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歌唱 - 第一章

作者: 刘醒龙33,114】字 目 录

竟没人再动手了。他趁机推着三轮车往人群里钻,一直钻到最里边,将一个被误伤得最重的警察扶上车,然后又往外走。看看别的警察都不敢动,林奇又大声喝斥起来,说你们都傻站着干什么,伤了的还不赶快去医院。被打晕了的警察这才醒悟过来,二十几个人互相搀扶着,跟林奇往外走。铸造厂的工人们也没拦他们,闪开一条道,让他们撤走。林奇将受伤的警察送到医院后,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后座上只剩下那男人在小声说着什么。林奇想告诉他们这本来是一场误会,但话到嘴边嘴chún嗫嚅了一下,终于没做任何解释。

雨下得更大了。天空像是塌了一般,连续不断的强烈喷射中,或许尽是些黑色涂料,满世界更显得黯然无光。瓢泼大雨将天空同县城灰蒙蒙的楼房全都连在了一块儿,如此景象中,那些在高楼的墙角上挂着一盏马灯,然后摆上的小吃摊或小杂货摊就显得更加可怜。那些在白日里明亮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块块残缺不全的焦黄的脸,或多或少地闪着油光。三轮车走过每一处小吃摊都能听见完全相同的呼唤声:“炒粉炒面臭于子哟!”灯光映不全的一张张焦渴的脸,让林奇见了总觉得很熟悉,还有那些叫卖声,几乎都能让他在脑子里叠映成一个熟人。林奇在农机厂干了整整四十年,在这座全县最古老的工厂里,他带出了不计其数的徒弟,这些徒弟或者是徒弟的徒弟后来慢慢地办出了现在全县共有的三十几家工厂。前些年,改革刚开始时,一到年关,那些当了头头的徒弟都来请他到自己厂里去吃年饭,他不管怎么安排也安排不过来。后来几年来请的人一年比一年少,特别是1989年以后。前年铸造厂还来请过他,但去年就只剩下自己的农机厂了。林奇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在心里说,怎么改革改得像文化革命时一样,大家这么多的意见,这么多的难处。

这时,后座的女孩叫了一声:“不!”那男人没作声,只是轻轻笑了两下。林奇一声不吭地猛蹬了一阵脚踏子,然后一扭车龙头,将三轮车拐进一条小巷。他让三轮车在小巷乱转了一通。那男人问了几次,说怎么还没到,是不是走错了。女孩开始也问过两次,后来也像林奇一样,任那男人怎么问,一个字也不吐。

三轮车刚驶过一座两层小楼,林奇就开始按手刹,一阵咕哝后,三轮车稳稳地停在与小楼相邻的平房的门前。林奇正要说到了,女孩自己先跳下车,两步跳到屋檐下。

“怎么回事?”那男人惊讶地说。

“我到家了。”女孩说。

“不是说好到宾馆吗?”那男人又问。

“我是她的邻居,我知道她想回家,不愿去宾馆。”林奇说。

女孩用钥匙打开门,

“谢谢林伯伯!也谢谢你肖老板。”

女孩在门缝的灯光中嫣然一笑。随着她进屋关门,这个雨夜最动人最轻松的东西顿时消失了。风雨中只剩下林奇和那个被女孩称做肖老板的男人。隔着雨衣林奇也能感到雨打在身上的力量。大街上的伪饰很多,连雨从天空降落都少了不少真实。在小巷里,每一颗雨滴都是实实在在的,敲在房上能听到瓦响,打在地上能辨出石板声,窗纸有窗纸的响声,窗玻璃有窗玻璃的动静。大街上的蓝桥夜总会里连外面的风雨声都听不见,所以女孩乍出来时,见到雨会又惊又乍。林奇在家里说过许多次,那是一个用美丽掩盖肮脏的地方。每次说时,儿子、女婿都不作声,这愈发让他生气,便说得更多了,而且特意常到那儿去等客,然后将親自遇到的丑事讲给他们听。今晚遇到的事已经是这类事中最清洁的了,当然,也幸亏他听出来是邻居家石雨的女儿雅妹坐在车上。

“你也到了,下车吧!”

“不,我要到宾馆。”

林奇拍了拍三轮车车篷,那男人坐在车上不肯下来。

“这车收班了,不想走的话,就到屋檐下等别的车。”

“我没让你拉我到这儿,你得送我回去。”

“没问题,你耐心等吧,明天上班后我会送你的。”

“你怎么能这样哩,得讲个职业道德吧!”

“快别说道德,你有这资格吗?”

