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以为常。风窗雨屋,破絮悬鹑,泊如也。炕一白毡,日读书写字,墨渖淋漓,夜则束身其中。
己丑,升刑曹主政,乃车。车无帏,用高丽纸糊,一老骡御之。每五更早起,开炕炉煮老米饭半锅,食然后入衙。衙中故有公厨,每顿银二钱,不肯费。御车者去城外,半日为人载,午迎其主人返。其所得钞,可办两日刍豆。每日晨散衙后,省轩一人兀兀坐,捉笔点画律例,八年成一书,名《律表》,亦梓行。前大学士舒以其勤慎列保荐,蒙恩以繁府用。丙申,放湖北郧阳太守。
莅任之日,相随一仆一骡,仆即饲骡者。逾岁,眷属至。其少子年九岁,会冬冷,子无风帽,欲为之购,不肯,曰:“小儿当炼头,不必冠。”遂伤脑,以鼻涕死。其妾京中人也,足不弓,尝着其破朝靴。其家丁皆敝衣决踵,邋遢而环伺,夫然后顾而乐之。固不知其背面时皆狐裘煌煌也。
不宴客,即宴客亦不饮酒。有同城副将马某,回教,与省轩早契,三年之中不肯刲一羊相邀宴。
会以审案赴省,谒各上司衙门,日昃不得返,尝以炊饼纳袖。自舆中啖之。人问:“食饼时逢途中,共耳而目之乎?”曰:“我食之以袖笼口,不令人知,人或见我颊动,不过谓嚼槟榔,吸鼻烟耳。”初秋,着一粗麻布袍,染作米色。衣以示人云:“其质有类于羽毛纱,其色不亚于程乡茧。”
署荆州府,署有楼,相传有妖物凭之。凡新守至,必牲牢音乐以祭,否则祟。省轩不祭,遂病瘖。有劝之者,辄摇手不行。至卸篆,病亦寻瘥。
余过武昌与省轩遇,相留弥月,每日苦蘖粝餐不可耐。我欲归,是夜人静,省轩持金二百,置余床头云:“不腆为叔赆,且为祖母寿。区区饮宴欢聚,比处皆然。一旦骊驹将驾,行者不足为一日之舂,有黯然令人伤心者。吾叔以负米计,跋涉千里外,谅不为铺餟来也。”因受其金,且拜其言焉。
逾年,省轩告归闽,年已八十矣。噫,俭则固省轩之谓欤?然其不为淫祀,不作浪费,赠远人,安淡泊,其矫世励俗之行,又当世士大夫中所难能而可贵者也。
省轩有《俭约》一篇云:“盖闻崇俭去奢,本属持躬之要;辞华就朴,尤为训俗之宜。自世尚虚浮,人鲜樽节。侈于自奉,争羡何曾之食万钱;骄以成风,辄夸孔融之客满座。肆筵张乐,笙歌不绝于华堂;开阁宴宾,珍羞日罗于绮席。虽隆礼异数,徒费锱铢;而实意真怀,有何裨益。吾辈从大夫后,为士庶先。淡泊相期,志何取乎大快;纷华奚事,情不用以过隆。敢敬告我同僚,共守清规。单刺可以通名,何烦全柬;片词即能达意,岂必庄陈。至于宴会往还,惟期伸我积素;觥筹交错,止宜浃彼常情。小酌不嫌于四两,屈量为佳;大脔仅可以三斤,过饱不取。非必为矫情之举,聊以表惜福之规。此约。”
嘉靖间,杭州书生游西湖断桥下。当暑热,醉后卧舟尾,夜不寐。凉月如水,可鉴毫芒。遥见二人长不盈尺,徘徊沙际。其一多髭,其一妇人。相与语曰:“百十轮回,诘旦为殃。鼎煎刃解,折体裂肠。我倾炎刘,尔覆李唐。千秋万劫,莫可逃亡!”两人并肩,相与痛哭而入水中。书生异之。
