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 - 父亲

作者: 梁晓声16,008】字 目 录

去了。父离家不久,爷爷死了。爷爷死后不久,出生了,出生不久,母病了。医生说,因为母生病,不能吃母的。哥哥已上中学,每天给母熬葯,指挥我们将家庭乐章继续下去。我每天给打牛,在母的言传下,用瓶喂。

我极希望自己有一个。母曾为我生育过一个。然而我未见过长的什么样,她不满三岁就病死了。死的很冤,因为父不相信西医,不允许母抱她去西医院看病。母偷偷抱着去西医院看了一次病,医生说晚了。母由于的死大病了一场。父却从不觉得应对的死负什么责任。父认为,纯粹是因为吃了两片西葯被葯死的。

“西葯,是治外人的病的!外人,和我们中人的血脉是不一样的!难道中人的病是可以靠西葯来治的吗?!西葯能治中人的病,我们中人还发明中医干什么?!”

父这样对母吼。

母辩驳:“中医先生也叫抱孩子去看看西医。”

“说这话的,就不是好中医!”父更恼火了。

母,只有默默垂泪而已。

邻居那个会算命的老太太,说按照麻神相,男属阳,女属。说我们家的血脉……

[续父亲上一小节]阳盛衰,不可能有女孩。说父的秉大刚,女孩不敢托生到我们家,说我夭折的,是被我们家的阳刚之气“--”逃了,又托生到别人家中去了。

一天晚上,我眼看见,父将一包中草葯偷偷塞进炉膛里,满屋弥漫一种苦涩的中草葯味。父在炉前呆呆站立了许久,从炉盖子缝隙闪闪出的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父脸上。父的神情那般肃穆,肃穆中呈现出一种哀伤

我幼小的心灵,当时很信服麻神相之说。要不为什么是在父离家,爷爷死后才出生呢?我尽心尽意照料,希望是个胆大的女孩,希望父三年内别探家。唯恐也像似的,“托生”到别人家中去。的“光临”,毕竟使我想有一个的愿望,某种程度上得到了一种弥补的满足。

父果然三年设探家,不是怕“--”逃了,是打算积攒一笔钱。父虽然身在异地,但企图用他那条“万事不求人”的生活原则遥控家庭。

“要节俭,要精打细算,千万不能东借西借……”父求人写的每一封家信中,都忘不了对母谆谆告诫一番。父每月寄回的钱,根本不足以维持家中的起用开销。母彻底背叛了父的原则。我们在“房顶开门,屋地打井”的“自力更生”的历史阶段,很令人悲哀地结束了。我们连心理上的所司“穷志气”都失掉了……

父第一次探家,是在春节前夕。父攒了三百多元钱,还了母借的债,剩下一百多元。

“你是怎么过的日子?啊?!我每封信都叮嘱你,可你还是借了这么多债,你带着孩子们这么个过法,我养活得过吗?”父对母吼。他坐在炕沿上,当着我们的面,粗糙的大手掌将炕沿拍得啪啪响。

母默默听着,一声不吭。

“爸爸,您要责骂,就大骂我们吧!不过我们没乱花过一分钱。”哥哥不平地挂母辩护。

我将书包捧到父面前,兜底儿朝炕上一倒,倒出了正反而面都写满字的作业本,几截手指般长的铅笔头。我瞪着父,无言地向父申明:我们真的没乱花过一分钱。

“你们这是干什么?越大越不懂事了!”母严厉地训斥我们。

父侧过脸,低下头,不再吼什么。许久,父长叹了一声。那是从心底发出的沉重负荷下泄了气似的长叹。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父叹气。

我心中攸然时父产生一种怜悯。

第二天,父带领我们到商店去,给我们兄弟四个每人买了一件新服,也给母买了一件平绒上……

父第一次探家,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斯期间。

“错了,我是大错特错了!……”一一细瞧着我们几个孩子因吃野菜而浮肿不堪的青黄的脸,父一迭声说他错了。

“你说你什么干错了?……”母小心翼翼地问。

父用很低沉的声音回答:“也许我十二岁那一年就不该闯关东……猜想,如今老家的日子兴许会比城市的日子好过些?就是吃野莱,老家能吃的野菜也多啊……”

