了圆形梧叶的影子。本来穿的白色的外衣,这时却更为清显。他支颐着对着斜挂的明月,静境中能以使得烦乱的心思,减轻了好多。
恰在这时,他的听觉,却仿佛敏锐了好些。微微听得在园的一角,有人切切的低声谈话一般。他初时并未曾留意,以为是园外的邻家,但后来转念到不能这样近,且是园子也非这样小呵。然而有时风从斜面缓缓的吹过,便又听不真切了。慕琏向来胆力是很壮的,不知什么是他所畏惧的。但在这样的月明梧荫之夜半中,听到有人私语,这不能不使他毛骨悚然了!况且他也听那个浓须的老仆人说:这个园子的旧址,原属一家的墓林,下面却埋没了许多的枯骨。这固然是个荒唐的传说呵,但在这个时候,不能不使他想到这上头去。于是联想使他更想到一种小说的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