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学记 - 颜氏學記卷一

作者: 戴望16,740】字 目 录

不亦顛倒矣乎?況舍置道理之材具、心意之作用,斷無通透誠正之理,卽使強以其鏡花水月者命之爲通透誠正,其後亦必不能理會六蓺。葢有三故焉:一者游思高遠,自以爲道明德立,不屑作瑣繁事;一者略一講習,卽謂已得,未精而遽以爲精;一者旣廢蓺學,則其理會道理誠意正心者,必用靜坐。讀書之功且非卒時所能奏效,烏能勞筋骨、費氣力作六蓺事哉?吾嘗目擊而身嘗之,知其爲害之鉅也。 今世為學,須不見一奇異之書,但讀孔門所有經傳,卽從之學其所學,習其所習,庶幾不遠於道。雖程朱陸王語錄,亦不可觀,否則鮮不以流之濁而誣其源之清也。朱子少時因誤用功於釋老,遂沾其氣味不能滌,此歧途之穢,豈非宋元來學者之不幸哉!余細玩朱子語錄,亦有恍悟性學本旨處,但無如曾孟者從旁一指,終不能出彼入此,故又仍歸周程所說。或曰:悟學宗如是其難。吾子天資猶夫人也,而謂獨明孔子學宗,吾滋惑矣。予曰:葢有由也。吾自弱冠遭家難,頗志於學,兼讀朱陸語錄。後以心疾,無所得而委弱。至申辰年,得交王子助予,遂專程朱之學。乙巳丙午,稍有日進之勢。丁未,就辛里館,日與童子輩講課時文,學遂退。至戊申,遭大故,哀毁廬中,廢業期年。怱知予不宜承重,哀稍殺。旣不讀書,又不接人,坐臥地上,覺程朱氣質之說,大不及孟子性善之旨。因徐按其學,原非孔子之舊。是以不避朱季友之罪,而有存性存學之説,爲後二千年先儒救參襍之小失,爲前二千年聖賢揭晦没之本源。倘非丁未廢歇,戊申遭喪,將日征月邁,望程朱而患其不及,又焉暇問其誤否哉! 此朱子極詆陸門之失處。然由孔門觀之,則除捐棄經典、猖狂叫呶外,其他失處,恐亦朱門所不能盡免也。 可惜先生苦心苦功,此半幅述之悉矣。試問如孔門七十子者,成就幾人?天下被治平者幾世?明行吾道而異端頓息者幾分?昔孔子承周末文勝之際,灼見道之不興,不在文之不詳,而在實之不修,奮筆刪定繁文,存今所有經書,取足以明道,而學教專在六蓺,務期實用。其與端木、言卜諸子以下,絶少言語。至於天道性命之言,尤少。是以學者用功省而成就多。五季之世,武臣司政,詩書高閣。至宋,而周程諸儒出,掀精抉奧,鼓動一時,惟安定胡先生,獨知救獘之道在實學不在空言,其主教太學也,立經義治事齋,可謂深契孔子之心矣。晦庵先生所宜救正程門末流之失,而獨宗孔子之經典,以六蓺及兵農水火錢穀工虞之類訓迪門人,使通儒濟濟,澤被蒼生,佛老息滅,乃其能事也。而區區章句如此謂之何哉。 天文地志律歷兵機數者,若洞究淵微,皆須日夜講習之力,數年歷驗之功,非比理會文字,可坐而獲也。先生既得其淵微,柰何門人錄記言行之詳,未見其為如何用功也?況語及國勢之不振,感慨以至泣下,亦悲憤之至矣。則當時所急,孰有過於兵機者乎?正宜誘掖及門,成就數士,使得如子路冄有樊遲者相與共事,則楚囚對泣之態可免矣,乃其居恆傳心靜坐主敬之外無餘理,日燭勤勞解書修史之外無餘功,在朝蒞政正心誠意之外無餘言,以致乘肩輿而出,輕浮之子遮路,而進厭聞之誚。雖未當要路,而歷仕四朝,在外九考,立朝四旬,其所建白可槩見也。故三代聖賢躬行政績多實徵,近今道學學問德行多虚語。則所謂天文地志律歷兵機洞究淵微者,恐亦是作文字理會而已。 楊子雲曰: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韓子駮之云:夫楊墨行正道廢,孟子雖賢聖,不得位,空言無施,雖切何補?然賴其言,而今之學者尚知宗孔氏、崇仁義、貴王賤霸而已。其大經大法皆亡滅壞爛,所謂存什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夫孟子闢楊墨而楊墨果息,尊孔氏而孔氏果尊,崇仁義貴王賤霸而仁義果崇王果貴霸果賤,至大經大法,如班爵班祿井田學校,王道所必舉者,明則明行則行,非後世空言之比。正子貢所稱賢者識其大者。子雲贊之一語頗易,文公議之。今朱子出,而氣質之性參襍於荀楊,静坐之學出入於佛老,講解緐於漢唐,標榜溢於東京,禮樂之不明自若也,王道之不舉自若也,人材之不興自若也,佛道之日昌而日熾自若也。有志於學者承襲其迹,以主敬靜坐求道,不至盡奉釋道名號,與二家鼎峙而已。