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讨论他们这种举动是怎样的一回事。从慕琏的眼光中的判定,可以力为证明。第一,是由于为虚名所歆动,其次的确是为了建堂的体面,所以有这样的集会。他们无意去听他的说话,自然不能了解慕琏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大而宽敞的屋子中,只有不调和的复杂的谈话声,而不断的烟气,眯得眼睛有些发痒。慕琏初时本想来此消遣这半日烦闷的生活,与到城中可以共他们谈谈,以为即不能有都市中人的智识,总想有些纯朴与率真的态度,或者能够由他们的言语中,多少可以获到乡民生活程度的变迁。但这明明是予慕琏以失望。在他们休息时,所谈到的,最为众人推论之点,是关于县中的牙捐问题,其次便是财政科里的科长,吞了公债募集金的不平。他们虽是身在教育界中者居多,而其实各人自视乃如在县中参事会一样的权力。他们认定自己的责任,与勇于负责的精神。在他们言谈间,当然可以听出。慕琏看见他们争论的喧呶,与仿佛热烈的表现,末后似乎又谈到恢复县中自治的问题,更是为众人争论之点。慕琏一句话也不愿说,而来此的失望,更使他益加烦闷!至于要去批驳与改正他们的话,慕琏以为终于是不能有效力的。所以趁众人未曾留神,便由侧门溜了出来。
一个人在这个公共会场的后面,走了几回,瞥见有个坍缺的短墙,上面满生了苔藓和荆棘。从外面向墙缺处看去,绿树森森中,见出有些亭阁的瓦桷,在密叶的底下。自己便想这或者是个旧家的园林。他想叔父同那些人们的谈话,正在兴头处,一时还不能走,便不顾及尘土与荆棘,由短墙上跃过,便入了那些许多不能知名的古树的密林中去。正在午后:蝉声在树上争鸣,地上暖而碎的日光,由叶隙中漏下,满地的蔓草,除了在一条小径上,都是自由生长,看去便知道是久没人加以修剪了。有时听见丛草中刷刷地响,不知是什么小的动物,在那里行动。慕琏看见这所园林,论其苍郁的颜色,与年代的久远,比起叔父家的公园,要好看得多。左不过是没人来郑重管理罢了,他这时心中,满布了对于绿色的欣悦,似乎在青翠交荫之下,能够使心中澎湃的思潮,渐渐平定。自己却突然有种感想上来,觉得微微感到细微的悲感!因他由远处的都市中,未曾动身的时候,怀抱了好多幽远而安定的希望来的,哪知既到了目的地以后,种种的事,似乎都有意与之为难。尤有使他不能决定的,在暗幕之后,还仿佛正有人将自己健勇的灵魂,牵掣住了一般。所以他近来的性格,已被这等新的环境变化了不少。在喧呶的集会上,他有些讨厌了。而在清净的地方,他又感到孤冷与幽远的恐怖,与细微的悲哀。慕琏虽是个感觉敏锐的青年,但他的天才,有丰富的胆液汁的性格,有种干练而明强的材力,体魄又健强些,所以一般文弱青年所染成的习惯,在他都未觉有过。他向来不作那些无谓的愁思,和悲感,不过在这个时期中,他自己也明白有些不可思议的变化了。
所以他走入茂密的树林中,自己很喜悦地,——并不是喜悦由于外面的可爱的景色,是由于可以在这时,如同逃入虚空时从繁难的人世里得有片刻享受到的慰安。他在绿荫下徘徊着,沉思到此行的了无意味上。他是明白一切的,并且看得极为清楚,但他异常的恐怕,在这短短的前途上,似乎不能避免了的一种打击!对于他的精神上面,他记起昨天的事,开始有点手中颤颤了。于是他坐在一块石床上,斜欹着想:“怎么办呵?……”连续地烦思,终于将这位青年来打倒了。微冷的石上,似乎还能得到一种清凉的感觉,他闭了眼,卧在上边,还听得见前面人声的喧呶。
这样安静的景色,正是催人入梦的机会呀。他也想正可入梦吧。然而事实上却不能的,疲倦正在攻击他,不能让他就这么安闲的睡眠去。正自在恍惚的状态中,忽听得有细长的小孩子的歌声,如音乐之和鸣般地起于前面。他仰头向前看去,哦!原来有两个小孩子,手牵着手走,向前面去。却没有看见还有个陌生的人,在这边石床上卧着。他们穿的衣服,似乎都是小学校的儿童,由他们的身体发育的高低看去,可以断定都不过十二岁呢。一个是男孩,还一个是女孩。两个天真的孩子,由树荫中缓步着向前走去。有时那个男孩的头,俯到女孩的辫发上去,有时女孩笑着向男孩的胁下格支着,一路的活泼的笑声,与自然之爱的身影,双双的走到小径的尽头,便看不见了。这样的一现呵,惊起了正在入梦的慕琏,他不自觉地便从石床上跳了下来。欲待追上去认识这两位小朋友,但终于自止了。这时他听见绿叶中藏住的蝉声,越加鸣得高了,而地上的细草,在日光中摇动,也同含了自然之惠的美笑向着他一般。
