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学记 - 颜氏學記卷二

作者: 戴望9,277】字 目 录

兄弟夫妻子孫又有别矣。至於愛百姓又別,愛鳥獸草木又別矣。此乃天地間自然有此倫類,自然有此仁,自然有此差等,不由人造作,不由人意見。推之義禮智,無不皆然。故曰:盈天地间一性善也,故曰:無性外之物也。但氣質偏駮者易流,見妻子可愛,反以愛父母者愛之,父母反不愛焉。見鳥獸草木可愛,反以愛人者愛之,人反不愛焉。是謂貪營鄙吝,以至貪所愛而弑父弑君,吝所愛而殺身喪國,皆非其愛之罪,誤愛之罪也。又不特不仁而已也。至於愛不獲宜而爲不義,愛無節文而爲無禮,愛昬其明而爲不智,皆一誤爲之也,固非仁之罪也,亦豈惻隱之罪哉。使篤愛於父母,則愛妻子非惡也;使篤愛於人,則愛物非惡也。如火烹炮、水滋潤、刀殺賊,何咎?或火灼人、水溺人、刀殺人,非火水刀之罪也,亦非其熱寒利之罪也。手持他人物,足行不正涂,非手足之罪也,亦非持行之罪也;耳聽邪聲目視邪色,非耳目之罪也,亦非視聽之罪也。皆誤也,皆誤用其情也。誤始惡,不誤不惡也。引蔽始誤,不引蔽不惡也。習染始終誤,不習染不終誤也。去其引蔽習染者,則猶是愛之情也,猶是愛之才也,猶是用愛之人之氣質也。而惻隱其所當惻隱,仁之性復矣。義禮智猶是也。故曰:率性之謂道也,故曰:道不遠人也。程朱惟見性善不真,反以氣質爲有惡,而求變化之,是戕賊人以爲仁義,遠人以爲道矣。然則氣質偏駁者,欲使私欲不能引染,如之何?惟在明明德而已。存養省察摩厲乎詩書之中,涵濡乎禮樂之塲,周孔教人之成法固在也。自治以此,治人即以此,使天下相習於善,而預遠其引蔽習染,所謂以人治人也。

[二] 仁之勝者,愛用事,其事亦有别矣。如士庶人卿大夫諸侯天子之愛,親見諸孝經者,仁之中也。有大夫而奉親如士庶者不及,士庶如大夫之奉親者過,而未失乎發之之正也。吾故曰:不中節亦非惡也。惟有父母而懷甘旨入私室,則惡矣。若甘旨進父母,何惡?有妻媵而辱恩情於匪配,則惡矣。若恩情施妻媵,何惡?故吾嘗言:明德明而引蔽自不乘。故曰: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全體者爲全體之聖賢,偏勝者為偏至之聖賢,下至椿津之友恭,牛弘之寬恕,皆不可謂非一節之聖。宋儒乃以偏為惡,不知偏不引蔽,偏亦善也。或疑仁勝而無義,則泛濫失宜,將愛父母如路人,對盜賊而欷歔,豈不成其不宜之惡乎?仁勝而無禮,則節文不敷,將同人道於犬馬。踰東家摟處子,豈不成其不檢之惡乎?仁勝而不智,則可否無辨,將從井救人,莫知子惡,豈不成其迷惑之惡乎?予以為此必不知性者之言也。夫性則必如吾前仁之一端之說,斷無天性之仁而有視父母路人者,葢本性之仁,必寓有義禮智四德,不相離也。但不盡如聖人之全,相濟如攜耳。試觀天下,雖甚懦夫不能無所羞惡無所亂讓無所是非,但不如聖人之大中相濟適當耳。其有愛父母同路人、對盜賊而欷歔者,必其有所引蔽習染,而非赤子之仁也。義禮智猶是也。孰觀孟子而盡其意,細觀赤子而得其情,則孔孟之性旨明,而心性非精氣質非粗,不惟氣質非吾性之絫,而且舍氣質無以存養心性,則吾所謂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蓺之學,是也。是明明德之學也。卽謂為變化氣質之功,亦無不可有志者。實以是為學為教,斯孔門之博文約禮。孟子之存心養性,乃再見於今日矣。

[三] 此語可詫。性善二字,如何分輕重?誰說是對言?若必分輕重,則孟子時人競言性,但不知性善耳。孟子道之之意,似更重善字。 情旣熾句,是歸罪於情矣。非。王子曰:程子之言似不非,熾便是惡。予曰:孝子之情深,忠臣之情盛,熾亦何惡?賢者又惑於莊周矣。 以不中節爲非亦可,但以爲惡妄則不可。彼忠臣義士,不中節者豈少哉。 此段精確,句句不紊。而乃他處多亂,何也?以此知朱子識詣之高,而未免惑於他人之見耳。按朱子此段,是因樂記語而釋之,可見漢儒見道猶勝宋儒。 玩程子云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也,葢以易繼善句作已落人身言,謂落人身便不是性耳。