“凭什么我没资格?她当雞,我花钱,就像坐你的车一样。钱一付我们就两清了。”

“媽的,现在流行的都是强盗逻辑。”

“老人家这话算是开窍了,人家一个写诗的十几岁时就说过:卑鄙是卑鄙的通行证。”

“你给我滚下来!”

林奇忽然间开始用力摇晃三轮车,那男人赶紧钻出车篷,跳到地上,转眼间暴雨就将他浑身上下淋濕了。他知趣地掏出皮夹子,抽了一张百元大钞递过来。林奇不肯接,他没有零钱找。那男人说不用找,林奇依然不肯。他正要决定将那男人送出小巷,顺便在大街上找个熟人将钱换开,那男人忽然将大钞撕了一块下来,然后递给他,并说这是一百块钱的十分之一。说话时,他将剩下的十分之九扔在地上。那男人的皮鞋在雨中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地上的那张钞票,在雨丝雨滴的敲打下,一点一点地缓慢漂浮着。从雅妹房中的窗户透出的灯光刚够照出它的模样,林奇摸着手中的那个十分之一,盯着它看了一阵后,忽然一转身顺着小巷追出去。

他看见那男人果然走错了方向。

“喂,别走了,快回来,前面有深水坑,危险!”

那男人听见了喊声,站住不走。林奇又喊了一遍,他才往回走。林奇告诉他,向左走两百米有个岔街,是直通宾馆的。

林奇匆匆回到家门口,在离开的地方十米处他找到那十分之九的钞票。他没有急于将两块钞票拼在一起,塞进口袋后就没有碰它们。他锁好三轮车后,先向隔壁石雨家走去。就在举手敲门的那一刻,林奇又犹豫了。

小巷里响起汽车喇叭声,林奇赶紧抽身打转。他刚回到自己家门口,一辆银灰色的富康小轿车也在门前停住。他没有回头,只顾掏钥匙开门。身后车门吮当一响,他听见司机龙飞同儿子林茂在说话。

“林厂长,明天几点钟来接你?”

“提前半个小时吧,明天要到八达公司去看看。”

林奇只顾开门往屋里走,一点也不睬身后的动静。司机龙飞从车里探出头来冲着他叫。

“林师傅,你别再踩麻木了,还怕林厂长养不活这个家吗?”

“我踩麻木,与你有什么相干,就你一张乌鸦臭嘴!”

龙飞一边笑一边按喇叭,下雨的巷子回音格外响,林奇这时才回头。

“别按喇叭,这条街住着十几家农机厂的人哩,他们一见到你这车子就骂娘,说工人十几万血汗钱都叫少数人享受了。”

“他们瞎说,买车用的是贷款!”

“贷款总得工人挣钱还吧!”

“林师傅,别人不敢说你落后,我敢。你这观念不行了,如今贷款不算工人的债,是领导同志给的赞助。”

这时,林茂打断了龙飞的话,让他别胡说八道,不然父親听了又要失眠好几晚上。龙飞开着车往巷子深处走,然后再掉头回来。林茂进屋去了。林奇有些担心,他走到门口,望着车尾灯变成车大灯,眼看就要驶近,忽然一声哗啦,似乎有什么东西泼在富康轿车上面。林奇赶忙跑过去,一股恶臭扑鼻而来。龙飞打开车门刚伸出一条腿又被林奇塞回去。林奇要他开车快走,雨这么大不用洗也会淋干净的。他顶着车门不让龙飞出来,僵持一阵,龙飞只得摇下玻璃大吼一阵,说买台烂富康杂种们就眼红,他恶狠狠地说自己若当了厂长干脆就买一辆凯迪拉克。龙飞连人带车开走后,旁边的门一响,石雨从屋里出来。

石雨要林奇无论如何同林茂说一说,她刚才不是故意,只怪雅妹自己回家晚了还不让她说,母女俩一顶嘴,她有火无处泄,就拿痰盂里的脏东西出气,不料碰上龙飞的车。林奇则遗憾地说:她若是故意的他倒会高兴。这话让石雨不知如何回答,一时间两个人无语地站在雨中。

