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那种冰冷的语气,要对方马上到自己家里来。几分钟后,反贪局的许局长出现在赵文和林奇的面前。
江书记没说他俩是林茂的家人,只对许局长说,农机厂的工人代表来了,他们厂的几百人准备到县委县政府里过年。许局长也是机灵人,他告诉江书记,这一次可能真的找到重要线索了。江书记突然一拍茶杯,问许局长这时节是他的线索重要,还是几百人盼着厂长拿钱回来过年重要。一看江书记生气,许局长就不作声了。江书记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做得过火了,就缓口气,将这几天下乡慰问困难户遇到的情形对许局长说了一些。江书记的爱人在一旁帮腔,说江书记昨天半夜回来时,只穿着几件单衣,她还以为是碰上了强盗,一问才知道是将沾絮带绒能御寒的衣物都脱给了那些困难户。江书记又要许局长明天随他一起到有困难的工人家中去慰问。许局长当即就抓过电话,拨了几下。赵文他们清楚地听见许局长吩咐马副股长将林茂和李向阳都放了。
那边的马副股长似乎不肯,江爷记接过电话,他说,“小马,我信任你才让你去反贪局,我还跟你说过,部队上有些作风是不能用在地方上的。你现在就将他们送回来,自己也好做做过年的准备工作。”放下电话,许局长像是要走,江书记却让他留下。赵文知道他们还有话要说,就朝林奇使了个眼色,然后两人一齐起身告辞。
出了门,他们就感到天上下雪了。
雪下得很大,他们到家时,人和三轮车都成了白皑皑一堆一片。
赵文烧了一堆炭火,坐在客厅里等。齐梅芳用小陶罐装些雞肉放在炭火边煨着。一家人围在火边,听着座钟响了一遍又一遍,听着外面的公雞啼了一遍又一遍。天快亮时,巷子里终于响起积雪被人踩着的吱吱声,跟着大门就被敲响了。
林奇几步窜过去,打开门后,真的是林茂站在外面。
林茂缓缓地走进屋里,先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赵文的手,接着又伸出另一只手,将已被扯起来的赵文搂在怀里。
林茂轻轻地说:“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同任何人都不要说这事,也别证实这事。”
这时,大门突然被人推开。雅妹穿着显得很匆忙地从门口闯进来,一边扑向林茂一边叫着林哥。就在快要触摸到林茂时,雅妹意识到什么。她愣了半分钟,跑开时比闯进来的速度还快。
雅妹一走,屋里的人也都愣住了。
雪花从敞开的大门中飘进屋里,落在地上仿佛噗噗有响。
赵文从林茂怀里挣出来,独自往楼上走去。剩下的三个人只能望着炭火,他们以为赵文又要唱歌了,等了很久,依然是雪花飘飞悄无声。
齐梅芳终于看了林茂一眼。林茂瘦了很多。齐梅芳拿起炭火中煨给林茂的那罐雞汤往楼上走去。37
林茂在县城一露面,那些说法就一下子消失了。只有何友谅问过他几句,无非是在哪儿被扣留,又被偷偷地关在哪里等,话题一点也不深入。
林茂销了一车货,何友谅销了三车货,四车货价值在几十万,但真正到手的只有两万块钱。是何友谅让绣书找客户要的现金,其余通过银行转帐的钱都被扣作贷款利息。两万块钱对于几百人的农机厂简直是杯水车薪,何况两边的差旅费就去了几千。何友谅想叫绣书再随货跑一趟上海,但绣书回来后感到身体不适,歇了几天还不见好转,去医院一查却是染上了梅毒。何友谅吓了一跳,赶忙回家将在南京时用过的衣物等统统扔掉了。绣书找林茂要医疗费,说自己这次是因公患病。林茂同何友谅议过后,又开支了六百块钱。
年关越来越近。银行陶股长那儿门始终关得很死,林茂一天跑三趟也没有用。他只好去找江书记。江书记的办公室里等着十几个厂长,都是来诉苦要求解决职工过年问题。江书记急得老发脾气,将每一个人都骂遍了。骂到最后江书记气呼呼地说,过了年大家都去学山东某城,行不行都搞股份制,免得一没钱就向上伸手。