夫性字從心生,正指人生以後而言,若人生而静以上,則天道矣,何以謂之性哉。 噫!楚越椒始生而知其必滅若敖,晉揚食我始生而知其必滅羊舌,是後世言性惡者以為明證者也。亦言氣質之惡者,以爲定案者也。試問二子方生,其心欲弒父與君乎?欲亂倫敗類乎?吾知其不然也。子文向母不過察聲容之不平,而知其氣稟之其偏,他日易於爲惡耳。今卽氣稟偏,而即命之曰惡,是指刀而坐以殺人也,庸知刀之能利用殺賊乎?程子云使其能學以勝其氣復其性可無此患,可為善論,而惜乎不知氣無惡也。 愚謂識得孔孟言性原不異,方可與言性。孟子明言:爲不善非才之罪,非天之降才爾殊,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又曰形色天性也。何嘗專言理?況曰性善,謂知愚之性同是善耳,亦未嘗言全無差等。觀言人皆可以為堯舜,將生安、學利、困勉無不在內,非言當前皆與堯舜同也。宋儒強命之曰,孟子專以理言,冤矣。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性之相近,如真金輕重多寡,雖不同,其為金俱相若也。惟其有等差,故不曰同,惟其同一善,故曰近。將天下聖賢豪傑常人不一之質性,皆於性相近一言括之,故曰人皆可以為堯舜;將世人引蔽習染好色好貨以至弑君弒父無穷之罪惡,皆於習相遠一句括之,故曰非才之罪非天之降才爾殊。孔孟之旨一也,昔太甲顛覆典刑,如程朱作阿衡,必將曰:此氣質之惡,而伊尹則曰:茲乃不養,習與性成。大約孔孟而前責之習,使人去其所本無,程朱以後責之氣,使人憎其所本有。是以人多以氣質自諉,竟有山河易改本性難移之諺矣,其誤世豈淺哉。 以聖人所罕言而諄諄言之,至於何年習數、何年習禮、何年學樂,周孔日與天下共見者而反後之,便是禪宗。 善哉書記,仞性真確。朱子不如大舜舍己從人矣,殊不思夫子言相近,正謂善相近也。若有惡,則如黑白冰炭,何近之有? 程張隱為佛氏所惑,又不解惡人所從來之故,遂杜撰氣質一説,誣吾心性,而乃謂有功聖門、有補來學,誤甚。 玩“本非惡但或過或不及便如此”語,則程子本意,亦未嘗謂氣質之性有惡,但其所謂善惡者,猶言偏全純駁清濁厚薄焉耳,但不宜輕出一惡字。馴至有“氣質惡為吾性害”之說,立言可不慎乎。流於惡,流字有病,是將謂原善而流惡,或上流善而下流惡矣。不知原善者流亦善,上流無惡者下流亦無惡。其所謂惡者,乃是他涂歧路別無點染。譬如水出泉,若皆行石路,雖自西海達於東海,絕不加濁。其有濁者,乃虧土染之,不可謂水本清而流濁也。知濁者為土所染,非水之氣質,則知惡者是外物染乎性,非人之氣質矣。 此段朱子極力刻畫氣質之惡,明乎此則氣質之有惡昭然矣。夫明乎此則氣質之無惡昭然矣,夫氣偏性便偏一言,是程朱氣質性惡本旨也。吾意偏於何物,下文乃曰:如人渾身都是惻隱而無羞惡,都羞惡而無惻隱,便是惡。烏呼,世豈有皆惻隱而無羞惡、皆羞惡而無惻隱之人邪?人豈有皆惻隱而無羞惡、皆羞惡而無惻隱之性邪?不過偏勝者偏用事耳。今卽有人偏勝之甚,一身皆是惻隱,非偏於仁之人乎?其人上焉而學以至之,則爲聖也,當如伊尹;次焉而學不至,亦不失為屈原一流人;其下頑不知學,則輕者爲姑息,重者為貪溺昧罔,然其貪溺昧罔,亦必有外物引之遂為所蔽而僻焉,久之相習而成。遂莫辨其爲後起、為本來。此好色好貨,大率偏於仁者為之也。若當其未有引蔽,未有習染,而指其一身之惻隱曰:此是好色,此是好貨。豈不誣乎?卽有人一身皆是羞惡,非偏於義之人乎?其人上焉而學以至之,則為聖也,當如伯夷;次焉而學不至,亦不失爲海瑞一流人;其下頑不知學,則輕者為傲岸絶物,重者爲很毒殘暴。然其很毒殘暴,亦必有外物引之遂爲所蔽而僻焉,久之相習而成,遂莫辨其為後起、為本來。大率殺人戕物,皆偏於義者爲之也。若當其未有引蔽未有習染,而指其一身之羞惡者曰:此是殺人,此是戕物,豈不誣乎?墨子之心,原偏於惻隱,遂指其偏於惻隱者謂之無父,可乎?但彼不明其德,無析義之功,見此物亦引愛而出,見彼物亦引愛而出,久之相習,卽成一兼愛之性,其獘至視父母如路人,則惡矣。然亦習之至此,非其孩提卽如此也。卽朱子,亦不得不云:孟子推其獘至於無父。