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辰,必登堂祝寿,人皆称之“生日王”。王必具寿仪,仪何?则面筹数十,悉其平时拜寿所得,食不暇给而蓄之者。拜毕而献曰:“为某某公某夫人添筹。”计十筹亦值半两。其腰缠之筹,盖尝数百云。王生家不举火者四十年,终日醉啖。卜则在寅卯,炊时已之寿家作宾去矣。
余宰江邑,舆出,时见王生立道旁,恭而且敬。余心识其非常,而狃于街评,不便与之通讯。后被议,兼之有荆监河工三年,去省垣。归而觅之,庄岳闤闠之间,绝无王生之迹。偶与邑人谭子道及,云已作古。其传闻有乡人在安徽省遇诸途,欢然作别云:“为人家作笔佣。”并寄书其家门。归而知其已死,甚为骇异。其家书中云“已为安徽某县城隍”,并示其房某处有藏面筹数十,作谢寄书者酒资云。
江国瑞,黔之威宁州人,家贫业屦。娶妻张氏,三乳而举五子,不十年皆龆龀。一人屦遂为八口累,于是困惫滋甚。夫妻着败絮,五子倮焉。终日饮粥糜,且不重食。继而妻病瘵死,遂鳏。
父兮兼母职,更难以堪。长次曰万清、永清,三四曰长清、庆清,五曰福清。冬则五子群卧草中,江视日之蚤暮,抱五子而就曝。日出东,则列其子皆墙西;日转西,则移其子于墙东。呱呱杂沓,几不可耐,亦无如何。馀暇犹织屦。
万清年十五而伟,永清亦如之,遂樵于山。日得柴两担,售于市可敌其父五日屦,如是江稍裕。三年而长清亦峥嵘起,亦能樵。万清兼猎事,獐麂野豕偶一得之,可易贯钱斗粟。江室中有大布之衣,干糇之粟,自今日始。
城西坪忽有虎患,官捕不能得,断樵路。万清乃谓永清曰:“兄会须格杀此獠,恐其猛,弟当助一臂力。”永即应。万往而长、庆亦欲与俱,兄诃之返,乃阴随之。万、永至,俟于嵎。虎来万出,虎扑万,万以手握其腋下皮举而立,虎亦立,永即出曳其尾。于时虎不得奋,相视而雄。忽长、庆猝至,左右各捉一虎蹄扭之。虎怒而起,众复按虎仆,以虎口置地上揉捺之。虎大怒,腾而奔。众方欲逐,虎颔下忽贯一矢,大吼如雷,声震陵谷,跃入危崖而毙。但闻树杪一儿呼曰:“诸兄酣斗时打成一片,弟无处下手。幸而纵去,乘隙而中之。”乃知其为五弟福清也。
会川苗骚扰,威镇剿捕,万清兄弟皆入伍。万清首登苗寨,破其碉,得其首级九颗,悬之腰间而返。威镇曰:“好男儿!”擢为裨将。请于上,迁参戎,褒赐有差。其昆弟四人,累立军功,皆官。守御每出战,五人蝉联而入,势若长蛇,而福之药机,犹百发百中。
今国瑞年七十,健饭,五子迎养于官,终日憨憨笑,以为少年时所念不到有今日也。
常正吾,不详其乡贯,率其二子以锻铁,居即墨。工于射,往往为旅客护装资,号为“保标”。
偶登镇阅兵即墨,正吾旁睨之,少所许可。时老矣,或强其一射。正吾选弓矢,植弱质,百步外三发三中。
又述其出游时,一老贾聘与俱,途遇不类,遽止逆旅中。使贾伪为师,教之射。悬鸡街衢,扬言曰:“贯左目。”乃故中右目,贾佯怒,正吾唯唯承教,不类者咋舌去。人由此奇之。
后知其为前明开平侯常遇春之裔,其在即墨,盖避地云。寻卒,葬城东。康熙甲申之前岁,其二子语所厚曰:“大祲将至,不可留!”负其锻具以行。
休宁汪某藏书,家有阁十所,环以水,盖恐祝融回禄之劫,故人迹罕到,鬼狐遂凭之以为居。尝登阁视,则缥缃卷帙不理也,即理之而仍乱。
霍璟燕豪气磊落,与汪固戚党,有书癖,遂假榻于其阁。有小舫度之,朝发而夕返。霍于是偃仰其中,如在琅环洞府也。如是者非一日。
忽当亭午,闻架上书簌簌响,霍睨视,乃一小狐如犬而人,手持一册累累行,力不胜书。霍叱之,狐弃书去。霍起拾书,则《龟筴传》。霍笑曰:“彼绥绥者,亦留心于数学耶?”