林茂后来才知道,江书记找过银行朱行长,朱行长不给面子,拿政策来搪塞。后来地区支行又玩花招借口开会,将各县的行长都调到什么地方去藏了起来。无奈之中,江书记要林茂先从康采夫公司借几万块钱给农机厂,应付一阵,让职工先买点年货。林茂不想这么做,就借口要请示资方老板。江书记火了,对林茂说自己知道康采夫公司是谁在当家,惹恼了,他也不管是什么样的花架子,先拆了再说。林茂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才信许教授的那番话。共产党只有在愿意受骗时才能让你行骗。他赶忙从公司调出五万块钱给农机厂,同时也更加使他坚定了从农机厂脱身的信心。
五万块钱加上先前弄回的两万块钱中剩下的部分,厂里几百人,平均每人发了一百二十块钱。林奇不愿去领,石雨也不去。林茂就自己帮忙领了,然后将石雨的那份交给雅妹。因为石雨坚决不收,雅妹同她吵了一场。两人赌气,直到腊月二十四那天才和好,两人约了一齐上街去买些年货。雅妹后来对林茂说,石雨是怀疑这是林茂又在暗中表示关怀。还说石雨这一阵总是在她洗澡时找借口进去看她身上有无变化,并且只有在她月月红的那几天才显得高兴些。
腊月二十六,厂长们都听到一个消息,地委书记因几个县的工人到县委县政府静坐而发了脾气,将地区支行行长臭骂了一顿,威胁说只要银行的人还在喝这个地区的水吃这个地区的粮就得借钱给全区困难企业,让工人们也能吃年肉喝年酒。支行行长最后软了,对各县的行长说,大家想通一点,银行又不是哪个私人开的,亏也好垮也好,担子由朱镕基、李鹏挑着哩。他开口让各县放贷数控制在一百五十万左右。农机厂得到了十一万。林茂拿来后,打算一点也不留,全部发给工人。何友谅劝他留一点,并说铸造厂大马和林青他们拿到贷款以后,一分钱也没有往下发,都留着准备年后上班时搞生产用。林茂又听了何友谅的话,留下三万块钱放在帐上不动。公司的钱他没忘记扣回去。
三十那天,江书记到黄陂巷悄悄走了一圈,还送了一瓶五粮液给林奇,是最新防伪包装。江书记親自将开取办法讲了一遍。黄陂巷里很安宁,红对联贴在各家门口,显出一派祥和之气。江书记还嘱咐大家少放点鞭炮,他说武汉禁了鞭炮,我们放多了他们会眼红。这话是对雅妹和石雨说的。它被录进了电视新闻。林茂一家吃过年饭,齐齐地坐在电视机前等春节联欢晚会时,看见屏幕上江书记缓缓地从他们家出来走进石雨和雅妹的家。江书记问了石雨几句又问雅妹在哪儿工作。雅妹一说康采夫公司,江书记就笑,并似是有意对电视观众介绍说,康采夫公司他知道。那是本县第一家外资企业,为这个项目上零的突破立下了汗马功劳,是可以写入年后的三级干部大会报告中的重要成绩。江书记一招手,电视上又出现了林茂,并且同雅妹对视了一下。赵文看到这个镜头后,哇地一声哭着往楼上跑。
林奇很不高兴,刚吃完团圆饭就有人哭,这是大不吉利的事。他一生气也进了房里。结果林茂忙着招呼赵文,齐梅芳在劝林奇,热热闹闹的电视节目没有一个人看。
零点将到时,林奇从房里出来准备多放些鞭炮驱驱邪,正在拆鞭炮上的封纸,林茂慌慌张张地冲着楼下说,赵文直叫肚子痛,怕是动胎了。齐梅芳跑上楼去看了一眼,就急忙叫林奇将三轮车备好,并放床棉被,马上送赵文到医院。林奇也慌了手脚,给三轮车车胎打气时半天找不着气门在哪儿。大概是林茂打了电话,林奇刚将三轮车弄好,龙飞的汽车也来了。林奇执意不肯让赵文上龙飞的车,赵文自己也不愿意坐。齐梅芳就叫林茂同龙飞在头里走一,先到医院将医生找好。林奇将赵文拉到医院后,医生看了看就说要住院。林茂问有没有问题,医生不肯表态。
一家人急得不得了,连林青、何友谅都跑来守。初一上午,石雨来病房看望时,医生仍没说句准确话,直到初二下午,才有人对他们说赵文和胎儿都没问题了。大家不放心,仍要赵文在医院多观察两天。赵文见林茂累了几天就叫他回家去休息。
林茂一到家,急了几天的雅妹以为屋里没人就匆匆钻进门。
雅妹说:“林哥,你是不是心里在怪我?”