若問自周以來聖賢相傳之道,則絕傳久矣。黃氏遽謂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豈惟不足俟聖人於百世,恐後世有如韓子者亦不免其議也。 李氏此贊,體用兼賅矣,僕不必詳辨,但願學者取朱子之主敬穷理,與孔門一質對;取朱子之事業,與堯舜一質對,則其學宗之異判然矣。總之,於有宋諸先生,非敢苛求,但以宁使天下無學,不可有參襍佛老之學;宁使百世無聖,不可有將就冒仞標榜之聖。庶幾學則真學,聖則真聖云爾。 考諸先聖而不謬等語,何其大,而乃歸之訂正羣書乎?夫朱子所以盡力於此,與當時後世所以篤服於此者,皆以孔子删述故也。不知孔子是學成內聖外王之德,教成治世之材,魯人不能用又不能薦之周天子,乃出而周遊,周遊是學教後不得已處,及將老而道不行,乃歸魯刪述以傳世。刪述又周遊後不得已處。戰國說客,置學教而學周遊,是不知孔子之周遊為孔子之不得已也,宋儒又置學教及行道當時,而自幼壯即學刪述,教弟子亦不過是,雖講究禮樂,亦只欲著書垂世,不是欲於吾身親見之,是又不知孔子之刪述為孔子之尤不得已也。況孔子之删述,是删去緐亂,而僅取足以明道,正恐後人馳逐虚浮,失其實際也。宋儒乃多為注解,遞相增益,不幾決孔子之隄防而導汎濫之流乎?此書所以益盛,而道所以益衰也。 以讀經史訂羣書為穷理處事,以求道之功,則相隔千里;以讀經史訂羣書為卽穷理處事,曰:道在是焉,則相隔萬里矣。茲李氏以先生解書得聖人之本旨,遂謂示斯道之標的,以先生使學者讀書有序,遂將謂無理不可精,無事不可處。噫,宋元來效先生之彙别區分,遵先生讀書之序,果已無理不可精,無事不可處否乎?譬之學琴然,詩書猶琴也,爛孰琴譜,講解分明,可謂學琴乎?故曰:以講讀為求道之功相隔千里也。更有一妄人,指琴譜曰:是卽琴也,辨音律協聲韻,理性情通神明,此物此事也。譜果琴乎?故曰:以書為道相隔萬里也。千里萬里何言之遠也,亦譬之學琴然。歌得其調,撫嫺其指,弦求中音,徽求中節,聲求協律,是謂之學琴矣,未為習琴也。手隨心,音隨手,清濁疾徐有常規,鼓有常功,奏有常樂,是之謂習琴矣,未為能琴也。弦器可手製也,音律可耳審也,詩歌惟其所欲也,心與手忘,手與弦忘,私欲不作於心,太和常在於室,感應陰陽,化物達天,於是乎命之曰能琴。今手不彈心不會,但以講讀琴譜為學琴,是渡河而望江也。故曰:千里也。今目不覩耳不聞,但以譜爲琴,是指薊北而談滇南也,故曰:萬里也。 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乃孔門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之實功,明德親民,百世不易之成法也。但孔門曰博文約禮,程朱亦曰博文約禮,此殊令人不敢辯。然實有不待辯而判如者。孔門之博學,學禮學樂學射學御學書數以至易書,莫不曰學也。周南召南曰爲也,言學言為,既非後世讀講所可混,禮樂射御書數,又非後世章句所可託。況於及門之所稱贊,當時之所推服,師弟之所商榷,若多學而識、不試故蓺、博學而無所成名、文武之道未墜於地、文不在茲、游於蓺、如或知爾、可使從政諸章,皆可按也。此孔門之文,孔門之學也。程朱之文,程朱之博學,則李氏已詳言之,不必贅矣。孔門之約禮,大而冠昬喪祭宗廟會同,小而飲食起居衣服男女,問老耼、習大樹下、公西子曲禮精孰夫子遜其能,可謂禮聖,言曾諸賢,纖微必謹,以此約身,卽以此約心,出卽以此約天下,故曰:齊之以禮。此千聖體道之作用,百世入道之實功,故中庸贊聖人之道,至於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序君子之功,僃著尊德性道問學,而其中直指曰:禮儀三百威儀三千。且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是顯以三千三百爲至道,如外此而别有率性,别有篤恭,子思亦得罪聖門矣。此孔門之禮,孔門之約也。程朱之約禮,則惟曰:内而無二無適,寂然不動,外而儼然肅然,若對神明而已。其博約極至與否,未敢易言,願學者先辨其文與禮焉可也。 天命陰陽鬼神等,僕之愚,未足與議。