次日,见渔者钓于桥下,得二鳖焉,径皆尺许。其一腹有王字,一腹有天字,生乃悟曰:“此曹、武余孽之深也。其一书爵,其一书姓名。至于今,犹颠倒磨折于麟虫介羽之中,以大快天下万世之人心。谁谓苍苍莽莽间,漫无真宰也哉!”生尝戏为判曰:
诛已往之奸回,愤余殃之厉气。阿瞒安在,武氏为谶。或为君而为臣,济恶皆同一辙;即成男而成女,厥罪亦可为均。炎鼎移来,继篡于王莽之后;中宫乱始,倡淫于韦后之先。居然统魏妄尊,竟尔伪周僭号;滥举孝廉之目,徒成才人之名。带剑入朝,汉相实为汉贼;垂帘听政,唐后即是唐妖。迹其欺妄之罪不殊也。幽二帝于深官,揽权自附;迁储君于远戍,窃柄为奸。献帝将啮指而降诏,掖门之衣带频看;高宗乃病目以临轩,内寝之声闻益厉。挟天子而为令,汉廷之遗老被戕;窥神器以肆凶,唐室之诸宗几绝。炬北宫于八十万,犹夸元相阿衡;乱天纪于十三年,漫拟金轮天册。而其狡狯之心相类也。欲要荣于势位,父虽死而亦可共天;思固宠于宫帏,女即杀而不留余地。威能震主,射许田之鹿,万岁曾叨;功竟贪天,催上苑之花,一诗敢冒。喜扶头而勿药,曾闻读檄于陈琳;惊顿足于夫人,犹讶讨文于骆子。上马提金,关壮缪之羁留,几欲牢笼贤圣;当朝赐翠,狄梁公之宰辅,真能束缚英雄。回忆祝发,空王曾下长门之泪;堪笑割须,渭水空惊孟起之军。宴铜雀于春深,老当益壮;比莲花于年少,耄而愈淫。孽由己作,罪有同条。十八狱之幽囚应遍,三十道之轮转备尝。惟是瘅彰有定理,从来生化岂无权?旷千秋而立案,堕诸畜道而犹轻;惩大恶而从苛,以介虫而允当。
自古金阊繁华第一,至今吴会风月无双。通略彴以垂虹,香流桥下;步山塘于响屟,花满廛间。船回消夏之湾,几见霜寒枫冷;人动悲秋之念,犹思莼美鲈肥。是以到处笙歌,竞传南部;而一时粉黛,固无不艳说吴姬者也。
江西曹塘,字月帆,贵公子也。年二十,秀彦轶群,风华自诩。一日买妾姑苏,觅舟南泛。十万钱缠,不是载将明月;三生愿重,但求嚖彼小星。
越旬抵苏,客寓胥门,日事流观。渐且往来稠密,门馆喧阗。桃花坞、莺胶脰水,曾留逸少之名;沧浪馆、可中亭,遂有建安之目。其地狭斜最多,既云买姬,则媒红络绎。醉洞庭之春色,面带桃花;饶鹤市之风光,巷穿杨柳。而曹公子素挥霍如粪土。
苏固有游手之徒,俗名“蔑片”,为人帮闲买笑,设阱伏机。以利曹之资,其初也,但鼓翼而附膻,挥之不去;继也,便含沙而射影,中之即伤。乃设一局,倩青楼四人,悉擅诗书琴棋名“瘦马”者,充为良家女子以绐曹。且大索见面钱、遮羞费。
