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盛与危机 - 第七章:魏晋南北朝亚稳态结构及其他

作者: 金观涛 刘青峰19,237】字 目 录

7.10.4巨大的历史惯性

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国封建社会的历史一度脱轨三百年。但是,它迂回了一个大弯,终于又回到固有的轨道上来了。这是何等令人惊讶的历史惯性啊!

也许有人会做这种波想:如果北朝的少数民族政权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重建一体化结构,一那么中国封建社会也许就不会再度陷入超稳定系统,而那种亚稳结构是不是象欧洲或日本封建社会那样,较容易地向资本主义演化呢?遗憾的是,历史不能重演,我们也不能假定某些重要的历史条件不存在而研究社会演化。中国封建超稳定系统的巨大惯性,是有其深刻根源的。因为宗法一体化结构的实现,就意味着建立一个地域广大、文明悠久、民族众多的封建大一统国家,它必然带来一大二古的特点。

正因为其大,就造成了各地区之间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在统一的大国内部就会出现经济上拖后腿、少数民族干扰的情况。有的历史研究者作了个很生动议比喻:中国汉民族的历史象一条大河,少数民族比较落后的生产关系、社会形态就好比大河的一些混浊的支流,每过一段路程,就有一股蚀流叉进主流,从而使大河泥沙混杂,难于畅快地向前发展。如果我们没有偏见的话,应该承认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然而问题在于,象中国这样历史上形成的大国,它有着高度和谐的文明和统一的社会结构,是不可能将其一部分一部分地隔裂开来谈社会发展问题的,正如不能把河流中的水分为这部分和那部分一样。世界上只要是大河,就会有支流,就会形成大河流域,出现冲积平原。因此,大一统不应该成为我们对历史评头品足的对象,而应该是考虑中华民族发展的出发点。

中国古老而又成熟的文明,繁荣的社会生活,对于少数民族来说具有深邃的吸引力,任何新兴的少数民族都很难抗拒它。因而,少数民族统治者的骑蹄一方面践踏了中原文明,另一方面这些民族又被古老的文明所征服。少数民族大肆内迁之际,往往也正是中国古老文明在痛苦中挣扎、汉族政权无组织力量最猖獗之时。恩格斯有一句名言;“只有野蛮人才能使一个在垂死的文明中挣扎的世界年轻起来”。

每当中国封建社会的发展陷入死胡同而不能自拔时,少数民族以及农民起义就会发挥调节作用,使社会重新年轻起来,获得发展的可能性。这种复苏方式固然是格后的,甚至是残酷的。但在人类文明史中,还没有其他任何民族象我们中华民族这样,在多次民族融合中千锤百炼而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它那统一前进而不可分割的传统,也应该是我们的一个出发点。

这种历史惯性不论是好是坏,它是中华民族在几千年中形成并至今制约着历史发展的因素。作为一个有科学精神的改革者,不应不切实际地忽略这些惯性来考察中华民族的未来。改造中国需要我们有巨大的毅力和耐力,需要科学地理解历史惯性。

7.11中国封建社会超稳定系统形成和发展的四阶段

根据中国封建社会是一个超稳定系统的假说,我们可以从新的角度研究中国封建社会的分期问题。从整体上说,中国封建社会可分为超稳定系统建立之前和建立之后两大段。前一段是从西周建国到秦统一中国。中国进入超稳定系统结构以后,又可以细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秦汉,这是超稳定系统建立、形成时期。秦始皇统一中国,建立了中央集权政府和郡县行政管理制度,书同文,车同轨,标志着封建大国的建立。一直到汉武帝时,一体化完成了,封建大国才趋于稳定。

第二阶段是封建一体化结构受冲击并实行大融合的阶段。这就是我们在本章所讲的魏晋南北朝时期。

第三阶段是封建大国的鼎盛和成熟,这就是隋、唐、宋、元时期。这时,地主经济非常发达,科举制的建立表现了官僚政治的成熟。唐代文学艺术呈现了群星灿烂的局面,宋元的城市和手工业非常发达,科学技水发明也出现高峯。从汉以来形成的士族大姓,魏晋南北朝时横行数百年,隋唐时仍有相当的势力。士族大姓从经济上和政治上都最对中央集权政府的一种巨大的冲击力量。宋以后,中原士族“十室九空”,“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表明宋以后,封建大国完全成熟了:经济上,庄园制绝迹;政治上,封建割据势力基本翦除,中央集权程度很高;意识形态上出现了新儒教——程朱理学。