但以大半屬聖人所罕言不語者,而必毫分縷析如示諸掌,何爲也哉?至於推明古人之經書論著先正之前言往行,此自學成後餘事,學成矣則用以行之,如不用,亦可全吾性分,以還天地,不著述可也。觀其時果有大理未明大害未除,不得已而有所著述,以望後世之明之除之,亦可也,若文人之文書生之書,解之論之,則不必矣。乃今以此等推演論著之既明,遂爲帝王經世之規聖賢新民之學,燦然中興,不其誣與?無實功於聖道,旣不免堯舜孔孟在天者之歎息,又無實徵於身世,豈能服當日之人心乎?徒以空言橫推駕一世之上,而動擬帝王聖賢,此所以召僞學之名也。 不喜人論性,未為不是。但少下學耳。朱子好論性,又教人商量性,謂卽此是學,則誤矣。故陸子對語時,每不與說者,中不取也。不取朱子,而不思我所見果是,何以不能服此友也。朱子此等貶斥,尤不取陸子,不取陸子而亦不思我所言果是何以不能服此友也。子曰: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兩先生豈未用此功歟? 朱子之學,全不覺其病,只由不知氣稟之善,以為學可不自六蓺入,正不知六蓺卽氣質之作用,所以踐形而盡性者也。 陸子説,良知良能人便能如此不假修爲存養,非是言不用修爲存養,乃仞孟子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二句稍泥,又不足朱子之章句誦读,故立言過激,卒致朱子輕之。葢先立其大,原是根本,而維持壅培之無具,大亦豈易言立也。朱子旅寓人傷脾胃人二喻,誠中陸子之病,但又是手持路程本當資送,口說健脾和胃方當開胃進食,卽是終年持說,依然旅寓者不能回鄕,傷脾胃者不能下咽也。此所以亦為陸子所笑,而學宗遂不歸一矣。豈若周公孔子三物之學,真旅寓者之餱糧車馬,傷脾胃者之蓡朮縮沙也哉! 朱子指陸門流獘處,亦所以自狀。但朱子會說,又加會解會著,是以聳動愈多,頗有底簟。或問:讀講著述雖是倚書本,然畢竟經傳是把柄,故頗有底簟否?予曰:亦是。讀講經書,身心有所依據,不至縱放。但亦秏費有用精神,不如陸王精神不損,臨事尚有用也。吾所謂頗有底簟者,葢如講著此一書,若全不依此書行,不惟無以服人,己心亦難安,故必略有所行。此處稍有底簟,只因原以講解為學,而以行為襯貼,終不免掛一漏二,卽所行者,亦不純孰,不如學而時習,身心道蓺一致加功,進鋭不得,亦退速不得,卽此為學,即此為行,卽此爲教,舉而措之,卽此為治。雖聰明如颜賜,焉得不歎循循善誘,欲罷不能也哉。儻入程朱之門,七十子皆流於禪林,二千九百人皆習為章句矣。烏呼,吾安得一聖門徒眾之末而師之也哉!或問:宋儒掛一漏二,所行不孰,何處見?予曰:如朱子著家禮一書,家中亦行禮,至斬喪墨衰出入,則半禮半俗,既廢正祭,乃又於俗節墨衰行事。此皆失周公本意。至於婦人,便不與定喪服杖絰之制,祭時婦人亦不饋祭殽。至求一監視而亦若不得者,此何說乎?商人尚音,周人尚臭,皆窮究陰陽之祕,祭祀之要典也,諸儒語錄言薰蒿悽愴等語,亦痛切似知鬼神情狀者,至於集禮,乃將笙磬脂膟等皆削去之,如此類,難以勝述,不可見哉。 旣知少時缺習善之功,長時又習於穢惡,則為學之要,在變化其習染,而乃云變化氣質,何也? 所歷事皆不忘,乃不教之歷事,何也? 旣言此,何不學古人而身見之?要之孔門稱古昔,程朱兩門亦稱古昔,其所以稱者則不同也。孔門是身作古人,故曰:吾從周。二先生是讓與古人,故曰:是難。孔門講禮樂,程朱兩門亦講禮樂,其所以講者則不同也,孔門是欲當前能此,故曰:禮樂君子不斯須去身。二先生是僅欲人知有此,故曰:姑使知之。 敬字字面好看,卻是隱壞於禪學處。古人教灑埽卽灑埽,主敬;教應對進退卽應對進退,主敬;教禮樂射御書數,卽度數、音律、審固、罄控、點畫、乘除,莫不主敬。故曰:執事敬,故曰:敬其事,故曰:行篤敬,皆身心一致加功,無往非敬也。若將古人成法皆舍置,專向靜坐收攝徐行緩語處言主敬,則是儒其名而釋其實,去道遠矣。或云敬當不得小學,真朱子益友,惜其未能受善也。 程朱言學至肯綮處,若特避六蓺六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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