石雨快五十岁了,可身体还不怎么见衰,匆忙中她穿得很少,待别是下身只穿着三角褲,露山林奇从不见过的一对大腿,惹得林奇心里又慌又乱。

一个女人突然在身后怪里怪气地叫起来。

“又是风又是雨,又有男又有女,这好像画里画的哟!”2

卫生间里的水同屋外的雨一起哗哗作响。妻子齐梅芳从卫生间里出来后,告诉林奇洗澡水已准备好了。林奇坐在沙发上低头喝着闷茶,一点也不睬她。齐梅芳走拢来,说都这一把年纪了,你未必还要我親手给你脱,親手给你洗。边说时,齐梅芳边伸出了手。她刚给林奇解了两个扣子,林奇忽然将茶杯重重一放,然后甩开齐梅芳大步冲进卫生间。澡盆里放满了热水,他一下子将它掀翻,地上突然涨起的水,从门底下的缝隙里漫了一些到客厅。齐梅芳在外面擂起了门,问他发什么疯,无缘无故地将一盆干净水倒掉了。林奇不搭腔,眼睁睁看着洗澡水将一只拖鞋冲入蹲坑里。他伸手拧了二把自来水开关,莲蓬头里喷出许多如线一般的水丝来。水很凉,淋在身上时,林奇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不由得想到一个问题。自己的确老了,早几年,一到七月份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用热水洗澡的,哪怕是感冒生病也不例外。那时齐梅芳总说着他老了后怎么办。他一直熬到整整六十岁时才退休,别人在五十岁时就开始闹退休,最晚的也没熬到五十五岁。其中一些人退休后被乡镇企业聘去,狠赚了一大笔钱,石雨的丈夫马铁牛是这些人中赚得最多的,可惜他拿钱不当钱,跑到深圳去炒股票,赔了个精光不说,还欠了人家一大笔债,被人扣在那里作人质,五年时间没让他回来过一次。又有人在敲门,但没有作声,敲了两下就没动静了。用凉水冲过后,林奇心情好了些,他用一条干毛巾在身上反复擦了几遍,直到被凉水泡紧了的皮肤又松弛开。他穿上衣服打开门,一眼看见儿子林茂坐在客厅沙发自己先前坐过的位置上。

林奇正要进到房里去,林茂叫住了他。

“你得吃几片感冒葯。”

“又没毛病,吃葯吃得钱响。”

“这种天洗冷水澡,得防着点。”

“你是怕厂里没钱报销医葯费。”

“还没到这种地步。”

“我看呀离铸造厂那样子也只是哪月哪日的事了。”

林奇将桌子上放好的几片葯塞进嘴里,然后喝了一口茶水,他回过头来问儿子。

“你又办了一个公司?”

“是的,还想找人合资哩。”

“合不合资我不管,可你不能将厂里的资金抽走了。”

“那怕什么,公司还不是厂里的。”

“我见得多了,厂是大家的,公司是少数人的,无论什么形式,内容都一样。”

“爸,没想到你在车间干一辈子,却对世上事看得如此清楚,跟你说实话,我得为自己留条退路。”

林茂狡猾地笑了一笑。

林奇对儿子的笑很不顺眼,一转身就进了房。林茂也起身往楼上走,刚爬了两级楼梯,林奇又从房里钻出来。

“你告诉龙飞,叫他别找石雨家的麻烦,人家不是有意朝他车上泼粪的。”

林奇在床边愣了一会儿。齐梅芳已在床上躺好了,闭着眼睛不看他。林奇想在床的另一头睡,又下不了决心,他借机关客厅的电灯,在外面站了站。他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屋子顿时黑下来。他摸进房里,依然在妻子身边自己的老位置上躺下。

身子还没放稳妥,妻子一翻身将一张老脸贴上来。

“我还以为你会生气睡另一头。”

“莫以为我会同你一般见识。”

“你若是禽开了这半边枕头,我会真的起疑心的。”

“都当面说我们是一幅画了,还没起疑心鬼才信。”

“我那叫幽默,是从电视剧中学来的。你是大老爷们,千万别像我们女人一样小心眼。”

“你也别老用这条理由给自己作挡箭牌,好像女人小心眼就对,男人小心眼就错。就说刚才,你那样一诈唬,人家石雨会怎么想,她要是小心眼起来该怎么办!”

“那也不怕,有你去解释一下不就冰消瓦解了。”

窗外电光猛地一闪,跟着就是一个炸雷。齐梅芳一下子钻到林奇的怀里。林奇用力将她搂了一下,这已经是他表示性爱的最后方式了。妻子比他更差,连抱他一下也懒得做了。林奇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齐梅芳这么做是想勾起自己对往日年轻时情爱的回忆。

雷声过后,曾经小了一阵的雨又重新猛烈起来。虽然是楼房,林奇也能感到雨打在瓦脊上的那种凶狠劲。他一只耳朵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只耳朵却在留意隔壁石雨家的动静。

隔着墙有一声咣当声传过来。接着又有几下音质不大一样的声音传过来。甚至还有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林奇忍着不作声,妻子也像是憋住了自己。

后来,还是林奇先开口。

“隔壁屋里像是又在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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