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了。
胡乐乐又捡起刚才的话。
“实际上,大家都知道你同何友谅不和,只是因为親戚关系才没翻脸。你虽然安排他分管工会工作,可这实际上是不让他干涉你的事。”
“看起来,我得聘你为厂长助理才是。专门帮我分析别人的心理心态。”
林茂又开起玩笑来。没等胡乐乐接上话,他就站起来,到厨房里去催促,说是江书记约了自己,晚上八点钟去他家谈件事。赵文马上说不会吧,她听说江书记晚上要到文化局商量恢复县剧团的事。林茂当即顶了她一句,剧团算什么,现在工厂才是当领导的命根子。赵文不再说话,埋头在灶上烧鱼。林茂忽然想起剧团的女孩袁圆,他朝赵文的侧影看了几眼后,还是不能忘掉,甚至还有了袁圆身上的韵味比赵文足一些的念头。
胡乐乐一个人跑到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回到沙发上坐下后,一个人捂着嘴巴笑。林茂和李大华问了几遍,她才开口。
“厂里有些人传说,你这小楼像金銮殿一样,各种摆设都是超豪华的,今天若是没来这一趟,我也有几分相信,没想到你有的东西还不如我家,若是这样算腐败,你判五年刑,那我得判十年。”
“所以词典里才有人言可畏这个成语。”
“还有三人成虎。”
李大华及时将林茂的话作了补充。
说着话时,赵文开始上菜了。林奇又进了屋,他见桌上只上了一瓶孔府宴酒,就钻到那间放杂物的小屋去。林茂开始投反应,等意识到想阻止时已来不及。只好眼睁睁看着父親将一瓶五粮液拎出来放到桌子上。所幸父親说话还比较得体。
“这酒是别人送的,林茂留了好长时间,总说要请厂里的人来喝了它,这样就可以免去受贿之嫌。”
李大华马上接过话茬儿。
“一瓶酒不算什么,我也收过这种礼物。”
“可我就没收过好的酒,去年一年也只见别人拎来过三瓶孔府宴,其中一瓶还是假的。”
胡乐乐拿过五粮液,从上到下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又将酒瓶倒过来。
“聂卫平介绍过区别假五粮液的办法,说是将酒瓶倒过来,若瓶底能挂住一滴滴就是真的。”
“挂住没有?”
“刚挂住又掉了下来。”
胡乐乐将酒瓶递给李大华。
“是真是假一尝就知道。不要紧,若是假的我再给换一瓶,再是假的就再换。”
林奇说话时并不看林茂的脸色。不光林茂听了他的话后脸色变了,连胡乐乐的脸上也现出了疑云。林奇顿了顿又补充说了几句。
“不过,先换的是孔府宴,再换就只有黄鹤楼了,黄鹤楼酒可绝对没有掺假。”
胡乐乐第一个笑出声来,她捂着肚子说自己乍一听林师傅的话,还当这屋里是五粮液专卖店。李大华也说没想到林师傅这么幽默。林茂只张了张嘴,没有往深处笑。他感觉到,父親今天这么做是故意的,像是试探自己,又像是在使敲山震虎之计。
果然,到喝酒时,林奇的表现就更明显了,他执意不肯喝五粮液,说自己一沾这样的东西就肚子疼。他开了一瓶孔府宴,自己喝自己的。林奇话里的意思只有林茂能听懂。林茂本来能喝五六两酒,可今天却没有兴致,他闷闷地看着胡乐乐和李大华两个闹。赵文也不时[chā]进去煽煽风,点点火,让他俩闹得更起劲。
一瓶五粮液下去半瓶时,林奇突然开口问厂里的事。
“这个月的工资还能发吧?”
“能,只是稍晚个三五天,得让资金周转一下。”
李大华抢着回答了。
“是不是产品销路有问题?”
