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歌唱 - 第三章

作者: 刘醒龙21,306】字 目 录

掏出一只沉甸甸的信封要龙飞送到江书记家里去,江书记的儿子自费读大学,这是他送的礼。

林茂想借机试试,看龙飞以前是不是将红包都送到了,他拉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紧走几步,钻进银行办公楼的玻璃门。楼内有中央空调,到处都是凉嗖嗖的。迎面碰上一个人,也没打招呼便问林茂是来借债还是还债。林茂说,他不想借也不想还,他来是准备抢金库。那人说你若是说抢银行的小姐还可以试一试,真想抢金库那是雞蛋碰石头。林茂说不这样干工厂怎么能摆脱困境,他觉得现在振兴工业的最好办法就是这个,反正工厂里什么设备都有,金库再保险也是工人建造的,哪有打不开的道理。先抢国内再抢国外,谁先这样干谁就能先富起来。那人说是不错,这主意绝对是世界一流的创造,只可惜林茂是个小厂长,不是三军总司令。说笑了一阵,林茂问信贷股的陶股长在不在。那人说陶股长荷包里的钱正在往外跳,单等他拎着口袋去装。林茂笑一笑,走了几步又回头叫那人什么时候到农机厂转一转,自己负责不会亏待他的。那人说自己知趣,进对了门占错了屋,呆在存款股里一天到晚受鬼的气。

上到二楼,他推开信贷股的门。陶股长用眼角睃了林茂一下,嘴里哼了一声什么,依然低头看那放在抽屉里的一叠写满字的纸。林茂在屋里转了一个圈,然后独自大笑起来,由于持续时间长,他竟像喘不过气来。陶股长有些愕然地抬起头来。

“林厂长有什么事如此好笑?”

“我刚才在楼梯口碰见小童!”

说着,他又笑起来,陶股长等着他往下说。

“你猜小童对我说什么?他说银行应该取消这丢脸面的存款股,所有其它股室都是供的菩萨,就存款股放着几个要饭的,这与银行的地方太不相称了。”

“就这?这有什么好笑的!”

陶股长很失望,林茂丢了一包红塔山香烟在桌面上。

“我们体会得深。这不,又来磕头烧香求你大发慈悲了。”

“你打算要个什么数?”

“五十万,多一点更好。”

“你也敢开口。五十万意味什么,从帐面上讲,加上以前的贷款,整座农机厂就都归我们银行了。”

“我也会算这个帐。可不管是银行还是农机厂,幕后老板都是李鹏。”

“你不用开导我,五十万数字太大,我当不了家,得找朱行长。”

“我知道。不先进你的门,我哪敢越级找朱行长。”

“快去快去,四点半朱行长要召开行长会哩!”

朱行长的门可不太好进,先是办公室的人反复说不知道朱行长在不在家,逼得林茂说出自己知道下午有行长办公会的话后,办公室的人才去通报,然后又叫林茂等。银行是线管部门,不怎么买县里干部的帐,所以他不敢轻易将自己的王牌拿出来。耐心等了二十分钟,朱行长总算让他进去了。朱行长知道他是来要贷款的,一见面就咄咄逼人地说,农机厂都快资不抵债了,还来贷什么款。林茂有些谄媚地笑了笑,然后说,自己是不好意思来,但罗县长逼着要他来。朱行长听出了弦外之音,就说罗县长怎么就不親自打个招呼,凭林茂信口说,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现在的假冒伪劣遍地都是。林茂说自己肯定不会是假冒的,朱行长问他要贷款干什么。林茂委婉而又明白地将罗县长親自介绍表弟肖汉文来厂推销金属材料的事对朱行长说了。朱行长一口一个难,说银根太紧了,莫说五十万,就是五万也难贷出来。林茂就问朱行长是不是要罗县长親自来。朱行长说,罗县长来了他管饭管酒,就是不敢管人管钱。林茂便说自己去将罗县长请来,顺便沾光吃一回银行。

林茂匆匆下了楼,让龙飞火速驱车到县政府。

龙飞在车上说,他已将红包送到江书记家,交给了江书记的爱人。

罗县长正在开会,也不知是什么内容,林茂从门缝里看见他几次张大嘴打着哈欠。好不容易让罗县长看到自己,他后退了两步。不一会儿,罗县长出来了。罗县长拉开门时,屋里的江书记正好朝这边看了一眼。

