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 - 父亲

作者: 梁晓声16,008】字 目 录

不会来接了……”

“拍了电报,我能不去接吗?真是的!”

“我心想,大概你工作忙,不开身……”

我说:“爸,先给我二十三元钱!”

刚见面,伸手要钱,父奇怪,疑惑地瞧着我。

我只好解释:“爸爸,我是租了一辆小汽车去接你的,司机在下边等着呢,我的钱包放在办公室了。”

仿佛为了证实我的话,司机按了几声喇叭。

父当时那种表情,就好像听说我是租了一艘宇宙飞船去接他似的。他缓缓解开扣,拆开经在里儿的一块布,用手指捻出三张拾元的纸钞,默默递给了我。我从父的目光中看出了他心里想说的一句话:“你摆的什么谱啊!”

“爸爸,这钱我会还你的……”我接过钱,匆匆奔下楼去。

当我回到屋里,见父脸变得很沉,也不瞧我,低头吸烟。

我省悟到,我刚才说了一句十分愚蠢的话……

父,不再是从前那个身强力壮的父了,也不再是那个退休之年仍目光炯炯,精神矍烁的父了。父老了,他是完完全全的老了,生活将他彻底变成了一个老头子。他那很黑的硬发已经快落光了,没落的也白了。胡子却长得挺够等级,银灰间黄,所谓“老黄忠武”,飘飘逸逸的,留过第二颗扣。只有这一大把胡子,还给他增添些许老人的威仪。而他那一脸饱经风霜的皱纹,凝聚着某种不遂的夙愿的残影……

生活,到底是很历害的。

我家住在一幢筒子楼内,只一间,十三平米,在走廊做饭,和电影《邻居》里的情形差不了多少。走廊胜,黑,苍蝇多,老鼠肆无忌惮,特肥大。

父到来的第一天,打量着我们家在走廊占据的“领地”,不无感触地说:

“老二,你有福气啊!你才参加工作几年呀,就分到了房子,走廊这么宽,还能当厨房……你……比我强……”

这话从父口中说出,以那么一种淡泊的自卑的语调说出,使我心中有些难过。

父当了一辈子建筑工人,盖了一辈子楼房,却羡慕我这筒子楼里的十三平米……他是被尊称为主人翁的人啊………

[续父亲上一小节]…

编辑部暂借给我一间办公室。每天晚上,我和父住在办公室,妻和孩子住在家中。我虽没有让父生平第一次坐上小汽车,父却沾了我的光,生平第一次住上了楼房。

父每天替我们接孩子,送孩子,拖地板,打开,买菜,做饭,乃至洗服,拆被子,换煤气。一切的家务,父都尽量承担了。

我不希望父,我的老父沦为我的老勤杂员。我对父说:“爸爸,你别样样事都抢着做。你来后,我们都变懒了!”

父郁地回答!“我多做点,倒累不着。只要能在你们这儿长住下去,我就很知足了……你结婚后,家中实在住不开了,我万不得已,才来搅扰你们……”

父的格也变了。变成一个通情达理的,事事,家里家外都很善于忍让的,老无脾气的老头了。

除了家务,父还经常打扫公共楼道,楼梯,厕所,池。他不久便获得了全楼人的称赞和敬意。父初来乍到时,人们每每这么问我!“那个大胡子老头就是你父吗?”以后我听到的问话往往是:“你就是那个大胡于老头的儿子呀?”在我意识中,父是依附于我的人格而存在的,但在不少人心目中,我则开始依附于父的人格而存在了。一些从不到我家中走动,大有“老死不相往来”趋势的工人们,也开始出现在我家了,使我同一种更普遍的生活贴近了。

我惊奇地发现,不是家用洗澡的日子,父也可以公然到厂内浴室洗澡。没票,父也可以从容不迫地进人厂内礼堂看电影,忘带食堂饭菜票,父也可以从食堂且先端口饭菜来,而人们还都对他很客气,很友好。这些“优待”,是连我也没受到过的。父终于以他所能采取的方式,获得了和我并存的独立人格。我不再阻止他打扫公共卫生。我理解,人们注意到他,承认他的独立存在,如今对他来说是何等需要,何等重要!这是一个没机会受过文化教育的,丧失了健壮和力气的,自尊心极强的老父,在一个受过大学文化教育的,有了一丁点小名气的儿子面前保持心理平衡的唯一砝码。我告诫自己,我要替父珍视它,像珍视宝贵的东西一样。

父身上最大的变化,是对知识分子表现出了由衷的崇敬。以前,他将各类知识分子统称为“耍笔杆子的”。靠“耍笔杆子”而不是靠力气吃“轻巧饭”的人,那是他所瞧不起的。每天接踵而来找我的,十有八九是地地道道“耍笔杆子”的。我将他们介绍给父时,父总是臂微垂,腰微弯,很不自然地做他所不习惯的鞠札状,脸上呈现出似乎不敢舒展的禁而敬之的笑容。随后,便替我给客人彻茶,点烟。当我和客人侃侃而谈时,父总是静默地坐在角落,一会儿注意地瞧着我,一会儿注意地瞧着客人,侧耳聆听。倘我和客人谈到该吃饭时,父便会起身离去悄然做饭。倘我这个主人有时竟忘了吃饭这件事,父便会走进屋,低声问我:“饭做好了,你们现在要吃么?还是再过一会?”饭后,照例抢着刷洗碗筷。

一次,送走客人后,我对父说:“爸爸,你不必对客人过分恭敬,过分周到,他们大多数是我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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