父要回老家看看。果真老家的日子比城市的日子好过些,他就将带领母和我们五个孩子回老家,不再当建筑工人,重当农民。

父这一念头令我们感到兴奋,给我们带来希望。我们并不迷恋城市。野菜也好,树叶也好,哪里有无毒的东西能塞满我们的胃,哪里就是我们的福地。父的话引发了我们对从未回去过的老家的向往。

母对父的话很不以然,但父一念既生,便会专执此念。那是任何人也难以使他放弃的。

母从来也没有能够动摇过父的哪伯一次荒唐的念头。母根本不具备这种妇人之术。母很有自知之明,使预先为父做种种动身前的准备。

父要带一个儿子回山东老家。

在我们--他的四个儿子之间,展开了一次小小的纷争。最后,由父作出了裁决。

父庄严地对我说:“老二,爸带你一块儿回山东!”

老家之行,印像是凄凉的。对我,是一次大希望的大破灭。对父,是一次心理上和感情上的打击。老家,本没人了。但毕竟是父的故乡。故乡人,极羡慕父这个挣现钱的工人阶级。故乡的孩子,极羡慕我这个城市的孩子。羡幕我穿在脚上的那双崭新的胶鞋。故乡的野莱,还塞不饱故乡人的胃。我和父路途上没吃完的两掺面馒头,在故乡人眼中,是上等的点心,父和我,被故乡一种饥饿的氛围所促使,竟忘乎所以地扮演起“锦还乡”的角来。

父第二次攒下的三百多元钱,除了路费,东家给五元,西家给十元,以“见面礼”的方式,差不多全救济了故乡人。我和父带了一小包花生米和几斤地瓜子离开了故乡……

到家后,父开口对母说的第一句话是:“孩子他,我把钱抖搂光了!你别生气,我再攒!……”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父用内疚的语调对母说话。

母淡淡一笑:“我生啥气呀!你离开老家后,从没回去过,也该回去看看嘛!”仿佛她对那被花光的三百多元钱毫不在乎。

但我知道,母内心是很在乎的,因为我看见,母背转身时,眼泪从眼角溢出,滴落在她襟上。

那一夜,父回身不止,长叹接短叹。

两天后,父提前回大西北去了,假期内的劳动日是发双份工资的……

父始终信守自己给自己规定的三年探一次家的铁律,直至退休。父是很能攒钱的。母是很能借债的。我们家的生活,恰恰特别需要这样一位父,也特别需要这样一位母。所谓“对立统一”。

在我记忆的底片上,父愈来愈成为一个模糊的虚影,三年显像一次。在我的情感世界中,父愈来愈成为一个我想要报答而无力报答的思人。

报答这种心理,在父子关系中,其实质无疑于溶淡骨血深情的衡释剂。它将最自然的人最天经地义的伦理平和地扭曲为一种最荒唐的债务,而穷困之所以该诅咒,不只因为它造成物质方面的债务,更因为它造成精神上和增感上的债务。

父第三次探家那一年,正是哥哥考大学那一年。父对哥哥想考大学这一慾望,以说一不二的成严加以反对。

“我供不起你上大学!”父的话,令母和哥哥感到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好心的邻居给哥哥找了一个挣小钱的临时活--在菜市场卖菜。卖十斤菜可挣五分钱。父逼着哥哥去挣小钱,哥哥每天偷偷揣上一册课本,早出晚归。回家后交给父五角钱。那五角钱,是母每天偷偷塞给哥哥的。哥哥实则是到公园里或……

[续父亲上一小节]松花江边去温习功课的。骗局终于败露,父对这种“谋诡计”大发雷霆,用杯砸碎了镜子。

父气得当天就决定回大西北,我和哥哥将父送到火车站。

列车开动前,父从车窗口探出身,对哥哥说:“老大,听爸的话,别考大学!咱们全家七口,只我一人挣钱,我已经五十出头,身板一天不如一天了,你应该为我分担一点家庭担子啊!……”父的语调中,流露出无限的苦衷和哀哀的恳求。

列车开动时,父流泪了。一滴泪挂在父胡茬又黑又硬的脸腮上。我心里非常难过,却说不清究竟是为父难过,还是为哥哥难过。我知道,哥哥已背着父参加了高考。母又一次欺骗了父。哥哥又一次欺骗了父。我这个“知情不举”者,也欺骗了父。我因无罪的欺骗感到内疚极了。我,很大程度上是在为自己难过……