第四阶段,明清是超稳定系统僵化阶段。宗法一体化结构在这一时期,由于与理学的结合,宗法制度大为强化。政治结构中君权无限膨胀,相权衰落,科举制也变为八股取士了。理学则以封建礼教的卫道士的可僧面目出现,扼杀了创造精神,成为沉重的精神枷锁。隋唐时期对外的开明风度也丧失了。它象一个老态龙钟的巨人,依靠多穿衣服来适应外来气候的变化。中国封建社会超稳定系统,已经不可挽回地衰落了。

然而,明清的僵化并不意味着古老而又独特的中国文明丧失了生命力。它意味着中华民族面临着一次新的巨大冲击,预示着东西方文明新的融合时期的开始。中国历史又开始了新的探索、创造的伟大时期。

如果我们纵观中国封建社会发展的诸阶段,就可以发现,在中国进入超稳定系统结构之前,即从西周到秦统一中国,中国封建社会的历史进程与西欧的、日本的封建社会类似。众所周知,欧洲封建社会以法国发展最为典型。法国封建社会经历了封建割据君主制、封建等级君主制和绝对君主制三个阶段。秦以前中国封建社云也大致经历了这样三个阶段。其差别在于:欧洲封建社会进入绝对君主制是向资本主义过渡的必要阶段;而中国封建社会出现绝对君主制时,却建立了超稳定系统,从而走了另一种演变轨道。

为什么中国文明会走上这一条独特的道路呢?为什么战国后期会导致超稳定系统的确立呢?这个问题不是本书所讨论的内容,但确实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问题。有的学者把它称为中国封建社会的早熟性。确实,中国封建社会进入超稳定系统的前夜,和欧洲封建社会进入资本主义的前夜,有很多相似之处。,它们都出现过一个文化思想空前繁荣的时期。中国春夜战国时诸子百家争鸣,西方则是文艺复兴运动。它们都有发达的城市、商业和内部通讯联系的迫切需要。但是,这些现象中国却比欧洲早出现了一千年。这时,中国封建社会还是以农业经济为基础,而文艺复兴对欧洲社会中开放性的工商业经济已占很大比重。另外,中国封建社会的宗法结构始终没有波瓦解。而欧洲则经过了发达的奴隶制社会,又受到瓦解宗法关系的高级宗教(基督教)的征服,废除了偶像和祖宗崇拜。中国封建社会在春秋时代以后形成了士阶层,发展了客卿官僚制度和郡县制度。欧洲封建社会则发展起了一支新兴工业和商业贸易的市民阶级。因而,封建社会发展到绝对君主制时,中国封建社会实现了中央主权与士阶层的结合,推行了官僚政治,建立了超稳定系统的封建大国。欧洲中央王权与市民阶级结合,完成了向资本主义的过渡。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历史现象,这就是社会结构演化的分叉。由于历史发展背景不同,中国社会发展到封建绝对君主制时并没有、也不可能演化到资本主义社会,而是发展成为一个宗法一体化结构的封建大帝国。走上了一条独特的道路。一旦形成了这种独特的社会结构,历史的发展便不可逆转了。

这表明,人类社会的文明发展的形式不是只有一条道路、一种模式。至于具体走哪一条路,是以不同的历史条件为转移的。但是,一旦一个民族走上了自己发展的独特道路,那就如大树在生长中,分出一根巨大的枝杈,会继续生长下去,而不会回缩到分杈点上。

人们自然会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中国封建社会走的这一条道路是好还是坏呢?是不是可以说中国社会走入了超稳定系统结构的歧途,而陷入了一个难以自拔的深渊呢?不,不能这么说。的确,超稳定系统造成了中国封建的社会结构的长期延续,使得资本主义新结构发展不起来,这是历史事实。但是,从人类文明发展的历史长河来看,中国的道路和欧洲的道路都是人类社会对自己存在方式的探索,它们都有着不可取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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