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棚 - 卷十二 怪异类

作者: 曾衍东7,040】字 目 录

日向暮,妇持檠至,诸人散,妪去。妇掩户喜,近耿曰:“真丈夫何以假为?”耿曰:“武陵源今虽误入,实非前度渔郎。第问津有自,殊惭唐突西子耳。”妇曰:“何其形神之似我夫也?”

夜半,妇谛审熟玩,颇觉其异;然两人情好甚欢。妇曰:“今若此,所谓非真即真,只好将错就错耳。”耿曰:“固然,但恐真者至,而乱真者无容身之地矣!”妇曰:“世道聩盲,皆认假而不认真者,故真者假之,假者真之,率相诈伪,比比皆是。尔又何必私心过计为哉!”妇于枕畔告以家人姓名,及其前夫入赘始末,并邻里亲故。

诘旦,捱门遍谢。一村之中无假之者,咸以王某归,得健忘病。遂为夫妇如初,而两人恒惴惴恐其前夫返。五六年迄无音耗。耿仍以贩枣,时一至济南,家中俱悉其事。

后其妪死,耿执婿礼,克尽孝道,一切衣衾丧葬,皆耿经理,诸内弟咸感之。耿一日绐其众曰:“向年返里忍为此态者,诚以愤愤出门,过而不入。我在山东历城贸迁颇富,业经娶妻生子,薄置田产。乃诸弟遮道挽回,我又念岳母垂暮,未能心恝。今幸大事已完,诸弟克自成立。‘倒札门’终非了局,几见有啜丈人家碗,算好男子耶?此间乡僻,无以为计,我将移家济南,亦免心恋两地耳。”

当时诸弟俱完娶,方愁食指,初闻其说留之,继亦允可。妇乃整装。邻串饯食者数日。妇跨一驴,耿膏其车载行李,轧轧得得,出村以去。送之者挥涕成行。

抵家,其妻邵氏相安。妇与邵叙年齿,遂姊邵。又十馀年,其前夫渺无闻矣,诸弟时来相探云。

〔耿郎狐耶?王郎鬼耶?世有此巧事耶?〕

余少时返里,随先君子晨兴出城,上故阡。时当秋初晴晓,白露唏阳。平野之间,忽现山林城郭,彷佛有人物车马往来驰骤之状,周遭皆水相映,诸影悉倒其下,历历可指。水中又起一小陂陀,上有数人环坐,举杯共酌。余洞视,无毫发间。先君子不之见,但以为晓雾迷漫耳。顷之日出,幻灭不见。人谓近海有海市,近山有山市,南方有鬼市,兹则地市也。

登州滨海多风,冬最寒,又时多雪。盖海气随风而易作,人往往多中海风得痿疾。

有李姓者,一日晨起出门外,为海风所刮,耳目口鼻皆尚左,百药罔效。年馀,又立门外与人谈及前此被风得疾状。忽又为风所刮,耳目口鼻皆尚右。

噫!昔也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今则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而为之风者,则左之右之无不宜之。

镇海县西门外,有何姓民家女,年十七。病疳瘵,瘦黄不支,行路皆倩人扶掖,爇蒸不得眠。医药杂投,百无一效,而框儴之态,正似残花遇雨,弱絮随风。其父母深以为忧。

一日,有书生款户求见。何翁延入,视其状,睛圆耳大、面广身赘,揖而请曰:“某朱姓。闻掌珠有恙,特来奉一刀圭,以疗痼疾。”翁遑遽未及答,朱起立曰:“请诣绣闼,一诊视之。”翁挽其袖曰:“素昧平生,即使妙国手,奈何仓猝入人闺阃耶?”朱拂衣飘然而入。翁蹀躞尾之,扬于内曰:“不知何许人。突如来如!”其女方起坐榻上,以衾围下体,闻父哗喧,急曳衾面里。

朱骤至,据床揭被而赞曰:“足似红莲,臂如白藕,真令我魂消矣!”翁踵接,见女剥肤,缩而出,大诟詈。其母及婢咸来,室中无所见。翁告以故,皆惊。女覆衾,复起坐,但觉面颊敷红,鬓丝抖乱,惘然若有所注,问之亦不答。

至夜,闻帷中若絮絮作两人语。其母启帏来视,女瞪目怒。母曰:“儿终夜何所事?”女曰:“儿事不干预老人。”逾夕,则笑语盈盈,如莺雏学啭在花柳深处。咸以为妖,无计可去,而女常有喜容。一月,女之色渥丹,颜舜华,渐至腰围时解,钮扣频松;三阅月,而颐丰颊腻,非复当时之瘦影堪怜,鸡骨大都一把矣。翁终不怿,多方延访有能制者。

后闻有天台僧某善驱邪,正欲往诣。忽中堂朱语曰:“泰山何见嫌?我与令千金原有夙因,半载以来,未尝不利于翁家。我固非人,然我尝以人道自处。故我之于人也,不惟不忍残其生,抑且必欲救其死。令爱于尸居馀气之下,顿起沉疴,精完本返,伊谁之力?今犹不以我为倩,而以祟目我。我岂能郁郁坦腹于兹耶?我去矣!”其女急出,泪荧荧,呼曰:“朱郎!朱郎!曷归乎来?”亦无所应。自此杳然。