則下句不宜承之曰: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 旣云氣稟之性便是四端之性別無二種,則惡字從何加之?可云惡之性卽善之性乎?葢周子之言善惡,或亦如言偏全耳,然偏不可謂為惡也,偏亦命於天者也,襍亦命於天者也,惡乃成於習耳。如官寮然:正長固君命也,丞貳獨非君命乎?惟僭僞非君命耳。如生物之本色,然五色兼全且均勻而有條理者固本色也,或黃或白、與色有錯襍者獨非本色乎?惟爲汙泥所染,非本色耳。今乃舉丞貳與僭偽同誅,以純色錯采與汙泥竝棄,是惟正長為君命,全美為本色,惟堯舜孔孟為性善也。烏乎可?周子太極圖,原本之道士陳希夷、禪僧壽涯,豈其論性亦從此誤,而諸儒遂皆宗之歟? 水流未遠而濁,是水出泉,卽遇易虧之土,水全無與也,水亦無如何也。人之自幼而惡,是氣質偏駁,易於引蔽習染,人與有責也。人可自力也。如何可倫?人家牆卑易於招盜,牆誠有咎也,但責牆曰:汝即盜也,受乎哉? 此正洗水之習染,非洗水之氣質也 然則氣又有用如此,而謂其有惡乎? 此紙原以罩燈火,欲燈火明必坼去紙,氣質則不然。氣質拘此性,卽從此氣質明此性,還用此氣質發用此性。何為坼去,且何以坼去?坼而去之,又不止孟子之所謂戕賊人矣。 以未發為無不善,已發則善惡形,是謂未出土時純是禾,既成苗時卽成麻與麥。有是理乎?至謂所以為惡亦自此理而發,是誣氣質,竝誣性。其初尚近韓子三品之論,至此竟同荀氏性惡、楊氏善惡混矣。 程張於眾論無統之時,獨出氣質之性一論,使荀楊以來諸家所言皆有所依歸,而世人無穷之惡,皆有所歸咎。是以其徒如空谷聞音,欣然著論垂世。而天下之為善者愈阻,曰:我非無志也,但氣質原不如聖賢耳;天下之為惡者愈不懲,曰:我非樂爲惡也,但氣質無如何耳。且從其説者,至出辭悖戾而不之覺。如陳氏稱程子於本性之外發出氣稟一段。噫,氣稟乃非本來者乎,本來之外乃别有性乎!又曰:方見得善惡所從來。惡既從氣稟來,則指漁色者氣稟之性也,黷貨者氣稟之性也,殺父殺君者氣稟之性也。將所謂引蔽習染,反置之不問。是不但縱賊殺良,幾於釋盜賊而囚父兄子弟矣。異哉! 觀告子或人三說,是孟子時已有荀楊韓張程朱諸說矣。但未明言氣質二字耳。其未明言者,非某心思不及,乃去聖人之世未遠,見習禮習樂習射御習書數、非禮勿視聽言動,皆以氣質用力,即此為存心,即此為養性,故曰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養其氣,故曰養吾浩然之氣,故曰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當時儒者視氣質甚重,故雖異說紛紛,終不敢直誣氣質以有惡也。魏晉以來佛老肆行,乃於形體之外別狀一空虚幻覺之性靈,禮樂之外別作一閉目靜坐之存養。佛者曰入定,儒者曰吾道亦有入定也;老者曰內丹,儒者曰吾道亦有內丹也。借五經語孟之文,行楞嚴參同之事,以躬習其事為粗迹,則自以氣骨血肉為分外。於是始以性命為精,形體為絫,乃敢以有惡加之氣質,相衍而莫覺其非矣。賢如朱子,而不氣質爲吾性害之語,他何說乎。噫,孟子於百說紛紛之中,明性善及才情之善,有功於萬世。今乃以大賢諄諄然罷口敝舌,從諸妄說辨出者,復以一言而誣之曰:孟子之說原不明不僃,原不曾折倒告子。何其自是所見,妄議聖賢而不知其非也。 詩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詳詩與子言,物則非性而何?況朱子解物則,亦云如有父子則有孝慈、有耳目則有聰明之類,非謂孝慈即父子之性、聰明卽耳目之性乎?今陳氏乃云來問可施於物則、不可施於言性,是謂物則非性矣。又云若言性當云好色好聲氣質之性、正色正聲義理之性,是物則非義理之性,竝非氣質之性矣。則何者為物之則乎?大約宋儒仞性大端既差,不惟證之以孔孟之旨不合,卽以其説互參之亦自相矛盾者多矣。如此之類,當時皆能欺人,且以自欺。葢空談易於藏拙,是以舍古人六府六蓺之學而高言性命也。予與友人法乾王子,初為程朱之學,談性天似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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