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行一節精一蓺者之為儒也。王子曰:蓺學到精孰後自見上面。幼學豈能有所見?余曰:幼學但使之習耳,必欲見之何為?王子曰:不見上面,何與心性?余曰:不然,即如夫子使闕黨童子,將命使之觀賓主接見之禮,有下於夫子,客至則見客求教尊長悚敬氣象;有班於夫子或尊於夫子,客至則見夫子溫良恭儉讓侃侃誾誾氣象,此是治童子耳目乎,治童子心性乎?故六蓺之學乃自髫齔,即身心道蓺一致加功也。且既令習見無限和敬詳密之理,豈得謂無所見?但隨所至為淺深耳。王子曰:禮樂自宜學,射御粗下人事。余曰:賢者但美禮樂名目,遂謂宜學,亦未必見到宜學處也。若見到,自不分精粗,喜精惡粗。是後世所以誤蒼生也。王子曰:第見不足為,若為,自是易事。余曰:此正夫子所謂智者過之。且昔朱子謂要補填實是難。今賢者又謂是易。要之非主難亦非主易,總是要斷送實學,不去為耳。子產云,歷事久取精多則魂魄強。今於禮樂兵農無不嫺,卽終身莫之用而沒,以體用兼全之氣還之天地,是謂盡人道而死。故君子曰終。故曰學者,學成其人而已,非外求也。因復取首數篇進曰:幸終觀之。王子閱畢,喟然曰:孔子是教天下人為臣為子,若都袖手高坐,君父之事復誰問哉?撫卷歎息久之。王子辭行。越十日,予病愈,往會王子,因論傳言復閏十二月有諸。王子曰:此间亦頗聞。予曰:噫,豈非學術不明,誤於空言,無能定國是者乎?使吾黨習諳歷象,何以孤疑如此?因言帝堯命羲和教以欽天授時,及考驗推步之法。堯葢極精於歷,因言帝王設官分職,未有不授以成法者。堯命司徒授以匡直勞來等法,舜命士師授以五刑五服五流五宅等法,命典樂授以直溫寬栗及依永和聲無相奪倫等法,成王置農官,授以錢鎛銍艾耕耦等法,觀命官之典釐成之詩,是君父亦未有不知六府六蓺之學者。則袖手高坐徒事誦讀,固非所以為臣子,亦豈所以作君父哉。
[學辯一] 又越旬,王子來會,復曰:周公制禮作樂,且以文武之聖開之,成康之賢繼之,太公召公君陳輩左右之,亦不百年,而昭王衰弱,迨東遷而周不可問矣。漢唐宋明,不拘古法,亦定數百年之天下,何歉於三代哉?予曰:漢唐後之治道較之三代,葢星淵不可語也。君葢未之思耳。世但見幽平之衰,而未實攷其列國情勢民風也。且以春秋之末,其為周七百年矣。衹義姑存魯、展禽拒齊二事,風俗之美,人材之盛,魯固可尚也,齊乃以婦人而旋師,聞先王命而罷戰。由此以思當日人心風俗,豈漢唐後所可仿佛哉。王子曰:終見蓺學粗,柰何?予曰:此乃不知止耳。觀大學言明親,卽言止至善,見道為粗,是不知至善之止也。故曰知止而後有定。王子乃懽忻鼓舞曰:昨所引子產一言,已深悚我心。自今日當務精此學,更無疑矣。因述乃父命計田數,不能悉理。予曰:計畞人以為細事,然父命而不能悉理,亦缺於子道矣。王子曰:無大無小無不習孰,固也。然恐天下自有可大不可小之材,如龐士元非百里才,曾子教孟敬子持大體,非乎?予曰:孔子椉田委吏,無不可為。若位不稱材偠酣惰廢事,此自豪士之態,非君子之常也。孟敬子當時已與魯政,乃好理瑣小,故曾子教以所貴道三,豈可以此言,便謂籩豆之事不宜學乎?況當時學術未失,家臣庶士無不能理事者。第憂世冑驕浮不能持大體耳。能持大體,凡事自可就也。王子曰:博學乃古人第一義,易云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子路曰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可見古人讀書誦讀,亦何可全廢。予曰:周公之法,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豈可不讀書。但古人是讀之以為學,如讀琴譜以學琴,讀禮經以學禮,博學之是學六府六德六行六蓺之事也,專以多讀書為博學,是第一義已誤,又何暇計問思辨行也?王子行,越一日,予過其齋,王子曰:連日思樂能滌人渣滓。只靜敬以求懲忿窒欲,便覺忿欲全無,不時卻又發動,不如心比聲律,私欲自化也。余曰:噫,得之矣。某謂心思口語及紙上論議,皆不得力,臨事時依舊是所習者出,正此意也。