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老朋友,他们的儿子和親属就可以在砂石管理站工作,还要联婚,正好门当户对……想到这层说来复杂实际简单的关系,曹润生——十八岁的哥哥啊,几乎本能地想到他的父親,那只是一个养猪养牛的能手。他的那种自卑的精神里,冒出一股强烈的厌恶情绪,负气地摆摆手:“那好!那好!我走了……”
晓兰一把拉住他,怨怨艾艾地说:“你……听人说完嘛……”
他站住了,手塞在褲兜里,直立在麦田里,忽然想到,她还没说清楚她对那个会计的态度哩!自己怎么就要走掉呢?他问:“你到底愿意不愿意?一句话就说清了,问题很简单!”
“俺爸俺媽逼得我……”晓兰诉说着,“我原先到管理站来工作时,一点不知道俺姑父有这意思……”
“你现在知道了,咋办呢?”润生耐着性子听着,“我不强迫你,只想听你一句截断的话。”
“你说……我咋办呢?”晓兰问。
“你的终身大事,我咋敢掺言呢?”润生直率地说,“而今的年轻人,各人主各人的事。”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晓兰坚持说。
“要叫我说……”润生毫不含糊,“辞了管理站的工作,回家另寻营生去!而今农村里,饿不死人了!”
“我也这么想过……”她低下头,“好容易找到这个工作……”
“那就算咧!算咧!”润生说,“你按你的主意办,我不干涉你……”
“润生……”晓兰拉住他的胳膊,又哭了,喃喃地诉说,“我刚刚领下头一回工资,我就给你买下礼物,侍候你吃一顿饭,好不好,算我补一回心……”
“……”润生忽然觉得鼻腔里也酸渍渍的。他听明白了她的话,这一切又都显得没有必要了。他说,“好!就这样……我走了。”
“你甭急嘛!”她又抓住他的胳膊,“我对不起你!你骂我吧……”
“没啥对不起的地方!没有!”润生忽然觉得自己长高了,豪爽地说,“我骂你做啥?你没伤害我嘛!你的事由你定嘛!”
“我心里还是忘不了你……”
“甭把事情故意弄复杂!快点忘干净吧……”
“我知道你在河滩捞石头,苦累重……”晓兰动情地说,“你捞下石头,甭愁卖,我给你调车……”
“不不不!再不要了!”润生固执地说,“你给长才叔卖掉那么多石头,算是帮了大忙。我的石头不愁卖,我追车拦车可有经验了……”
“我隔十天八天,给你放一趟车过去。”晓兰多情地说,“算我一点心吧!”
“不要。晓兰,我走了。”他这回下决心走了。
“回管理站,把衣服拿上。”晓兰又挡住他,“你把我的车子骑上,这么晚了……”
“不要!”润生甩开手,扯开步子,刚走开两三步,却听见背后传来压抑着的哭声。他想回过头,安慰她几句,略一踌躇之后,他终于没有转过头去,似乎后颈上别着一根棍子,脖颈梗得梆[yìng]了。他大步走过麦田,冻僵了的麦叶在脚下嚓嚓嚓响……
结束了,他和她的初恋!那么令人心魄震颤的初恋,就这样完结了!他在平整的柏油公路上走着,现在才感到西北风的刺骨之寒了,他的脑子里混沌一片,乱糟糟的,只顾机械地扯开长腿走路,似乎懊丧,似乎伤心,又似乎是做视一切,说不清是一股什么滋味……
润生终于走进曹村了,村巷静寂,一幢幢房屋的黑乎乎的轮廓,静静地隐蔽在冬夜的黑暗中。他走到自家门楼下,木板门虚掩着,推开门,从里屋就传出母親的问询声。他不回家,门是不上关子的,母親就坐在灯下做针线,等待他回来,这已经是习惯了。走进院子,左边的猪舍里,传出老母猪睡下时的呼噜声和小猪崽的梦呓一般的吱吱声;右边的牛栏里,老黄牛倒嚼的声音很有节奏的响着。他从空旷的原野回到熟悉的现实世界来了,心里顿然稳实了。
“润娃,你到管理站去咧?”母親从针线上抬起头,“我听你长才叔说的。你吃饭了没?我给你在锅里留着。”
“吃过了。”他坐在椅子上,低下头,想到吃她的那顿饭,心里又不自在了,“我去联系……卖石头的事。”他不得不撒谎。
“哼!你联系得怎样?”父親并没睡着,坐起来,披上棉衣,不满意地说,“你看看柜子上——”
润生转过头,装着粮食的长板柜上,搁着一堆油渍渍的纸包,一堆未曾开启的酒瓶……这是怎么回事呢?
“村里人看着你给长才卖了石头,知道你有熟同学在管理站开票,这下倒好——”母親不知是讨厌呢,还是欣赏这种事情,“都求你帮他们卖石头哩!”
“嘿呀!我怎么能……”润生说不出话来,这无疑又是一件不期而遇的事。他从报上看见过一些不正之风的报道,也从旁人的口中听到过诸多的行贿受贿的丑恶行为,而他自己親身经历,却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是啊,没有什么人会给他的父親行贿,他只会喂猪养牛,给别人帮不了什么大忙。他过去一直念书,也不会遇见什么人来求他帮什么忙的。现在,他第一次看见了在沙滩上被人谚称为“进贡”的贡品了,一包包糕点,纸烟,一瓶瓶贴着各种装饰图案的酒瓶,供奉在柜盖上了。甭说他受不受这些贡品吧!想到晓兰和他的不堪回想的初恋,他连看一眼那些贡品都觉得讨厌。
“你收人家这些东西做啥?”他朝母親使性子,“你收下了,你去给人家卖石头吧!”
“啊呀!俺娃——”母親不恼,親热地叫着,“那些人一进门,挡都挡不住,不信你问你爸……”
“我一辈子没有白吃白喝过人家的东西。”父親没有直接替母親作证,却讲起家规来了,作为父親,他比老伴更疼爱独生的儿子,却不忘时时处处给儿子以实际影响。他把这件事,看得远远比老伴严重,“即就是咱能给人家帮忙,也不能收受这些黑天黑地里送来的东西!啥味呀?”
“谁收下谁送走。”润生怨母親。
“话虽这样说,理虽这样讲,甭忙——”父親完全显示出他的一家之长的主事人的深谋远虑,“给人帮不了忙,也甭得罪乡親……”
“你说咋办?”母親也急了,“怎么还给人家?一还,就准定得罪人咧!”
“我想想……”父親沉思起来。
“我还!”润生站起身,“谁送来的还给谁,简简单单的事,偏想得那么复杂!”
润生烦躁地走出里屋的小门,走进自己的小厦屋去了,他需要一个人静静地躺下,想想他和她究竟经历了一场什么,简直跟做梦一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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