他新受了这种印象,于是勾起前夜暗中所见的她,于是想到她似是以世间为游戏了。然转念到昨天的见解,与其聪明的言语,美秀的容貌,……以及等等,……他觉得自己的脑中,已经如同受足了飓风的播动了。……将来正不知向何处收帆!哦!更且又有新受到的印象。……
他的心潮的沸腾,不能自止了。正在此时,而寻觅他的人的步履声,已从前面来到。
十
正在星明的时候,一所小小的院落里,夜来香散布了满院的清芬。周夐符坐在精竹制成的凉椅上,执了纨扇,看着瑞玉在那边摘茉莉花。瑞玉自从由亲爱的家庭中,如同放逐般地来到这个新式的牢狱里,她时时想念的爹妈,都似远隔在千里之外的迢递。不过究竟还是小孩子,她在这里,自然,生活上形式的新鲜与富足,比在穷苦的家中是好得多。但是精神上的疏远,使她也时时觉出如同永远离别的痛苦之网,张口向着她。而物质上的满足,当然使得这天真的小女孩子,愿意去享受。她的口很木讷,并不能如同那久惯献媚以为习惯的她的同伴们一样。而这位周姓的姨娘,也因主人不很喜悦她的固执与冷淡,所以便将瑞玉拨在她这边使用了。
如银的淡月,映在屋檐上。夐符这时穿了家常的碧纱短衣,昨天挽成的髻儿,也未曾重梳,松轻的笼在脑后。斜倚在竹床上,对着月光,如有些心思。而在她的身旁,还有一本小说,同已经冷了的一杯香茗。
她用轻缓的口气向瑞玉说:“前两天听说到城里去过,回来了几时?我到底也不曾知道……嗳!我们哪,成天似乎做梦一般的过去啦。能知道什么!……”
“大姨,你问得谁?”
“痴孩子!……”
“哦!爷同那位吗?是的。他们前几天一同坐了车子,由城中回来的。我出去买东西,正遇着的。……那位,……他穿了一身洋人的衣装,皮靴,走在街石上。……”
“好没见世面的。……”夐符仿佛没力般地说:“难道是这几天又为着什么事忙的?……”
瑞玉摘了满手掌的花,一边嗅着,一边抢着说:“是呀。我昨天听见管事的伍爷说:爷同那位客在西书房里,正自忙着呢。他忙乱的说了好多印,……章程,……请人,……罗哩罗唣,我老听不清楚。”
瑞玉将花放在一个朱漆的小茶盘内,遂即从左边的茶几上斟过一杯茶来,放在椅侧。夐符对月如有所猜测似的,半晌也没注意。后来又问她了一句是:“这两天你听见英姨……”
“没有事吧。她还不是日日的哭笑不常的,把人来弄糊涂了。我可常见她跑到公园里去玩。你不是还同她去过一回,在前几,……”
“近来她独自去吗?”她将身欠了起来。
“大约是这样的。她那厉害的脾气,谁还敢管她的事。有时一天到晚的睡在床上,有时全个夜里高兴唱着,不想睡觉,并且搅得大家都不得安宁。你要问问她啦,满口的寻死啦,脱离啦,弄得全家人都没有个说话的。……”
瑞玉又略带叹气的口气道:“真使得我们奇怪的不得了,像这个样子的女人,我们生小便没有见识,实在没有见过她。今天譬如说:——打扮得同花枝般地好看,明天忽地又头不梳面也不洗,躺在床上不起身。前天晚上,我同那院里的小姊姊在梧桐树底下扫叶子,那时已经是黄昏了,忽听得爷同那位口角了起来。他对别人那样的厉害,却不知哪里去了。……只有背了手在堂前里踱来踱去,……踱来,……踱去,有时还叹着气。”
夐符听了瑞玉的话,没有答复,只对着天上的流云,由如死的沉寂的空中,呼出两口久郁在胸中的气来。
过了一会,她便向瑞玉问道:“你在家里,晚上都作些什么事?比在这里忙呢?还是清闲?……”
“唉!周姨,你难道小时没过那种快活的日子!……”瑞玉说了这句话,觉得不很妥当,便改口道:“忙么,虽是忙。却快活得多!从未黑的黄昏的时候,便听得四邻都没有人语。有时犬也不吠。偶而向门外面望望,迷迷胧胧的树影,也看不分明。我们便在豆油燃的灯下,……在冬天呢,便纺花;夏天呢,绩麻的时候多些,因为编草辫,打发网,虽也作的,但在夜里,不甚明亮的灯光底下,便看不清楚了。有时我妈同我们说些乡间的故事,虽说的全是妖怪的事,我们因为在自己家里,便不觉得恐怕。
夐符听得,觉着也似回复了些旧时的影像。便接着又问道:“那末,你妈现在呢?”
