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 - 父亲

作者: 梁晓声16,008】字 目 录

朋友,用不着太客气。”

“我……过分了吗?……”父呐呐地问,仿佛我的话对他是一种指责

几天后,我收到了友人的一封信。信中写道:“昨天我到你家找你,你不在,我和你的老父交谈了两个多小时。他真是一位好父,好老人。但我感到,他太寂寞了。他对我说,连和你交谈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你真那么忙吗?……”

这封信使我无比惭愧,无比自责。是的,父来后,我几乎没同父交谈过。即使一次不太长久的,半小时以上的,父子之间的随随便便的交谈也没有过,父简宜就像我雇的一个老仆役,勤勤恳恳,一声不吭,任劳任怨地为我做着一切一切的家务。

而我每天不是在写,写,写,就是和来客无休止地谈、谈、谈……

第二天晚饭后,我没到办公室去抄那将急待发出的稿子,见妻抱着孩子到邻居家玩去了;我便坐到了父面前。

我低声说:“爸爸,跟我哪几句家常话吧!”

父定定地看了我片刻,用一种单刀直入的语调问:“老二,你为什么不争取入啊?”

我怔住了。我预先猜想三天三夜,也料不到父会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难道这就是父最想同我交谈的话题么?

我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又说:“爸爸,聊几句家常话吧!”

“你们兄五个,你哥呢,就不提他了……比起来,顶数你有了点出息,可你究竟为什么不人啊?听你们同事讲,你说过,要入也不现在入共产的话?你是说过这话的么”父的目光仍定定地看着我,揪住这个话题不放。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是的,我说过,而且是在某个会议上当众说的。我并不想欺骗父。我对的信仰是萌发于一种朴素的感恩思想的。这种感恩思想,毕竟不是建立在切身会的基础之上。而是间接灌输的结果,是不稳固的。是易于倒塌的。也是肤浅的,不足以长久维系下去的。动摇过的事物,要恢复其原先的稳固,需要比原先更稳固的基础。信仰不像小孩子玩积木,抚乱一百次,还可以重搭一百次。信仰的恢复需要比原先更深刻的思想观和认识观。这比给表上弦的时间长得多。

父的话,使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挫伤。我故意用冷漠的语调反问:“爸爸,你为什么对我入不入这么在乎呢?你希望我能入,当官,掌权,而后以权谋私吗?”

父听出来了,我的话对他的愿望显然是嘲讽。父缓缓站起,一只手撑着椅背,像注视一个冒充他儿子的人似的,眯起眼睛,眈眈地瞪着我。他突然推开椅子,转身朝外就走,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父在门口站住,回过头,瞪着我,大声说:“我这辈子经历过两个社会,见识了两个,比起来,我还是认为新社会好,共产伟大!不信服共产,难道你去信服民?!把我烧成了灰我也不!眼下正是共产振兴家,需要老百姓维护的时候,现在要求人,是替共产分担振兴家的责任!……你再对我说什么做官不做官的话,我就接你!……”说罢,一步跨出了房间。

在那一时刻,站在我面前的,又是从前那威严而易怒的父了。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家,来到了办公室。

我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捧着脸腮,陷入了静静的思考。

我理解父对共产的感情。他六岁给地主放牛,十二岁闯关东,眼看到过民怎样惨害老百……

[续父亲上一小节]姓。他被日本人抓过劳工。要不是押劳工的火车被抗联伏击,很难想像他今天还活着,也不知这个世界上会不会还有我这位“青年作家……”

但写一份入申请书,这需要比创作一篇小说更大的严肃。而且,在我心灵中,还有许多腌渍得没勇气告人的慾念,还时时受到个人名利的诱惑,还潜藏着对享乐的向往,还包裹着对虚荣的贪婪,还……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句话是庄严地写在中共产的章上的。我不能够怀着一里颗极不干净的灵魂在一张雪白的纸上写下:我要求加人……

人可以欺骗别人,但无法欺骗自己。

我在心中说:“爸爸,原谅我!我不,现在还不……”

办公室的门被突然推开了。

父来了。他连看也不看我,径直走到他的那题的那张临时支起的钢丝前,重重地坐了下去。钢丝康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

我转过身去瞧着父。

他又猛地站了来.用手指着我,愤愤地大声说:“你可以瞧不起我,你的父!但我不允许你瞧不起共产,如果你已经不信服这个了,那么你从此以后也别叫我父!这个是我的救星!如果我现在还身强力壮,我愿意为这个卖力一直到死!你以为你小子受了点苦就有资格对共产不满啦?你受的那点苦跟我在旧社会受的苦一比算个屁!

