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侍御舟至,不待即开。而抚标兵卒及按院差官,已赍帖迎候三日矣。侍御锦归,会族庆宴,龙桥冠带上坐,命四女子侑酒,曲皆弋阳调,举座大笑。后侍御命掌家韩寿妻老四者,抚五舍、月姐为女。命王成妻老庆者抚壬壬、观舍为女。两妇梳妆极好洁,缠弓足,理发鬓,不逾年,皆成秀美小鬟。
附:记扬州众商揭送礼单
赆仪六千两、银杯盘十二副、金杯盘四副、金镶牙箸十双、金镶檀箸十双、银喜壶两把、银蜡台二副、嵌铜蜡台六副、银镶插屏十二、晶灯十十盏、宣德瓷器八十件、莲花晶灯二十盏、斗色晶灯二十盏、古铜唾盂一 、花梨桌四、椅十六、书桌二、脚踏四、文柜二、雕漆凉床一 、古铜面盆一、锦被二床、锦褥两床、哆啰呢帐一、银帐钩二、绣披十六、绣围四、古铜花瓶大小各二、一品补服十。
是年冬,龙桥公考终,讣音未至京师,而江陵慰唁手札已至。盖公从驿递报知也。治丧分三处,皆设公神位。凡各省同僚近好,则郡中承天寺。县中绅衿,则彗日寺。乡间,则三党姻戚。间有籍在各省,仍来吊于郡县,亲至鹿苑者(公所住镇名),皆门下士也。郡中治丧,则在郡乡先达主之。(王娄东亦兴焉)在县,则瞿、孙、陆三宦主之。乡则三日而毕,县则五日,郡中则几及半月。盖远方道里不齐故也。数日辐辏骈集,司丧者几应接不暇。 江陵祭文、墓志及赙赠等,郡侯吴县尹亲赍至承天寺,随后复躬送至鹿苑墓中。其祭幛三百轴,皆白绫裱写。赙仪亦几二万有奇。祭品充栋,狼籍庭阶。每日都为舆隶厮役负载而去。其猪羊等牲,积若邱山,娄东每日分送陪吊诸宾。有庠士夸诩人曰:“钱老先生家执绋回,知荆妻豚子,日日得尝少牢味。”闻者哂之。侍御守制三年,江陵四次手书不答,终丧始上书答谢。江陵即答回书。又云:“倏忽三载,光仪契阔,梦想为劳。适接华翰,知读礼后,余哀未忘,真仁人孝子之用心也。赈济事不意奉行不善至此,当再渎圣明,救此一方民命耳。伏祈云云。”(江陵札侍御皆秘此札偶书房见之)
未几,江陵复致书来,殊有推毂意。然侍御已相度西城营菟裘,为终老计。捧檄之喜,久淡如也。西城第宅,其最著者,曰集顺堂、怡顺堂、百顺堂、其顺堂。(其顺为长子仍峰建,栋择名材,尤极坚致,在虹桥下塘。)宅第皆前后相望,翚飞斗角,盘亘山塘。西泾邑中第宅,此为首推。集顺堂右为山满楼,侍御门人为浙盐司遣干仆建此楼为老师寿。其纪纲之仆,身极短,粥粥若无能,而指挥工匠三月而成。其高数仞,深广称是。后盐司来谒侍御,设宴此楼。适优人装兀术战败时跳跌状,撼摊席上高果,盐司赧甚,恐老师之不足于中也,立命更造。用直长木厚至二寸余,崇敞巩固,为通邑名楼之冠。(今为侍郎蒋戟门所得,分授三房,俗称环秀。)山满楼之右,为四照轩。轩有池,池上有湖石,名“舞袖”、名“翔鹤”,皆玲珑耸秀。门下士远方辇致,选择最致者。假山之上有亭曰“挹翠”,西城山景,踊跃亭前。亭下有五石壁,划削如天成,刻营造年月于其上。侍御自记亦镌焉。轩前皆美山石,有大松二,挺秀天表。轩之左右,亦皆湖石为山。山径幽折,峰峦隐秀。侍御一生此处为最乐,故以秀峰自号焉。辟园曰“小輞川”,在西城九万圩西偏。城河自南门依城趾直西至此,而缭绕回环,中多曲港。方为之洼,圆为之沼,俱与城河通。围以高垣,甃以水门。水门时启闭,容游船出入。内则石梁木槎,或造台观以架其上。水边植柳、桃、李、梅、芙蓉等,每春,乡人载妇女荡桨入水门,浓阴垂庇,落英缤纷,皆欢呼终日以为胜游。尘之中有亭,无基址,以大木作桩,凌空结撰,所谓空心亭也。其铺板不用实心,俱彤镂花胜如窗棂,以透水面凉风,为夏日避暑所在。门客赵静之构思营成者,集顺、怡顺、其顺,每大门前开一荷池,石栏周围,夏月则荷香数里。惟百顺堂在山塘泾西岸,荷池在听事之旁,亦极广大。园内为侍御晚年结构,虽不及四照轩之胜,然名石颇少,而四时花卉则盛。近地街道俱设闬闳,故侍御门前无敢夜行者。夏月则令居民各泼井水于第前街道,侍御夜归,如行早凉时也。侍御寝处在集顺堂之日多。怡顺堂为令嗣读书处,西席设焉。其顺乃晚年所建,长公仍峰居之。百顺则女乐聚焉,连房洞闼,几四百间。