女尝言其脊有黑毛如棕,直达尾闾。疑是猪妖。未及一年,女之丰姿辄减,羸瘦倍于前。翁为之择婿出嫁,后痨瘵日甚,又不生育云。

滇南杨汝虔为银商,开生矿,家暴富,得银之磄也。族无缙绅,时见凌于官长。杨奋然携多资,直上长安。回首五华峰顶,饶有司马题桥之志。

抵都,假寓于珠宝市。初犹雏也,一切冠履器具,少合时宜。杨固多金,一月而衣裳楚,二月而仆马都,三阅月而候门者多王公卿矣。于是夤缘当道,求托他途。

会边戍需储,开纳粟例。杨输赀巨万,遂得官,议叙湖州太守。杨去家远,不能假归,领凭后买舟赴任。都门祖饯,行色甚壮。又置一燕姬,长途消遣,珍珠船真十倍于书画舫也。

渡扬子江,榜人谓司厨者:“今日幸勿烹饪,恐熏香引猪婆龙等怪。”杨舟中乃肉林酒池,庖人固不为怪。杨正凭栏望金、焦,倏起巨浪,一鼋扬首欲吞杨。姬忽张皇,而杨固守舟中,乃顾姬曰:“一波起落,真怖畏人。”姬扶杨入帏,数日不起。问前日事,皆不记忆,家人以为惊迷。病小愈,姬侍侧,便能喋沓作京中人语。初杨娶姬,姬笑其滇语之咻咻也,欲其京语之滑滑,而杨之聱牙诘屈,喉不转而口卒瘏。一病之后,何以顿改前腔?讵福星至者机心灵耶?

抵湖署,莅任之初颇精明,阶下吏不敢视为初任官。惟贪婪甚于寻常,又好饮酒,渐至是非颠倒。独能迎合上官,卑躬折节,几于吮舐,为鄙夫笑。好聚属吏作十日醉。时大雪,杨有赏雪诗一首云:

掩尽地皮不见土,白占田园千万亩。

到处砖瓦变成银,面糊糊满湖州府。

即此一诗,而其居官率属,大概可想。

居常不御姬妾。姬固燕产,多淫荡,始以杨为病惫,继则疑以公冗,终竟杳然。徒使桃花春涨,不见渔篙,野渡无人,扁舟泛泛,岂能安稳也哉!恒私奔与仆隶眠。先犹惧杨闻,后即有风声,而杨若聋聩者然,于是姬乃大快。郡人曾有一联粘署门云:

日昃尚衔杯,惟酒政太守醉也。

夜长不闭户,此淫风夫人启之。

咸相传以为笑谈。

明年,其弟自滇来探兄,相见虽欢聚,而家中事皆茫然。杨曰:“兄一病后,如隔世人,今更善忘。”弟口是之,而心颇异焉。平昔常贮百瓮水于后园中,当沐浴,秘不使窥。忽一日杨浴,其弟潜窥,见一大鼋累然,喷吐瓮水。大惊,不敢泄。逾期告归,杨挽而厚赠之。

弟思:“贵溪龙虎真人敕勒可以制怪,盍往求之?”负资而至,具申以故。真人叠指默坐,半晌曰:“吾当亲往歼焉,否则不可制也。”乃作道装,著棕鞋,负葫芦,命其弟肩蒲团从之。

迤逦至湖,投谒,送长生丹。传谕:“云冠羽流,素所鄙夷。不得逗留境内,宜速去,勿见逐也。”当太守出,真人遮于路,手掷一物入舆,舆裂以遁。真人拂袖入云表,一郡皆哗。其弟于稠人广众之中,悉述其异。郡之人素怨毒之,恒乐其速就诛也。真人追至府署,始就擒捉。乃告其弟曰:“伏之矣!”遂探袖中,出一小金钱龟,被道冠簪刺透胸盖,缩项如伏罪囚。真人曰:“孽畜生杀人之身,窃人之位,败乃国法,糜烂我庶民,宜暴之以明正其辜。”随人弃去,则霹雳震起,电光闪烁。忽一铁柱自天而落,直插地上,柱上符勒皆不可辨。后作亭以纪其异。

当时,其弟尽散其宦资于湖民,遣其姬还京师,乃自归滇。闻其后亦为道士云。

〔七如氏曰:今人一入仕途,顿丧生平之素,所谓上台便换面孔者,岂皆鳖嗑之乎?不宁惟是,而其趋奉势利,莫不古今一辙。试观饮黄龙汤〔和氏开客〕、嗅病马脓〔赵元楷〕、尝便溺〔郭宏羁〕、奉溺器〔宋之问〕、拂大参须〔丁谓〕、拭相公带尾垢〔崔公度〕、为太尉濯足〔彭逊〕、作篱边犬〔赵师〕,皆足令千载冷齿。况赵孟所贵,赵孟能贱。吾人穷达皆有定数,初何必变本加厉,卒令妻子朋友,诧异前后判若两人者,抑独何也!〕