林茂将见到朱行长的情况对罗县长说了一遍。罗县长马上责怪起林茂,说他应该在自己打了招呼后再去。林茂装出一副做错了事的遗憾样子,其实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他就是要抢在罗县长同朱行长见面之前,将底细透露一些出去,让朱行长明白这里面的厉害关系,不致于将门关死。林茂说肖汉文明天就会到,要罗县长今天下午无论如何要同朱行长见一面。罗县长有些迟疑,说省地联合调查组正在听县里四大家负责人对铸造厂工人殴打警察和协勤人员一事的处理意见。他不好离开。犹豫再三,罗县长才答应请半个小时的假,同朱行长见上一面。

罗县长也没有另要车,就坐进林茂的富康轿车里。在银行门口下车时,林茂将一张牡丹金卡递给龙飞,要他去取五千块钱,然后到厂里将李大华接来,在二楼走廊里等着。龙飞没有多问,他早就知道这张金卡的户主是农机厂。

罗县长同朱行长见面时,一直没有提贷款的事。只是向朱行长透露下午会议的内容。他说各方在处理意见上分歧很大,言语之中对江书记颇为不满。林茂渐渐听出来,在这起冲突中,江书记倾向于铸造厂的工人,罗县长则倾向警察。人大主任和政府主席分别站在江书记和罗县长一边。两人说了二十五分钟后,罗县长突然说:

“林厂长,你的那个报告拿出来给朱行长看看。”

林茂连忙将报告递给罗县长。罗县长也不看,随手转交给朱行长。

“这事全由朱行长说了算。”

朱行长在仔细看报告,罗县长要回去开会,起身告辞。朱行长要送,被罗县长拦住,罗县长要他从指缝里漏点什么给农机厂,也算是对本县长的支持。

林茂一直将罗县长送回会议室,罗县长一推门,他刚好听见江书记说,晚上九点开常委会。

又往银行驶去,车上只有林茂、李大华和龙飞。龙飞交给他一叠钱,并提醒说一百元的是两千,五十元的是三千。上了楼,朱行长已在报告上签了字。林茂将报告拿着走进信贷股,什么也没说就将那叠一百元的钞票塞到陶股长的抽屉里。陶股长没笑也没说话,只是随手将抽屉关上。接着就问林茂要不要现金。林茂说要十五万。陶股长说多了,只能给十二万。陶股长在填写一份表格,林茂问他刚才在抽屉里是不是在看情书,陶股长只是笑。

林茂从屋里走出来,对站在走廊上的李大华说:

“这五千块钱你出个证明条。”

说话时他感到皮包里剩下的三千块钱有些沉。17

又到了吃饭的时间,林奇将头顶上的草帽摘下来扔到后排座位上。这时,一个看上去很面熟的人,穿过其它三轮车,径直走到他面前。

“我要回家吃饭了,你要他们的车吧!”

“不耽误你的事,我去黄陂巷。”

“既然顺路,我就捎上你。”

那人上了车,沿途许多的人都向三轮车上张望。黄昏时,街上的人很多,林茂感到那目光像风一样刮过来。他忍不住回头问那人。

“我好像在哪儿见到过你。”

“我也见过你,你是农机厂退休的老模范林奇师傅。”

“倒是没认错,你贵姓?”

“我姓江。”

三轮车进了黄陂巷,林奇问那人到哪一家,那人说自己也不太清楚,要不就先到林奇家坐一会。林奇回头用怀疑的眼光看了一眼,将三轮车停在自己家门口。那人掏出三块钱交给林奇,抬起头向上看了几下。

“这小楼不错哇,是你盖的还是你儿子盖的?”

“别人总以为是林茂当厂长搞腐败盖的,其实我盖这楼时,他还没有当厂长哩!”

“这么说,是你在搞腐败!”

“说是也是,那时我还没有动工,过去的徒弟们就纷纷送礼,不瞒你说,盖好楼再一算帐,自己没掏一分钱不说,还赚了六百多块钱。”

“你有多少徒弟?”

“盖楼房的礼单上有八十六个,还有些没送礼的,准确数不知道,不会少于一百吧!”

林奇将那人领进屋时,正在同赵文蹲在地上玩小汽车的跑跑忽然站起来。

“我老在电视上看见你作报告,你叫江书记!”