“没有大问题,你到仓库看看就知道,几乎没有积压产品。”
胡乐乐说的是真话。
“既然是这么好的形势,为什么还要拖欠工人的工资哩!这样做会打击工人的生产积极性。”
“产品销出去,钱不能及时回来。”
“真是这样倒不怕,怕就怕有人在中间做手脚,拿公家的钱去做私人生意。那年搞销售的老涂就干过这名堂,将五十多万回款放在私人的储蓄帐户上存了半年,自己吃利息。”
“现在没人敢这样了。”
“那也不一定,电视里经常报导上百万上千万的公款都有人敢贪污,做这样的手脚还不是一碟小菜。”
林奇和林茂对着说了几句后,林茂就不作声了,赵文也在使眼色,让他别同父親顶牛。齐梅芳则在向林奇作暗示,要他少问厂里的事。
林奇一点也没理睬,继续问他的问题。
“厂里领导班子没问题吧,听说铸造厂厂长被抓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林茂有些忍不住了。
“现在满街都是谣传,哪个厂长出差十天半月,没在县城露面,就有人说他被抓了。现在的人好像都有病。”
“是不是因为厂长经理搞腐败搞得太明目张胆了,让大家都看见了,才觉得这样的人应该抓。”
“那明天有人说你儿子被抓了,你也相信?”
“我不会全信的。”
林奇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让林茂无法再说下去。他看看手表,借口说约了时间要给用户打个电话,一个人爬到楼上房中,倒在床上躺了一阵。他确信,父親今天这种态度一定与何友谅有关。他一翻身抓起电话便重重地按了一组号码。
“我找何友谅!”
听见对方有人拿起了话筒,林茂凶狠地说。
“我爸不在家。”
“去哪儿了,我是舅舅。”
跑跑甜脆的声音让林茂一下子消了气。
“我爸同我媽到街上摆摊卖东西去了。”
“那你怎么不到舅舅家里来?”
“我爸改了主意,说我能管住自己,不用麻烦你们。”
“你在家里等着,舅舅马上来接你。”
林茂放下电话就开始call龙飞。等了一阵,还不见复机,他才想起龙飞将bp机扔在车里了。他下楼后同桌上的人打了个招呼,说是去去就回。出了门,他跳上林奇的三轮车就往何友谅家赶,一路上,认识他的人都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盯着他。经过蓝桥夜总会时,他一眼看见袁圆站在门口,正同江书记说话。他这才相信赵文的话没有错,只是到这种地方来研究剧团的工作,让人觉得滑稽。他敲开门,抱起跑跑要走。跑跑挣扎着要带上自己的衣服和暑假作业。林茂只让他带l了作业本。上了三轮车又往回走。江书记他们已不见了。半路上碰见了龙飞,龙飞跑了几步跳上他的车,然后解释说,自己买烟时,别人找给他一张五十元钞票是假的。他觉得找钱的人情形有些不对,就转身到公安局报了案。公安局的人开着警车来一搜,竟搜出了一箱假钞。所以就耽误了。林茂就说没想到他还有这么高的觉悟。
林茂觉得蹬三轮车的感觉很好。
龙飞提醒他如果是职业的就没有这感觉。
林茂将跑跑带进屋里,惹得林奇和齐梅芳一阵惊喜。
林茂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说明天全县一定会说他被免了职,成了一个踩麻木的苦力。大家有些不明白,龙飞就将原因说了一遍。林奇由于高兴,就没有同林茂作理论。趁他不注意,李大华将自己的一杯五粮液同林奇的孔府宴换了。林奇一边同跑跑说话,一边将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林茂对李大华的举动皱了皱眉头。
胡乐乐酒还是喝多了点,她不断地说着相同的话,申明自己在厂里只听林茂的,别人的话都是狗屁。跑跑则反复批评她说话不文明。林茂就叫龙飞用车子将她送回去,并提醒龙飞一定要将她送进家门。8
见时间还早,林茂就一个人到街上慢慢地蹓跶。久雨之后的夜晚,到处都很热闹。人们在家门的时间长了,都想出来散散心。大家都有些盲目,似乎是由着脚步牵人走。也有人走得很有目的,踢踏的脚步,因而就有些刺耳,惹得不少人用目光罩住他。林茂觉得自己就是如此,当然不是此时此地,正是自己看明白了一些事,所以才遭来许多的白眼。他越来越清楚,农机厂眼下这种搞法,已是强弩之末,不会有什么大希望。他在厂长这个位置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数了。当然,对于自己的将来他已经有了安排,这八达公司就是其中的一环。不过目前他不能对任何人说明,包括妻子赵文,他也没有真正透露过八达公司的底细。
路边的小吃摊慢慢多起来,街上弥漫着一种焦油的味道。林茂留意打量了近五十个摊位之后,才找到姐姐林青和姐夫何友谅。