是日也,彩羽齐来,谁识铜街之丽;檐帏并启,俨同金屋之娇。曹惊喜欲狂,延之入室。四人并列,一曰环风,一曰素珠,一曰夜兰,一曰碧湘,莫不修眉妙目,素体轻莲。四人乃各自殷勤而拜曹曰:“公子万福。妾辈寒微陋质,自分缘悭,未卜谁为有幸,得以常侍左右。晷影犹早,愿作晓妆,请公子凭几而观之。”乃各调脂弄粉,启匣开奁。盘鸦髻挽,还惊蝉鬓之如涡;堕马妆成,更并螺云之低起。至若绣衣施粉,素袜凌波,自难备述。四人又复挽长袖,携素手,谓公子食性未谙,愿作羹汤。同入厨下,验异时中馈之助。一作金橙缕脍,一作红虬兰桂脯,一作芍药酱凫,一作红绫饼馅。诚闻香而口嚼,见色而心迷者矣。食顷,四人复进技以尽其长,为公子寿。环执云阳板,素吹子晋笙,夜弹赵女筝,碧拨太真檀槽。而靡靡之音,宜风宜雅,听之如身在竹林秋晓间,魂与俱销。又复拈霜毫,舒素翰,各画梅兰竹菊一幅,以赠公子,皆题一绝。咏梅云:
揽得江南胜,为君画一枝。
殷勤犹迨吉,好咏二南诗。
咏兰云:
空谷凭谁到,王孙尚未归。
不知经服媚,有梦征燕妃。
咏竹云:
一径柔条嫩,萧萧倚碧流。
漫夸湘水节,敢护鹿门秋。
咏菊云:
淡写偏多韵,轻描却有神。
秋风歌一曲,如对李夫人。
公子斯时静睹芳容,饫餐佳味,繁弦调急,妙制情深。琉璃屏,孙亮之风流,不让丽姝洛洁;翡翠帏,魏文之爱幸,无殊莫段薛陈。陋赵家之广袖,一妹偏单;比杨氏之玉环,三姨并集。诚哉美不胜收,乐且莫极。无何,肩舆促驾,夕照衔山,四人移步裣衽云谢,叮咛而去。公子四顾踌躇,皆期满志;一时怜爱,尽结同心。
数日之后,议聘计售,价增人杳。心逾急者事多左,望过殷者遇偏疏。而来往诸人,固疑其迹,以阴耗其用焉。
既而黑貂裘敝,囊空买玉之资;绿绮琴亡,身乏点金之术。日复一日,池榭萧条,馆庭阒寂。公子羁旅寡情,乡关动念。诸旧游又私嘱当途,潜通胥吏,闻有游客曹姓招摇于市,几被访缉。曹不得已,竟狼狈归。呜乎,风情顿减,好事全非!片帆高挂,人归五老之峰;故道重经,泪洒九江之水。
迄今事隔年湮,曹君迈老,与二三良友每一谈及,竟成笑柄。话到不堪回首处,空萦公子之肠;只今方是点头时,慢拾佳人之翠。悬遗芳于素壁,对墨痕笔意而犹怜;想往事于他年,拟舞态歌声而欲绝。
〔七如不善四六,勉就一篇,尚不俗恶。〕
雒城令某,贪而酷。助其虐者,多鹰犬之才,爪牙之卫。
一髯奴名摩珂,是长安友人所寄。知文墨,善裁答,令不能物色之也。摩珂尝居静室,终日出趁两顿饭,归则捉笔书蝇头字至今,夕辄焚之。
一日,令与幕僚群集,因书屋尘封,蜘丝满架,戏作《讨蜘蛛网檄》,不就。适摩珂自园中执花枝一捆,代作薪炭,令呼至前曰:“闻尔亦能文,试作此题。”给纸笔。摩珂构思敏捷,一挥而就,曰:
〔原夫厉气所钟,毒虫斯螫,贪心遂逞,众物为殃。既罔惜夫众生,但徒供其一饱,从未有凶暴贪噬如蜘蛛结网者。迹其矜善识之名,号无肠之目。画阁雕甍,巧为陷阱;疏篱淡月,暗伏危机。丝丝入扣,晴罥几片红英;密密排空,冷缀半林黄叶。燕子楼中,任作成灰之恨;春晖阁里,谁传惹絮之词。檐前之细雨霏霏,据要津而陇断;树底之轻风习习,立当道以横施。且也杂花幌而左右交通,缘锦屏而远近相属,逞机心而入彀,作私智以并吞。