平阴石绍孔,佣奴也。娶妻年十七,颇美,成婚后,辄不食,甚至水不下咽。其初家人以为新妇羞,继则以为新妇病。积有日,总绝粒,且经岁如是,而颜色肌肤更丰脆。又一年,生一子,终岁操井臼、勤纺绩弗辍。迄今年五十馀,了不异人,惟夜寝则浑身悉冷,惟胸前一点微热,晨必扑其鼻端乃醒,否则竟日长眠。每询之,则云:“彼处另有家,丰衣食。今此梦中耳。几见梦中人必饮食哉?”可亭居停田公言之。石佣,田公之老仆也。

益都金岭之南为公泉峪,其山有洞曰“曹公洞”,下有潭,深不可测。洞方阔数尺,止容三五人。入则渐狭幽育,宛转无尽。有姓张者曩日浴潭中,整衣入洞,久之不出。其家觅之。有见其入者,试呼之,辄应,问之,曰:“吾见洞门大开,高堂广厦。既深入,忽昏闇逼窄,石簇簇束吾身,不能动转。”乃令人侧身以竿探之,云:“是我发髻。”即以竿杪递食。一日后云:“石渐束吾腹,不能食矣。”更呼之,不应。人遂以石塞其洞,无复入者。

〔七如氏曰:何武陵渔者得入桃源,与避秦人遇,话桑麻,具鸡黍,出入绰绰然有馀裕哉?今张姓探奇,遂致陷身石窦,进退维谷之际,其间不容以寸,岂不痛伤。实偪之惨,自取咎耶。〕

读王文简《居易录》,会试外帘,说“贡院”中,忽闻小儿啼声,迹之在“明远楼”上。登楼视之,果有小儿如初生者,卧而啼哭,莫知所从来,诚异事也。

余于己亥乡试东省,二场明月如洗,甬道上并无一人。两行号舍,灯火相连,三鼓后“明远楼”上人哗曰:“甬道中有一妇人,抱一儿,携一子,随一犬。呜呜咽咽,往来甬路,出入号舍,自‘巨’字号出,今入‘虞’字号矣。”余正此号,方欲假寐,悚然而起。时各号大半皆息,及闻声出视,真如传警。汹汹之声,戒旦不绝。亦奇矣。

□(此处原文为方框字)中吐火

康熙三十二年,潍县北乡一老妪口中吐火,自焚毙。有刘以贵记一诗,云:

忆昔甲戌春,新正才十日。

离城廿里遥,老妪色如漆。

倏忽出火光,怂涌口鼻出。

绿烟冲九天,比邻争造室。

救火火愈炽,幻成瞿昙质。

异事哄城市,焚黄金成镒。

咄咄村间妇,疑得三昧术。

荏苒历十年,此理无从识。

莱阳县南高家庄,梁氏妇背生一疖,半月而溃,无脓血,但出荆棘数枝,一蝉振羽曳声以去,遂愈。

〔吾邑北乡梁家海一梁姓,踝生疮,如豆隆起,抓破出烟一缕,袅袅不断。合村来观,不辨名症。三日后,烟炽有焰,入水不灭,夜炤床席。病者呼痛,如炮烙肌肤间,五日乃死。闻此人素无他嗜,惟饮烧酒后,吃烟无算云。

潜山黄玉山慧巧,读书而贫不能继膏油,以写真求利,擅名一时。

会游山右。有平阳太守桂公,东海荣城人。其太夫人年登七十,延黄写照。时当初春,是日阴晦。太夫人貂裘凤帽出,群婢环列。旁坐则太守之女,亦戴赤貂搭头,著锦花团绣天马氅,系百鸟裙,艳丽夺目。四围兽炭,香麝竞烧。黄炫目移神,濡毫下笔,不知所为。逾刻而粉地先成,进阅,群婢曰:“此女公子也。”黄愕顾,自以为误,因复易一图以进,佥谓神似太夫人矣。画成,太守谢之多金。

生归寓,取其初画女公子像,足而完之。令其赤身斜立,左手执一纨扇,独蔽下体,悬寝室中。一日,黄饮夜半,酬曰:“公子盍饮一半醁醁?”言讫,觉画上面颊赪红,笑容可掬,黄甚异之。自此每饭不忘。会晚雨,黄出窗外伫立,闻室中簌簌响。舐棂偷觑,一娟好女子依几支颐,俨若画中。黄启帏入,四无踪迹,怅怅就寝。

一檠相对,默祝其来,既而倦寝。女忽揭帐,钩响生醒,以手探之,温如软玉,遂揽入怀。女曰:“春雨凝寒,逼人肌肤,奈何终日置屏间?明旦当藏之绣衾中矣。”生起求欢,女曰:“姑徐徐,不当唐突西子。君风雅人,请试一对。如不能就,何止酒数。”生请之,女曰:“多晴今得雨。”生即应曰:“有杏不须梅。”遂成伉俪。

生问其名,女曰:“非非。”生曰:“太守为谁?”女曰:“我大人也。”生曰:“信如是,安能到此?”女曰:“昔韩寿偷香,女中岂无似丈夫者耶?”鸡鸣遂去。自是至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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