移时,一白须叟扶杖来前,霍起,延之坐,知其为狐。询之,叟曰:“秦中白姓。”倾谈颇蕴藉,霍敬礼焉。见案头置《周易》,曰:“善此乎?”霍曰:“然。”叟举一卦问霍,霍为述其师说。叟曰:“章句之学也。至于义蕴则全非。”霍曰:“先生诚精于《易》,能先知否?”叟曰:“试指一字。”霍即指与天地合其德‘德”字。叟曰:“子欲问行人乎?”霍曰:“然。何时当至?”叟曰:“十四日当至。”霍曰:“恐他事羁绊。”叟曰:“心为身主,渠一心要来。”霍问故,叟曰:“德字双立人,固行人也。有‘十四’字,故云其日。下‘一心’字,固知其必来。”霍大悦服,拜求其学。曰:“可斋戒四十九日,拜老夫。”
四十九日,霍如其言,叟曰:“孺子可教。”乃为剖析《河》、《洛》精义,皆出程朱之外。因及天文乐律、奇门太乙、六壬诸术,曰:“此不过《易》之一端耳。”居阁中五年,霍尽得其秘。叟曰:“技至此,缘亦尽。我将移去,慎斯术也。非其人而误传,与得其人而不传皆失之。后十年戊申,汝游北豫间,当三月扃户,不见一人,否则祸及身。”霍谨奉教。
自此谈数学多奇中。十年,旅寓河汴,果有大名妖逆八卦教之变,多所刑诛,半年始定。霍不及于难,叟之力也。霍游京师,缙绅与之游,言数奇验。有李某从之,得其术不精,能预知人姓名,亦奇也。
噫!人为万物之灵,苟专心一志,将希圣希贤,有何不可?辟之灵明,彼巢居知风,穴居知雨之伦,尚可臻此,人奈何自画为耶?
韩文懿公慕庐,有烟酒之癖。或问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文懿踌躇半晌曰:“去酒。”掌翰林时,曾命门人作淡巴菰涛,诗多不传。海宁陈文贞有句云:“似吐仙人火,初疑异草熏。”又:“味从无味得,情岂有情牵。”又:“吸虚能化实,尝苦有馀甘。”今又有兰州水烟,余曾有句云:“猩唇气吸西江水,彤管云蒸北固潮。”盖须眉巾帼,嗜好约略相似。
有楚人周子畏者好水烟,其技遂以水烟名。年六十游京师,饮器高三四尺许,白缻为之,腹可容升水。日常不嗜,嗜必尽八两,呼呼欲移晷。
周吸罄,初不见口鼻中出一缕也。必择静空一间,纸垩光洁,无漏罅处,亦无风入处。周入室,观者随之。周踞坐,先伸颈垂首,张口照地,一吻吐落一圈,大如簸。再以舌抵腭上,出齿际,则成一大蝠。如是再,再而三。
但见蝠飞圈外,圈套蝠中,愈出愈多,真如月晕日环,幻化出百千万亿圈子。或粘壁间,或施地上,或印人衣履,或套人头项,不可思议。既而淙淙然,直蒸屈槅,又复幂汎而下,钩旋宛转。虽有精于绘云者,无其象;精于绘水者,无其色。及至地,色较淡,而丝缕倍多于前,然而一平如掌,几榻不能碍以高下。观者已置身叆叇之上,又若泛舟波涛之面也。逾时,中忽高起如浮屠,旁若屋宇。淡处乱处,历历直上者,则丛树修柯,掩映阴翳。室四隅烟复连蜷裹入,俨然雉堞连亘。女墙睥睨,其间往往如人马旗帜,点点如豆。
约一炊刻,然后霏微敛散,城薄人稀,马行帜拔,屋舍荒落。独一塔危然耸峙,居中直上,乃愈起而愈细,飘飘乎无纤尘之留坐隅也。
昔苏公登蓬莱阁,快睹海市,虽曰大观,亦未必如周子今日之呼吸三昧也,幻化一室。噫,技至此乎!