瑞玉叹口气,低下头才小声道:“在家里呢!……她现在眼光也看不明白了!……家里的几口人,惟有我那久惯劳苦的爹,去担当一家的生活。……也好,我到这个……地方里,也省了家中一人的饭食,……”她的语音有点凄咽了!
夐符向来对于瑞玉很爱怜她的!而且自己在这所大房子的里面,同英苕也合不来。建堂呢,也因自己来的年岁久了,不常来到。常常是孤另另的伴着竹影同花影,来消磨日与夜的光阴。自从瑞玉来了之后,她如同新得了一个小的伴侣,所以什么话都可以同瑞玉说。这时她对于瑞玉,更起了无限的同情的感念。同时自己也想到这个苦的身子,长久是囚在这所锦衣美食的监牢里,怅望着前途,更是如在夜中行路一般。于是觉得心头一阵酸侧!恨不得痛哭一回,方能将心中的痛苦,流泻出来!她静静地回想自己,连故家中的事实,虽是不很多年的事,都记不分明。至于父母早已亡故,那一年哪,突然生的大变故,使她永不能忘记,眼前即是痛恨的仇人,却受他的侮弄!自己是何等的惭愧与没有勇力?……她这样想,并且已经忘了瑞玉在自己的身侧。
突然瑞玉扑嗤的笑了。说道:“你看那不是很可笑的事吗!我们家那位新来的,真奇怪。向来没有见过的,不知为什么那样招待的要好?……她呢,差不多每天要亲自跑到西书房里去,有时还摘得些花回来。……”
这本来是在夐符意想中的事,但因瑞玉忽然提到,不觉得将身半坐了起来,直截的问道:
“你曾见过吗?”
“谁都见过。有时她脸也不及得洗,便扣了钮子,向外边去。你说好笑不好笑。”
“哦!”夐符注力地望了她一眼。接着道:“那客人这几天也时常到外边去吗?……”说的声音,似乎关切而又急促。
“那可不很知道啦。爷不吩咐出去,谁敢到前边去。不过我听见前院的姊姊们说:那位穿白衣的客,近来却是轻易不出门的。每天除了同爷商量,或写些东西以外,似乎……想也是那样吧,总是常常同她会面。
“唉!”夐符无力地从舌底下嘤了一声,仿佛被了毒虫螫的一般。
十一
在这晚上的第二天,当慕琏起身以后,便看见在案头上放置了几封信。其中有一封不待拆阅,他便知道是由周立山处寄来的。他便将别的函件,丢在一旁,先拆开那封西式的信封,急急地看下是:
慕琏:
由乡村中寄来的你的函件,我居然能在距你发信不过一周期间,能够收阅。这使得我们不能不感谢近世交通的赐予了。当我正在研究室里,试验着化学,虽有仆人将书递过,我并未启视。及工作完后,方知是你寄与我的,我乃恨恨于此科学研究的误人,不能早读来书。人的爱憎,有些哲学家以为是难于解析,而不是可轻易讨论的问题。但究竟要随了时间与空间而有转换,绝不是书本上空虚的讨论,所可解决的。
何以你乡居以后,反足以将你平日坚定与沉着的性格改变?——或者不仅是改变呵。果使我说这话,不是虚伪时,那末,爱憎靡恒一语,你不能不低首向我,而屈服在我的冷观之下了。你因此便以为是你平生所未曾经历过的烦扰!然你是平时过于坚定与沉着了,所以必至如此。我想将来或更加甚;也或者使你得中热病,势必使你改变了平时的人生观,而更造出一个新的樊笼来,将你拘囚饥饿于那里面。也许不久你又将此新的樊笼打破,这是我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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