背对着门口的赵文一回头,立即惊讶起来。

“江书记,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老林师傅。”

林奇一拍自己脑袋。

“我怎么就想不起,真是老糊涂了。”

齐梅芳也跑过来打招呼。江书记说他老早就听林茂讲,她做的小菜特别好吃,今天专门来享口福的。大家忙过一阵,让江书记坐了下来。林奇要赵文去给林茂打call机,让他马上回。江书记叫赵文别去,自己今天来主要是找林奇聊聊天。

赵文瞅了个空还是去了楼上。她先是发了一条留言,不到一分钟林茂就回了电话,他有些不相信,以为是寻呼台弄错。一听说没错,林茂就为难了,他正陪罗县长和朱行长在蓝桥夜总会吃饭,后来他想出个主意要赵文在call机上再留一次言,而且话要说狠。赵文就又call了林茂一次,她留的话是:你再不回来老娘就放火将房子烧个精光。

江书记说晚上九点钟还要开常委会,主要是研究铸造厂工人同警察与协勤人员打架的事,因为不管是调查组内部,还是县里领导之间分歧太大,所以他想先听听林奇的意见。江书记认为在这件事情上,林奇是最有发言权的,如果不是林奇当时在现场并出面制止了这场冲突,事情不知会闹到什么地步。江书记先介绍了些基本情况,说是主要肇事人都已搞清楚了,铸造厂工人中为首的是大马等五人,公安局的主要是张彪一个人,另外还有几个协勤的。而罗县长主张强化政权意识。提高执法强度,不能迁就有抵触情绪的人,哪怕是多数人,否则,日后行政工作就难于开展。江书记则不同意罗县长的意见,从政治角度来讲,现在的政权是工人阶级的政权,如果动不动就将矛头对着工人,那无疑是挖自己的墙脚。虽然这只是发生在县里的一件事,可政治影响绝对不会只局限于县内。任何法律只是政治的一支触角,如果它损害了政治本身,那这支触角就得考虑要进行修理和调整。所以,江书记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随便就向工人脖子上架刀子的做法。工厂到了不能开工的地步,工人们遇上事有些过头和过火的行为,无论是党委还是政府,都要表现出耐心来。如果对一向忠诚的工人都没有同情心,未来的结局会是很可悲也很可怕的。

林奇说他不懂政治上的事,可他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抓工人,搞不好会有一连串的反应,首先,可能波及到农机厂,因为这两家工厂本来就是一家,分了家以后相互关系依然很密切,然后就会影响到汽配厂,大马以前是汽配厂球队的中锋,以后作为技术骨干被充实到铸造厂,并且准备提升为管技术的副厂长,后来却被罗县长的一个同学顶了缸,两个厂的工人当时反应就很激烈,现在如果将大马抓了起来,汽配厂的工人不会无动于衷的,到时就是多发奖金也没有用。有这三家工厂,就是别的工厂不动,县里也会被翻个底朝天。林奇说他早就想好了,现在要紧的是民心,它比法律更靠得住些。所以,如果非要抓大马,那么同时得抓一名警察和两名协勤的,就算是收买民心也必须这么做,宁肯警察受点冤枉,也要让老百姓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赵文揷嘴,说她认识张彪,他只是警察中的个别人,沾染了许多社会上的坏习气。林奇怕赵文说出过头的话,不料江书记先笑起来,说叫张彪的警察自己虽不认识,却知道好多他的故事,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跑跑突然大声说道: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江书记一愣。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话?”

“我爸说的,他叫何友谅。”

跑跑很自豪地挺了挺胸。

“这是流传在旧社会的一句话。”

江书记接着又问跑跑怎么在这里,听说何友谅是林奇的女婿,他想起林茂推荐何友谅到铸造厂当厂长的事,不由得会心地一笑,江书记说林奇的意见很有意思,他一定要在常委会上作转述。接着他又说起铸造厂的事。

“听说徐子能是你的徒弟?”

“带了那么多人,就他坐了牢。”

“你对检察院放他有什么看法?”

“没看法。我怎么听大马他们议论,徐子能的抓与放是县里领导闹矛盾的结果。”

江书记没有马上回答,屋里的几个人一直在等。

“我的意见是徐子能必须抓,这也是老林师傅你说的民心问题。”

林茂几乎是跑进来,龙飞也跟在身后出现在屋里。江书记同林茂寒暄几句后一转话题。

“过去我们反对夫人干政,后来又反对秘书干政,看来现在得反对司机干政了。夫人与秘书干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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