瞽者陈抱拙,东平人。先是秀才,少工诗,善琵琶。又癖于拳勇,贫不给,遂弃此一领巾。会乡有斗狠者,陈负气往,以梃伤其目。邻欲诉诸官,陈惧,以灰自迷,二目遂瞽,事乃寝。
晚年益困,乃善其指拨之妙游缙绅间。又系一教诗小牌于琵琶轴上,人目为狂瞽。然其食志也亦雅。其诗无存稿,佳者同人口志之。如咏半钱诗云:
制来九府一钱兮,圆样如何仅半圭。
留得看囊终是涩,终教入市不成提。
用教鬼使难推磨,持去酬君也弃泥。
空对弯弯残月影,好同破镜落窗西。
瘿道人一绝云:
道人何事气豪粗,欲比骊龙挂一珠。
自窃长生丹药后,项间长带火葫芦。
咏菊花枕云:
谁把零星傲骨香,寒来收拾入缥缃。
篱边一醉三秋月,爱煞渊明不下床。
咏芦笔云:
几点寒芦未吐芳,恰如彩笔倚方塘。
撩波影似含毫思,载云花如入梦香。
秋水一泓溪砚古,碧霞千尺锦笺长。
有时被雁偷衔去,写破蓼天一两行。
〔曲阜颜幼客,有《怀抱拙》一绝云:“白发新声贾扣哀,赵官明月寺门苔。诗名不合谢榛并,也作人间眇秀才。”〕
曲阜孔小山,圣裔也。善鼓琴,慕音者恒不得一聆其操。孔有十绝二十四忌,稍不当可,则拂弦而起,是小山之音之希也。尝抱琴于空山阒静、人迹罕到之区,然后一弹再鼓。同人恶之,莫能伊何。
汶上赵子釐性诙谐,多力有胆气,长鬣盈腮,因自号为“小虬髯”。曲多葭莩亲,当宴谈,辄言小山事,而小山固未与赵觌面也。
一日闻小山游石门寺,石门即子美访张氏隐居处。山深藤萝满峪,春尽迷望如锦步障十里许。赵悄行,腰间悬椎,跨骡往。抵寺问,头陀告曰:“适携焦琴,并奚童山后去了。”赵絷骡,步入山。满岚翠滴,香气袭人。盘曲五六里,微闻指拨声。继见一人坐石,横琴膝上,旁立一奴,执杖系葫芦,飘然如仙。
赵捉椎咤叱,响应陵谷。小山惊起,奴亦弃杖。赵曰:“取买山钱献我,否则敲断狗骨子!”赵以椎击岩边石,硼然而坠,火星滚滚落山隅中。孔泣跪曰:“野游至此,未曾携得一文。”赵踞坐,喝曰:“脱剥尔皮,以代钞用。”二人觳觫,自褫其衣,堆于赵前。赵指葫芦曰:“何物?”小山曰:“酒。敬进大王。”赵提饮,一吸而尽,又指琴曰:“黑漆漆者复何物?”小山曰:“琴。曷为大王鼓之?”赵曰:“鼓。”小山跪而奏“淋零”之曲。赵不乐,以椎指其头,令再鼓。小山又为“涂山大会”诸曲。
久之夕阳在山,而孔犹顾影效《广陵散》,真不啻嵇康之就刑时也。赵起大吼,轮椎沉沉,若电转霆惊,排奡穿藤花而去。孔狼狈归。
后孔微闻其事,碎琴裂囊,誓不复弄。
聂小玉,蜀人也。为优伶游京师。艳绝,眉间有媚风,姣女子不及其冶。所演多秦腔。即村俚剧唱,登场必另开生面,于是群噪一时。王孙贵戚,相与持赠,缠头盈千累万,人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登首邱而死也。
苏州翟秋山,以不第留滞京都,名士也。日者观剧,见聂心喜。归寓,驰想不置。由是戏上有聂,园中有翟。聂出而翟则昂首而盼,聂入而翟则掩面而卧。如是者非一日。
聂于场上,未尝不转盼留神,异其钟情之独挚。某日演戏于翡翠园,日未昃,聂入,见翟已徘徊于众几间。聂前致词曰:“晨餐也未?何来恁早耶?”翟欣然答曰:“秀色可疗人饥,恐迟一刻少见一刻耳。”遂告姓氏居址。
曲终人散,翟归。晚闻剥啄声,则一车在门,毡帏晶窗,驾以骏骡。门焉者以为贵公子,及下车登堂,翟始知其为聂。聂则貂冠狐裘,翟颇形寒俭。聂曰:“郎君旅馆亦寂寞否?”翟曰:“客邸萧条,大抵如是。”聂曰:“长安米不易索。我意屈驾过我屋,颇不僦;而饮食调护,自以为颇不粗粝。将请励志攻苦,来春雷甲可乘也。”翟起谢曰:“邂逅相逢,过蒙不弃,何敢居停坐扰?”聂再三致请。坐良久,嘱以明辰来枉驾也,遂登舆去。
次早,车已在门,翟即收拾书剑随往。至大宅,聂出延入。书舍潇洒精致,铺陈皆细软。辰餐美馔。食罢,聂出门去。晚归已带微醺。烹苦茗夜谈,细诉衷曲,彼此爱慕。
深更人退,聂复晚妆如妇人,同翟共寝。翟偎抱温柔,如怀至宝。聂之娇容媚态,肌肤滑泽,更非脂粉裙钗所得方其万一。从此二人厮守,如夫如妇。有人为聂言婚,聂笑曰:“我赋男形,实有女心,乾道变化,将不知其已也。”悉却之。
翟于是往来声气,聂与有力焉。逾年成进士,胪唱第一人。后聂亦弃其业。
翟以观察滇南,聂随往。燕台当道,祖饯相望,不知者以为为翟也,其知者以为为聂耳。抵任后,内外事悉决于聂。
会边戍,聂随之军需。旁午时,野人居一带土酋结连缅匪入寇,抵铁门关。翟率偏师袭之,深入重地,为酋所获,聂亦被虏。缅酋女长也,悦聂美,因说聂降而释翟。聂大骂请死。女酋怒,二人遂与难。死之日,聂大呼曰:“吾得与秋山死,死得所矣!”
维扬汪本,以手谈自诩。尝游于京洛缙绅间,曾见赏于吴桥某大司马,因称“棋汪”。由是一枰之上,方罫之间,闻汪生之风者,可以不战而先馁。
一日,游三楚,寓武昌。太守张公,高手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