几天后,哥哥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母欣慰地笑了。哥哥却哭了

我又送走了哥哥。

哥哥没让我送进站。

他说:“省下买站台票的五分钱吧。”

在检票口,哥哥又对我说:“二弟,家中今后全靠你了!先别告诉爸爸,我上了大学……”

我站在检票口外,呆呆地望着哥哥随人流走人火车站,左手拎着行李卷,右手拎着网兜,一步三回头。

我缓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中紧紧擦着没买站台票省下的那五分钢市,心中暗想,为了哥哥,为我们家祖祖辈辈的第一个大学生,全家一定要更加省吃俭用,节约每一分钱……

我无法长久隐瞒父哥哥已上了大学这件事。我不得不在一封信中告诉父实情。

哥哥在第一个假期被学校送回来了。

他再也没能返校。

他进了精神病院--个精神世界的自由王--个心理弱者的终生归宿。一个明确的句号。

我从哥哥的日记本中,回出了父写给哥哥的一封信。一封错字和白字占半数以上的信。一封并不彻底的扫盲文化程度的信:

老大!你太自私了!你心中根本没有父母!根本没有弟弟!你只想到你自己!你一心奔你个人的前程吧!就算我白养大你,就算我出你这个儿子!有朝一日你当了工程师!我也再不会认你这个儿子!

每句话后面都是“!”号,所有这些“!”号,似乎也无法表过父对哥哥的增怒。父这封信,使我联想到了父对我们的那番教导:“将来,你们都是要靠自己的力气吃饭的!”我不由得将父的教导做为基础理论进行思考:每个人都是有把子力气的,倘一个人明明可以靠力气吃饭而又并不想靠力气吃饭,也许竟是真有点大逆不道的吧?哥哥上大学,其实绝不会造成我们家有一个人饿死的严峻后果。那么父的愤怒,是否也因哥哥违背了他的教导呢?父是一个力劳动者,我所见识过的力劳动者,大至分为两类。一类自卑自贱,怨天咒命的话常佳在嘴边上:“我们,臭苦力!”一类盲目自尊,崇尚力气,对凡是不靠力气吃饭的人,都一言以蔽之曰:“吃轻巧饭的!”隐含着一种渺视。

父属于后一类。

如今思考起来,这也算一件极可悲的事吧?对哥哥亦或对父自己,难道不都可悲么?

父第四次探家前,我到北大荒去了。以后的七年内,我再没见过父。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和父同时探家。

在我下乡的第七年,连队推荐我上大学。那已是第二次推荐我上大学了。我并不怎么后悔地放弃了第一次上大学的机会,哥哥上大学所落到的结果,远比父对我的人生教导在我心理上造成更为深刻的不良影响。然而第二次被推荐,我却极想上大学了。第二次即最后一次。我不会再获得第三次被推荐的机会。那一年我25岁了。

我明白,录取通知书设交给我之前,我能否迈人大学校门,还是一个问号。连干部同意不同意,至关重要。我曾当众顶撞过连长和指导员,我知道他们对我耿耿于怀。我因此而优虑重重。几经彻夜失眠,我给父写了一封信,告之父我已被推荐上大学,但最后结果,尚在难料之中,请求父汇给我二百元钱。还告知父,这是我最后一次上大学的机会。我相情我暗示得很清楚,父是会明白我需要钱干什么的。信一投进邮筒,我便追悔莫及。我猜测父要么干脆不给我回音,要么会写封信来狠狠骂我一通。肯定比其哥哥那封情更无情。按照父做人的原则,即使他的儿子有当皇上的可能,他也是绝不容忍他的儿子为此用钱去贿赂人心的。

没想到父很快就汇来了钱。二百元整。电汇。汇单的附言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槽别字:“不勾,久来电”。

当天我就把钱取回来了。晚上,下着小雨。我将二百元钱分装在两个兜里,一边一百元。双手都在兜,紧紧摄着两迭钱,我先来到指导员家,在门外徘徊许久,没进去,后来到连长家,鼓了几次勇气,猛然推门进去了。我吱吱唔唔地对连长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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