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运安,永平府人。性刚猛,与人谈古今不平事,辄罣愤终日不怿;看《精忠传》,凡集中“秦桧”字样,皆手抠之。
一日,观剧演《如是观》,至《标本》一出,常大怒,跃登台上,夺武穆王椎,痛击假桧几毙。讼于官,鞫知与伶素无宿怨,实深恶当日之桧,故今日见其似者而扑之耳。搜其家所藏传本,皆无“桧”字,官释之。由是乡人推服。常与人排难解纷,不避嫌怨。每常所到,角者即散,常犹悻悻寻殴不已。
里有邱三,邪无行,遇一孀妇吴姓者——与常同巷居,偶过市,邱尾之,披襟而歌淫亵之词。常捉邱三,唾其面,曰:“人尚恤孤矜寡,汝凌之耶?请试老拳!”邱不能敌,鼻遭之而梁折,目遇之而珠流。邱归,平复后约党群殴常,亦颅破而臂伤。众救舁返,其妻劝之曰:“琴不对驴鼓,力不与牛斗。奈何与无赖狯争强弱?”常曰:“挞我于市,是可忍,孰不可忍!”常起,日伺邱。人见其色厉,不敢问。邱闻之,请肉袒,不许,遂远避之。
常一日甫出门,见孀妇跪于前。常问其故,孀曰:“前日邱某之辱,多蒙义愤。今遘祸益烈,实望大力拯救,生死含感。”旁有人曰:“孀有族中弟吴乔,窥妇无子,欲夺妇产,计无所出,乃诬妇以不洁,将逐之以自肥。”常闻言眦睛暴烈,气冲于冠,攘臂寻吴。时吴正在市口喋沓其嫂,手持一纸若状词。众哗然曰:“常运安来。”吴望而欲去,常曰:“唶,休走!”吴曰:“此吾家事,汝不得预。”常曰:“汝欲霸汝兄之白产,何至玷汝嫂之苦节!”突飞一拳,吴仰仆。常进步踏其胸,指吴曰:“汝是吴乔否?”曰:“是。”常曰:“这回当不是场上之伪丞相也。”拳脚交加,登时立毙。常乃谓孀曰:“娘子请回,杀人者常运安也。管领疾风暴雨,再不入寡妇之门矣。”孀泣谢曰:“累君哉!”
常慨然自首于庭。官义之,人哀之而莫能救,遂问抵。逾年,援赦得释,夫妻抱痛如逢隔世。第以逮罪产业荡尽,妻乃日夜号泣,劝其改行。常亦力悔前非,誓不再蹈,卒为善士。然而闻鸡起舞,终未免有冯妇之见存,其妻实忧之。
当夜绩,见火珠满地,累累行入墙隅中。妻告常,掘而视,得窖金不可测。常喜曰:“吾得金,金得所用矣。使此倘来者,俾一二钱虏得之,将不知几经慢藏,几经严密,势不至及于祸不止。何如今日假我行义,不以利为利,而以义为利之得哉!”妻曰:“行之利,勿暴其气,是集义所生者。”常自此遇人急难,脱骖留佩,往往出诸水火之中;即或偶逢按剑,一钩金尽可冰消。故常君晚岁躁释矜平,义士而有蔼如之容。称之者谓其半生仗义,半世疏财,其克保首领终也,宜矣。
秃梁者,乞人也。张姓。不知何许人。自幼独身行乞,其顶无发,自呼为“秃梁”,人亦以秃梁呼之。魁梧有膂力,声粗猛,一呼彻巷,无不知为秃梁至。有钱则买食,余以分人;或佣工,工资不计多寡;遇人呼修桥梁道路不索直。
有年大饥,梁乞至夷潍,忽大恸,诘之,曰:“我思家。”遽归。春,人相食,弃婴儿满道。梁以二筐贮十数人,担之乞食食之,有死者旋补之,五阅月无怠容。
生平不饮、不博,不盗,不与人斗,人托之馈遗,虽重资一无所苟,即大风雨不爽期。有欲授以室者,笑而不答。雍正七年,病死于高密,年已七十矣。
粤之潮属揭阳,大邑也。有二班皂沈清者,修髯大耳,为人憨直,綦贫,衙退一醉之外,正不问事大如天也。其妻交谪之,沈尝曰:“杖头钱不可用,但添我一杯酒,独不顾人家覆盆冤耶?”妻乃去帏。沈一人愈觉无累。
有邑豪李姓,艳邻家霍氏女。女父固穷,不愿为李妾。李厚以金,不可;挟以势,亦不可。李又拆邻堵,霍出堵乃覆。霍惧及祸,携女避之。李复诉霍负李债,赇行于官,欲诬服之。李托沈,倘责霍重毙之,遗以锭金。
及讯,果下霍于阶。沈乃左手执杖,右手执金而告尹曰:“李以金赂我杖,我不敢以杖售其金。杖则犹是也,而金曷反诸?”尹惭,遂释霍。故李谋终不能伤霍者,沈之力也。
后人以沈行事不同乎役,且有大远于役者。死之日,塑其像于城隍庙之东廊,犹左杖右金,青衣爪牙之态,宛肖其生。今邑人有以斗酒豚蹄供其前,提其耳而祝之曰:“沈二班头,某今某事,乞为佑之。”事多应云。
太仓张受先,名采。事母至孝,性耿介,好面斥人短。乙酉元旦,梦关公送一“乾坤正气”匾到家。张大喜,逢人说项,以为神之格思也。
先是,州中有豪仆某为民蠹,且为衙鸇,人莫之撄。张与州侯钱希声善,以公愤白之。钱侯怒,案治其罪。夫投鼠必忌其器,毁椟恐伤其珠。哲人达士,以此为箴。张公之白于州牧,虽曰义愤,亦深不自韬晦。宜宵小私仇焉,将含沙而射之。果皆衔恨,欲甘心于张。
是岁五月,张公至小教场,群党要而劫之。丛殴聚击,血肉麋烂,备极惨酷。见其僵仆不动,以足蹴之,身直仰。咸以为死,哄而散。侧有关帝庙,庙僧谓同住者曰:“张公正人也,尸弃于野,恐有毁伤,吾侪当舁还其家。”无以盛之,乃下一“乾坤正气”匾舁焉。到家,灌以酒得苏。明年捕凶党,置诸极刑。嘻!是梦也,谓之神兆也可,即以为旌善也亦可。
张二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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