夫禮樂,君子所以交天地萬物者也,位育實事端在於此。古人制舞而民腫消,造琴而陰風至,可深思也。王子又問:道問學之功卽六蓺乎?予曰:然。又問:如何是尊德性?予未荅。又問:如何是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葢因程朱好語上,王子欲證語上之為是也。予曰:離下無上。明德親民,尊德性道問學,只是此事。語上人皆上,語下人皆下。如洒埽應對下也,若以語上人,便見出敬;弦指徽律下也,若以語上人,便見出和。某昨引童子將命云云,正是道蓺一致耳。王子憮然曰:至言。予曰:此亦就所問為言耳。其實上有上下有下,上下精粗,皆盡力求全,是謂聖學之極致耳。不及此者,宁爲一端一節之實,無爲全體大用之虚。如六蓺不能兼,終身只精一蓺可也。如一蓺不能全,數人共學一蓺,如習禮者,某冠昬、某喪祭、某宗廟、某會同,亦可也。夫吾輩姿質未必是中人以上,而從程朱倒學先見上面,必視下學為粗,不肯用力矣。王子曰:下學而上達,孔子定法,烏容紊乎哉。
[學辯二] 朱子云:程子死後,其高弟皆流於禪,豈知程子在時已如此乎!葢儒與禪異者,正在徹始徹終體用一致,故童子卽令學樂舞勺,夫勺之義大矣,豈童子所宜歌?聖人若日自洒埽應對,以至參贊化育,固無高奇理,亦無卑瑣事,故上智如子貢,自幼為之不猒其淺而聞道;粗疏如陳亢,終身習之,亦不至畏難而廢學。今明叔才氣明辨,練逹世務,誠為美才,但因程子不以六蓺為敎,初時既不能令明叔仞取其練習世務莫非心性,後又無由進於位育實具,回視所長者皆不足戀,烏得不入於禪也!夫日月至焉,乃吾夫子論諸賢不能純仁分寸也。當時曾子子貢之流俱在其中,乃以比明叔之溺佛,程子不亦易言乎。
[性理書評,下同] 因先生只説話,故弟子只學説話,心口且不相應,況身乎,況家國天下乎?措之事業,其不相應者多矣。吾嘗談天道性命,若無甚扞格,一著手算九九數輒差。王子講冠禮若甚易,一習初祝便差。以此知心中惺覺,口中講說,紙上敷衍,不由身習,皆無用也。責及門不行,彼既請問,正好教之習禮習樂,卻只云且静坐。二程亦復如是。噫,雖曰不禪,吾不信也! 無論其他,只積於中者純粹而宏深一語,非大賢以上能之乎。其中之果純粹宏深與否,非僕所知,然朱子則已譏其入於禪矣。禪則必不能純粹宏深矣,至混迹同塵氣象,五經論孟中未之見,非孟子所謂同流合汙者乎?充此局以想夷曠簡易平澹和樂可親諸語,恐或皆孟子所狀鄉原光景也。 嘗觀孔子沒,弟子如喪父母,哀慟無以加矣,又為之僃禮營葬送終,無以加矣,又皆廬其墓三年,惓戀無以加矣。餘情復見於同門之不忍離,相向而哭皆失聲,其師弟子情之篤,而義之重如此。迄後有宋,程朱不惟自任以繼孔子之統,在当日門人亦以為今之孔子矣,後世景仰亦謂庶幾孔門師弟子矣。而其沒也,不過一祭一贊,他無聞焉。僕存此疑於心久矣,亦謂生榮死哀之狀,必别有記載,寡陋未之見耳。殊不意伊川生時,門人已如此其相負也,涪之别也日月幾何,而遽學者凋落相率而從於佛也,又孰知所稱楊謝不變者,其後亦流於禪也。非因二程失古聖教人成法,空言相結之不固,不如實學之相交者深乎?抑程門弟子之從佛,或亦其師夙昔之為教者去佛不遠也。程子闢佛之言曰:彌近理而大亂真。愚以為非佛之近理,乃程子之理近佛也。試觀佛氏之教與吾儒之理,遠若天淵,判若黑白,反若冰炭,其不相望也如適燕適越之異,安在其彌近理也?孟子曰:治人不治反其智。伊川於此,徒歎學者之流於異端,而不知由己失孔子之教亦不自反矣。 當時所稱大儒如龜山者,既自無將相材,又無所保舉,異世後追論亦無可信之人,不過种李二公而已。然則周程張邵墳土尚新,其所成之人材皆安在哉?世有但能談天說性講學著書而不可為將相之聖賢乎?或言擇將相為急,何不曰:當時龜山便是好將相,惜未信用。乃但云也只好說擇將相。葢身分亦有所不容誣也。噫,儒者不能將不能相,但言擇將相,將相皆令何人為邪?末又云當時事勢亦無可爲者,不知有大聖賢之才何如耳,是明將經濟事勢讓與聖賢,尚得謂之道學乎?至於李公字行种公名呼,此朱子重文輕武不自覺處,其遺風至今日,衣冠之士羞與武夫齒,秀才挾弓矢出鄕人皆驚,甚至子弟騎射武裝父兄便以不才目之,獨不思孔門無事之時,弓矢劒佩不去於身也?