林青的摊位紧挨着铸造厂其他人。生意同别人差不多,一个人正趴在桌上吃,另一个人在等。林青一旁张罗杂事,何友谅则忙着在锅里翻动着雞蛋炒粉。林茂走拢去叫了声姐姐。林青抬起头来正要说什么,正在等待的那人就吆喝起来说哪来这么多的事,一碗炒粉也要等半天,做不了就说一声,我好去别处买。林青连忙赔不是,何友谅也连连说就好就好。林茂瞪了那人一眼,心里骂了一句:广东佬,兜里有几个钱就心烧。那人也看了林茂一眼,林茂在目光相碰的火星中感到这个人有些特别。
林茂告诉林青,他已将跑跑接回家了,从今天起跑跑就住在家里,她只需送点衣服去就行。没待林青和何友谅说什么,林茂就转身走开了,一直到稍远处的黑暗处他才回头。林青和何友谅没有用目光送他,他们正忙于做生意。倒是那个催着要吃雞蛋炒粉的男人将目光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林茂开始往县委大院走。一进大门就碰见组织部和办公室的几个人在一起议论什么。因为彼此都熟,他们也不瞒他,继续说他们的。他听了一阵不由得有些吃惊,他不相信省委第一书记的秘书,说抓就被抓起来,而且还是中央纪委直接揷的手。他们又说长江动力集团的总裁于志安偷偷跑到国外去了,人走了一个月国内才发现。大家都说不可思议,于志安几乎获得了能够给他的所有荣誉称号,上上下下都树他做典型,还有一个著名作家给他写了很长的报告文学,他还要跑,这太没道理了。林茂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在省里办的企业家进修班学习时,親自听过于志安的课,大家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正在发愣,有人忽然说,林茂你可别学于志安,扔下老婆老娘往别人的国家里跑。林茂说,要跑我也得带上你们,不然到了新地方谁来提拔我哩。大家骂他混账,说话含沙射影的,是个隂险小人。林茂马上说如果他是隂险小人,那于志安就是隂险大人。还没等到回应,有人就说,他认为于志安是聪明人;晚跑不如早跑,如果自己逮上这样的机会也会一去不回头。林茂以为会有人批驳这话,谁知正相反,好几个人都说,现在得想法弄点美金日元存着,以防万一,大干部都这样,还拼命将子女往国外送,他们嘴里虽然叫得响亮,可内心比我们清楚得多。林茂忍不住说他们不该这么想,都是第三梯队的人,享受了党的那么多好处,背地里却在与党离心离德,这才叫做真正的隂险。大家也不在意他说话态度是否认真,只说他们清楚林茂的底细,任何时候,哪怕不动尾巴也能知道他要拉什么屎。要有人直接点明了,说八达公司就是揷在农机厂身上的一只吸血机,这样的发明应该让美帝国主义者或者是李登辉来给他颁发奖金和奖证。林茂回击说,他拿奖金奖证也是空有其名,到头来都要被他们享受掉消费掉。
打完嘴巴官司就到了九点半钟,林茂转身往江书记家走。
敲开门,见江书记的爱人独自在家看电视。儿子到外面玩去了,他刚刚参加完高考,该彻底放松放松。说到孩子江书记的爱人就叹气,说他不给自己的父親争面子,成绩一直不好,恐怕过不了录取分数线,只能找关系读自费。但她又发愁,到哪里去弄这读自费的两三万块钱。林茂知道她的意思,却有意不先给她话,反间她家里未必连这个底子也没有。江书记的爱人马上诉起苦来,说江书记如何的不会做人,县里哪个领导不收别人的红包,就他古怪,见了红包就往外扔,既不给人面子也不给自己留后路,还不让她说。林茂嘴上说现在像江书记这样的领导实在少见,心里却在鄙笑这女人当面说假话,去年过年时他让龙飞送来的两千元红包,怎么就没见退回去。林茂这时才答应,到时候那自费的钱由他想办法解决。江书记的爱人说了两个谢字,又嘱咐他这事千万别让江书记知道,做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
他们又说别的话。林茂说他来过十几次了,从没见江书记家像这一回这么安静。江书记的爱人说她自己也奇怪就只今天晚上来的人少,从天黑到现在,林茂是第一个敲门的人。正说着,门突然被敲响了。林茂连忙去帮忙开门,他以为是江书记回来了,可门口站着的是西河镇的党委书记老孔。林茂见稍远处黑暗中还站着一个人,心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坐下后,江书记的爱人泡茶去了。老孔递过一支烟,林茂伸出手挡住。老孔说现在竟然还有不抽烟的厂长。林茂问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