冷不防林奇在里面说:“我们不怪你。是龙飞唆使的,是不是?老子有一天要宰了他!”
雅妹听到这话时,两腿一下子软了。林茂赶忙扶她一把。旁边的林奇立即掴了他一耳光。
雅妹上去拦住说:“我们的事又没影响什么!”
林奇气得说不出话来。
年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农机厂由于不景气,干脆让工人过了十五再上班。康采夫公司因为是做贸易,只是初八那天开门放了十万响鞭炮,然后也等过了十五才正式上班。林茂怕赵文再出事,不用说同雅妹约会,就是拜年也只打打电话,一天到晚都守在屋里,闲得无聊时就同赵文一起琢磨她写的那首歌的歌词。赵文心情果然好了许多,甚至还不顾医生的警告,要给林茂快乐。林茂不敢冒险,赵文就用别的方法给他以安慰。由于这事,林茂正好有理由不参加县里的三级干部会议,而让何友谅替代自己。林茂从电视里看到何友谅在分组会上发言的表情后,突然在心里有了一个好主意。
林青在会上被树为全县婦女投身改革事业的红旗。
十五一过,江书记就親自来农机厂召开股份制改革的动员大会。他希望农机厂也像铸造厂一样通过股份制改革来实现突破。会后,江书记还找林茂和何友谅谈了话,希望还由他俩搭班子管理农机厂。江书记特地表扬他俩在工厂陷入困境时的合作协助精神,同时也指出如果他俩早点这么合作,农机厂也不会出现现在这种状况。
等江书记走后,林茂问:“你愿不愿意干这个厂长?”
何友谅没有正面回答,他说。“你愿意干吗?”
林茂有意笑而不语。
农机厂的工人对股份制不太热情,石雨居然在一个星期后才听说这事,卢发金虽然在县委招待所找到个做清洁的临时工作,也是好多天才知道农机厂又要改革了。不过车间和科室干部对这事倒挺积极,特别是胡乐乐、金水桥和李大华几个,屡次在中层干部会提出厂级干部购买的股份最多也只能像铸造厂那样,定在两万块钱的水平上;。林茂私下问何友谅如何看这个问题,何友谅说很清楚,这些人都想自己来当厂长。
林茂说:“那你觉得厂级干部应定个什么标准?”何友谅说:“你看着走吧。”
林茂说:“依着我,就定个他们连想也不敢想的标准。”
何友谅说:“这样你就没有竞争对手了。”
林茂望着何友谅走进会议室的背影,在心里说,自己不于这个厂长,但怎么也不能让胡乐乐、金水桥和李大华他们干。不管于公于私是从感情还是从理智上考虑,林茂都觉得何友谅是最合适的人选。林茂玩了一个花招,他在厂里开会研究股份制改革方案时,有意将厂长必须拥有的股份空起来,说是由江书记他们去确定。“待其它条款都没问题了,林茂将草案送江书记审查时,自己在那草案中添上:厂长必须购买五万无以上的股份。见了江书记后,他又说这是大家都已通过了的,江书记看过草案后,提笔就在上面写下“已阅,同意照此类施”等一行字,一边签一边还夸奖林茂,说他办事效率高。
股份制方案公布后,大家仍不积极,拖了一个多月也才有百分之二十几的职工交钱买了一些股份。按照方案规定,厂内职工认购股份的最后期限是四月一号,眼看这个日子就要到了,林茂不得不将截止时间向后推了半个月。到了四月十号,认股的职工仍不见增长,有的人甚至还想反悔往回撤。
江书记见此情形有些急,因为一旦出现厂内大部分职工不愿认购股份的状况,外面的人肯定就不会问津,而且就算被外面的人将股份买走,那农机厂就会失去控制。江书记一反常态,親自打电话,将林茂和何友谅几个负责人招到自己的办公室,追问起来,才知道他们自己都没有认购。江书记给了他们一天期限,不管是干部股还是普通股,每人必须认购一种。
出了江书记的门,大家问林茂和何友谅怎么办。林茂要何友谅先表个态,何友谅坚决不开口。大家都说自一己在看着他俩。事实上也是明摆着的,除了林茂和何友谅,没有人能有实力认购厂长股,同时也没有实力当农机厂厂长。有人还公开地说,五万的标准太高,打击了一些有进取心的同志的积极性。何友谅有些生气,也说这个标准脱离群众,自己是绝对没有这个经济实力的。
离厂区还有两百多米远,林茂他们就听见厂内有喧哗声,跟着李大华又给林茂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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