武舞干戚不離於學也?身爲司寇,墮三都,會夾谷,無不尚武事也,子路戰於衞,冄樊戰於齊,其餘諸賢氣象皆可想也。學喪道晦,至此甚矣!孔門實學亦可以復矣。 余嘗謂宋儒是聖學之時文也,看朱子前面説龜山作人苟且,未免祿仕,故亂就之,此三語抑楊氏於鄉黨自好者以下矣。後面或人説大賢出處不可議,又引胡氏之言比之柳下惠,且曰極好,又何遽推之以聖人哉?葢講學諸公只好說體面話,非如三代聖賢,一身之出處、一言之抑揚,皆有定見。龜山之就召也,正如燕雀處堂,全不見汴京亡、徽欽虜,直待梁折楝焚而後知金人之入宋也。朱子之論龜山,正如戲局斷獄,亦不管聖賢成法,只是隨口臧否。駮倒龜山以伸吾識,可也;救出龜山以全講學體面,亦可也。 穷理居敬四字,以文觀之甚美,以實考之,則以讀書爲穷理功力,以恍惚道體為穷理精妙,以講解著述為穷理事業,儼然静坐為居敬容貌,主一無適爲居敬工夫,舒徐安重為居敬作用,視世人之醉生夢死、奔忙放蕩者,誠可謂大儒氣象矣。但觀之孔門,則以讀書為致知中之一事,且書亦非徒佔畢讀之也。曰爲周南召南,曰學詩學禮,曰學易執禮,是讀之而卽行之也。曰博學於文,葢詩書六蓺以及兵農水火在天地间燦著者,皆文也,皆所當學之也。曰約之以禮,葢冠昬喪祭宗廟會同,以及升降周旋衣服飲食,莫不有禮也,莫非約我者也。凡理必求分析之精,是謂穷理;凡事必求謹慎之周,是謂居敬。上蔡雖賢,恐其未得此綱領也,不然,豈有居敬穷理之人而流入於禪者哉。 宋儒胡子外,惟横渠為近孔門學教,謝氏偏與說壞,譏其門人下稍頭低,溺於刑名度數,以為横渠以禮教人之流獘。然則教人不當以禮乎?謝氏之入禪於此可見。二程平昔之所以教楊謝諸公者,於此可想矣。玩行得來因無所見一語,橫渠之教法可敬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此聖賢百出不易之成法也,雖周公孔子亦只能使人行,不能使人有所見,功侯未到,即強使有所見,亦無用也。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道者,眾也。此固歎知道之少,而吾正於此服周公孔子流澤之遠也。布三重以教人,使天下世世守之,後世有賢如孟子者,得由行習而著察,卽愚不肖者亦相與行習於吾道之中,正中庸所謂:行而世為天下法,亦何必人人語以性道,而始為至乎?則横渠之門人卽使皆以刑名度數為道,何害也?朱子既見謝氏之偏而知横渠之是,即宜考古稽今,與門人講而習之,使人按節文家行典禮,乃其所也。柰何盡力太極河洛諸晝,誤此歲月,迨老而著家禮,又多自嫌不妥,未及改正而没。其門人楊氏固嘗代爲致憾矣。考其實,及門諸公不知式刑與否,而朱子家祠喪禮已多行之,未當,失周公孔子之意,豈非言易而行難哉。 吾讀甲申殉難錄,至愧無半策匡時難、惟餘一死報君恩,未嘗不泣下也!至覽和靖祭伊川不背其師有之、有益於世則未二語,又不覺廢卷浩歎,為生民愴惶久之!夫周孔以六蓺教人,載在經傳,子罕言仁命性道不可得聞。予欲無言。博文約禮等語出之孔子之言及諸賢所記者,昭然可考,而宋儒若未之見也。伊川明見其及門皆入於禪而不悟,和靖自覺其無益於世而不悟,甚至求一守言語者亦不可得,其獘不大可見哉! 朱子論游楊入釋老處,不知何指,但旣廢堯舜周孔六府六蓺之學,則其所謂不入釋老者又果何指也?僕嘗論漢儒,如萬石君家法,真三代遺風,而史不以儒目之,則其所謂儒,只是偏在訓詁辭華之流耳。今觀朱門師弟,一生肆力文字光景,恐或不免為游楊所不屑也。 下面著實功夫,是何物乎?將謂是靜敬乎?程門諸子固已力行之矣,將謂是禮樂射御書數乎?朱子已云補填難,姑弗為之矣。將謂是庸德庸言乎?恐禮樂射御書數,所以盡子臣弟友之職者既不為,又何者是其不敢不勉者乎?攷其與門人日征月邁者,則惟訓解纂修,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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