长公极聪明,曾记其幼时试笔作破题。是日侍御设盛筵,演戏款师,题目是“学而时习之”一句。待完后,邀师赴席,而搦管良久,只写一句“如鸟数飞”。师意大窘,谓其抄注凡儿也。外边邀请已屡,视其稿,只是“如鸟数飞”四字。及侍御自来邀师,长公大恐,速书,学之象也。呈师,师乃讶其灵异不凡。长公,名时俊,万历庚子举人。甲辰进士,仕至湖广副使。(长公子裔肃亦孝廉。)
侍御居乡,加惠于寒微。而待绅衿则殊倨傲,生平未常作威福,亦未尝与当道关谈一事。虽声气甚广,束修之问,接踵门庭,皆及门显位者。为报师恩,实未尝遣介致书以求分润也。故江陵身后,大滋物议。而侍御脱然无累,优游林下数十年,声色自娱,无纤芥祸云。
女教师:
沈娘娘,苏州人。少时为申相国家女优,善度曲。年六十余,探喉而出,音节嘹亮,衣冠登场,不减优孟。
薛太太,苏州人,旧家淑媛,善丝竹,兼工刺绣。年五十余,宅中皆称为太太 。
女优十三名:
老生张寅舍,家人女。两眉疏秀,颜色洁白,颊有微靥,体态端雅,弓足。得幸于侍御,改名素玉,为侍妾三十年。侍御卒后,入尼庵,奉佛终身。
正旦韩壬壬,北京人。紫膛色,颐额方称,丰姿绰约。足略弓,后适张仆子五郎。
外冯观舍,扬州人。姿容秀丽,长大姣好。足弓,名翠霞,侍御于侍妾中命为首领。侍御卒后,旋卒第中。
老旦张二姐,小东门竹匠女。姿色红白停匀,身材五短。弓足。侍御卒,年已四十余。适人。
小生徐二姐,苏州人。脸如鹅子,丰满洁白,小口花牙,态度娴雅,弓足。为侍御妾,貌独冠群妾上,名佩瑶。后终其家。
小旦吴三三,苏州人。眼微似斗鸡,而丰姿俏丽,色态双绝,弓足而纤小。后适顾氏子为妾。
小旦周桂郎,苏州人,姿容妍丽,体态娉婷,弓足纤小。其平正轻利为众妾莫及,有凌波微步之致。为侍御妾,改名连璧。
大净吴小三,家人女。面白面圆,身材征胖,足未弓。后适家人长寿。
二净张五舍,扬州人。姿色红晕,身材短俏,足略弓。终于侍御家。
小净徐二姐,韦县人。面洁白唇,有一黑痣,颇妩媚,独足未弓。后适苏州一富人。
贴旦月姐,眉梢长曲,面颊微靥,姿色颇艳,弓足。后配家人子谭四。
以上十三人,皆女师沈、薛二人教之。咸能娴习成戏,然皆不能全材,每能一二出而已。又各有工有未工,如张素玉与韩壬壬,则姜诗芦林相会、伯喈小别,其擅场也。徐佩瑶之张生,吴三三之莺莺,周连璧之红娘,张素玉之汲水诉夫,冯翠霞之开眼、上路训女等曲,尤为独擅。扮净者别无他长,第傅粉面作杂衬脚色。或吹弹合曲,打杂走场。而女师沈娘娘,则职司鼓板而已。吴小三名扮大净,实未独出登场,声音细不能唱高调。而张五舍、徐二姐每扮杂色登场,则缩胸不能为科诨。惟舞技则人人精熟,每于酒筵散后,摆列舞桌,或四张,或八张,女教师配齐身材长短,著一色舞衣,音乐竞奏,捉对登场,歌曲一阕,乃立舞桌起舞。其偏反偃仰,跪起鞠曲,疾徐高下,节奏齐合,长袖旖旎,彩裾闪烁,宛如洛神巫女,从空而降。舞毕再歌一阕而退。然张乐时,僮仆非承应,不得混入戏房中。只是女人伴当,钱老四、王老庆各管箱笼、衣服、首饰、装匣、及靴帽等具,不关男人也。曾记数年前,侍御宴一显达出,女优为侑,其僮姚保者,窃从百顺堂罘罳隙窥之,有言于侍御,即杖而逐之。而教师沈、薛又有拘束严肃。其家人女,平时则母家照管,余皆两教师收管。衣服四季增添,首饰及脂粉等费,则岁底颁发。时或三两一名,或五两一名,设宴时赏赐在外。所赏或簪,或环,或指钏,惟扮生旦者,蒙赐尤多。 其曾侍寝者,歌舞且工,却不在宴时赏赐。