粉蝶无猜,谩拟四维之举;绿蚁何罪,不为一面之开。一天花事空虚,断送怜香之侣;到处蜂房零落,伤心采蜜之踪。蠛蠓飞来,好似伤弓之鸟;蜻蜓点去,还惊漏罟之鱼。刻以相绳,疏而不漏;啄馀血食,竭彼脂膏。局然万目齐张,巧布漫天之计;咸思一网打尽,竟无馀地之留。为尔茧丝,致无辜而被逮;多方罗织,纵有翅而难飞。虽在缧絏之中,非其罪也;既入牢笼之内,何所逃焉。尔其食甚于蚕,恶盈夫贯。休夸十里之雾,速撤三匝之围。将灭尔跳梁,且剪尔犄角。画叉轻卷,寸丝不挂于风尘;芳径无翳,败类悉归于剿逐。〕
众览其词,皆相惊愕。令知其谤己也,遂恶之。既而去。
后令坐事系御史台狱,亲友无一人致饷问者。忽摩珂来,裘马甚都,旦夕至台门给饮食六十余日。令贬敦煌,摩珂送之关外。
呜呼!摩珂贱役也,抱非常之才,遭非常之困。览其文,虽学问士不过是也。一言之失,其过亦小,继而终始周旋,依依急难,诚有赂医纳玉之风,岂不贤哉!
〔此文本不纯净,然出自驵狯之手,成于俄顷之际,颇非易易,故存其真。〕
种痘不知始于何时。相传昔有善士,虔奉观音,得一子。遇道人授种痘法,伊子出痘数粒,圆润坚好,不药而愈,因传于世,名曰“观音痘”。
是种痘之方,原本天授。悯婴儿之遭厄,乃消患于未萌。有回天转日之功,无短折夭亡之祸。相传已久,奏效甚奇。奈世人不察,或议其矫强,或虑其复出,率多疑阻。即有深信者,亦因循怠惰,迁延时日。迨至天行忽发,燥热外侵,火毒内炙,远近蔓延。一经传染,无论为险为逆,命在须臾。即幸遇顺症,亦劳心竭力。几费经营,始获保全。倘有疏失,悔之无及。若早种痘,决无虑此。
盖种痘与时痘,利害悬殊。时痘猝然而至,种则可待其时,择冷暖调时之候举行。天时既正,自无否塞之忧。时痘一染便发,种则可视其质,俟神气健旺之候下苗,精力既充,自无虚馁之患。时痘之发,人不及之,未热之时,或冷暖失宜,或饮食失节,或风寒不谨,或跌扑不防。始既失于保护,后遂多其变更。若种痘,则未种之先,已为调度,方种之候,即投药石。火预清矣,毒预解矣,按期奏绩,保无他虑。况时痘之感,有邪有正,正者正虑其险,邪者必至于逆。若种痘之苗,则美中求美。受气之初,既得其正;则见形之后,自无不顺。且所费有限,贫乏者亦可勉为。所出甚稀,人少者亦易照管。种种妥便,难以枚举。而世之迟疑未决者,亦谓种痘不无偶失耳。
不知不种而失者,十有二三;种痘而失者,十或一二。而此一二者又缘时痘已萌于内,而种痘又施于外,夹杂感发,以致疏虞。若非时痘之际,断不坏事。故种痘者,必当时痘未发,择其苗之泽润圆厚者,择吉种之,自百无失一,永不再出也。其或庸医知谋利,不审婴儿有无疾病,痘症未现,前疾先增;或病家止贪安逸,竟谓种痘不必谨慎,致外感杂投,变起仓猝。此皆人事之误,非种痘之咎也。若果择名医,选佳种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