罗兰姐者,其父为罗鸣九,系瑞霞班老生。瑞霞为郡中名班第一,而罗又为子弟中第一。罗之姊为广东按院王公副室。王系侍御分房所取士也。复命过苏,来谒侍御,知侍御怡情音乐,乃因副室,介鸣九,出千金,买此女为寿。后因习舞登桌蹉跌,血不华色,侍御遣还母家,不知所终。
冯翠霞者,小名观舍。性极慧,自维扬来,不阅月,已能说此间乡语。初装副末,仅能锦衣缓步,唱开场词。唱毕即载红毡帽,出场吹笛弹弦,或扮家人之类,别无他长也。后因装外之王仙仙身材微短,教师令两人交换,乃大见所长,侍御观而悦之。至晚年,犹朝夕不离左右,诸妾咸听指挥焉。
宅中每月演戏,亦不过二三次。若檀板清歌,管弦齐响,无日不洋洋盈耳。诸女中歌声最婉转悠扬、字字溜亮者,惟张素玉,次则冯,次则韩,又次则张与二徐。余皆出声太细太娇,似非小旦以外所宜,盖女人不能高调也。侍御止蓄女乐,不蓄梨园子弟。邑中向有钱府班者,特记钱府牌额,非钱府教成也。然侍御宴外宾多用男班,而女乐但用之家宴及花朝月夕而已,曾不轻出侑宾。
附记演习院本:
《跃鲤记》、《琵琶记》、《钗钏记》、《西厢记》、《双珠记》、《牡丹亭》、《红梨记》、《浣纱记》、《荆钗记》、《玉簪记》。
以上十本,就中止摘一二出,或三四出。演时,王仙仙将戏目呈上,侍御亲点讫。登场演唱,侍御和颜谛听。或曲中有微误,则即致两女师为校正之。
春时小輞川花丛似锦,侍御日偃息其间。诸女或打十番,或歌清曲,张素玉中坐司鼓,余女团团四围,笙歌相闻,几于满城。墙外游人,竟日立听,皆作李謩想。夏时则避暑小輞川之空心亭,诸女轮番随从。每日四人坐一船,荡舟轻漾而渡至亭。湘帘四挂,兰蕙百盆,缥缃碗几。四女则趿小红鞋,遍体水纨,肌肤雪映,挥扇榻旁。侍御手一编,饮凉茗。倦则偃卧鼾睡以消永昼。时或卷帘凭槛,惟觉荷香风送,清气袭人。至暮方回。侍御于夏月酷暑不作音乐,不会客,虽贵客至,亦只令长子仍峰晋接而已。 秋时或小輞川,或四照轩。遇枫叶落,则登挹翠亭,列酒肴,命侍妾每清歌一曲,进酒一觞。至夜张灯亭上,弦管迭奏。都人士每从城西上望之,以为不减谢安。 冬月则于百顺堂期我轩地板上,再铺重茵,窗棂皆以毳幕掩蔽。卧榻之前后,以细姑绒作幔,挂于帐前。帐用细绢为表,复以细绢夹之。故安寝绝无寒气。宴饮用女乐,惟冬天为多。
七十以前,每多长夜狂饮,管弦歌舞,甚至达旦。七十以后,自日入至夜分而已。晚年畏寒尤甚,常至小輞川赏雪。首戴风巾,紫貂暖耳。身衣狐白裘三重,犹虑足冷。令两侍妾对坐一长圆桶中,复以纩被,伸两足于中间以资暖气。盖用非人不煖之意也。故冬夜临卧,则侍妾先脱衣卧被中令温,然后就寝,不用火炉,恐火气燥烈也。年八十,郡县敦请应乡饮大宾,戚里杂杳庆贺,乃出女乐演戏相款,列筵百顺堂。彻席后,复作管弦之会。已而令女乐十人齐舞,且歌且舞,夜半方散。人尽叹为观止,有门客举少陵诗曰:“盖簪腾枥马,列炬散林雅。”谓此宴如是。泰昌元年十二月考终于集顺堂,享年八十有二。
观侍御一生,掇巍科,登显要。获燕衎之福,极声色之娱,享期颐之寿。子五,登科甲者二,举孝廉者二,孙、曾孙十有四,举孝廉者二,入士籍者六。侍御故后,有族人某者,生忮心,谓集顺不足为丧次,宜治丧于百顺。乃于山塘泾上下两岸搭席厂作过街棚,移尸就殡焉。一县哗然以为非礼。周连璧者,依于其孙裕公家,女刺绣朝夕伴处。外闲群不逞之徒,遂谤议沸腾,欲倾裕公。牧斋为之排解,事乃昭雪。周后嫁诸生王宇新为妾。宇新有兄宇春者亦诸生,竟欲攘而夺之,致周蓬首跣足走避,尤为当日异闻云。
旧交据梧子哭曰:“天乎!何为乎倏而盛,倏而衰乎!一转瞬而变幻如是乎!其愚弄斯人乎!”既而瞿然觉曰:“侍御之生,非生乎?其梦因乎?侍御之富贵逸乐,非富贵逸乐乎?其梦境乎?则第宅之广且巨,其南柯之郡乎?姬妾之多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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