我想对父解释几句什么,却一句适当的话也寻找不到。我一言不发地望着父,心想:爸爸,你说的不对,不对,我并不像你认为的那样啊!……

我觉得委屈极了,直想哭。

父对我教训了这一次之后,接连几天不理我,不跟我说一句话。

一天傍晚,有一个外地的陌生姑娘来到我家中,她自称是位文学青年,读过我的几篇作品,希望能同我谈谈。

我带她来到了办公室。

她很漂亮。身材很美,又高,又窈窕。一张白净的鹅蛋形的脸,容貌端庄娴雅。眼睛挺大,闪闪着充满想像的光彩。剪得整齐的乌黑的短发,衬托着她那张动人的脸,像荷叶衬托着荷花,她穿一件五彩缤纷的花外,只有三颗扣子,好像是骨质的,月牙形,非常别致,半敞的襟露出里面深红的毛。裤线裤角带有古铜镶边的牛仔裤,黄的坡底高跟鞋。她端坐在沙发上,修长的双臂微向前探,双手习惯地揽住两膝。她从头到脚焕发着漫气质,举止文静而有修养。

我彻了一杯茶端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欠身轻轻放在桌上,说:“我不喝绿茶。我从小就是喝花茶的”

我说:“请便。”将椅子搬到她斜对面,瞧着她问:“你想和我谈些什么呢?”

她妩媚地一笑:“当然是谈文学啦……不过,也希望不仅仅限于文学。”

我说:“那么就请谈吧!不过,我也许会令你失望,我不是个理想的交谈者。”

儿子有些发高烧。走出家门时彦正在给儿子灌葯。而父在给我洗服。我尽量排除思路上的干扰,集中精力。我想她一定会首先向我提出什么问题。但她没有,她用悦耳的音调向我讲述起她自己来。

她说她离开家已经一个多月了。从南到北,旅游了不少大城市,拜访过了许多颇有名气的青年作家。接着,便依次向我说出他们的名字,有人是我认识的。有人是我没见过面的。还说她崇拜某某及其作品,难以忍受某某及其作品,欣赏某某的作品但不喜欢作者本人,她很坦率。

我愿意同坦率的人交谈。

我问:“你此行是出差么?”

“噢不,”她摇摇头,又是那么博人好感地一笑:“就是为了玩,散散心。”

“你的单位竟会给你这么长一段假了?”

“我现在不受任何单位管束,自由公民!”

“你是个待业青年?”

“我想有工作时便可以有种工作,腻烦了就当自由公民。”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她。

她揽住两膝的双手放开了,身舒展地靠在沙发上,目光迅速地在我的办公室内环视一番,说:“你的办公室可以容得下五对人跳舞。”

我说:“我不会跳舞,大概是可以的。”

这口轮到她迷惑不解了,怀疑地盯着我,要看出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惭愧地笑笑。

她的目光移开了,落在写字台上,又问:“自由市场上买的吧?”

我点点头:“是的。”

“样式太老。”

“不,是太俗气,但便宜。”

她的目光又盯在了我脸上,那模样仿佛我对她承认了我是一个下流胚子似的。

我说:“请接着谈下去吧,你刚才谈到自己的话还使我有些不明白。”

“是吗?”怀疑的神态,怀疑的口吻。接着,轻轻叹了口气,平平淡淡地说:“报考过电影学院,音乐学院,都没考上。在外贸局工作了三个月,在旅游局工作了半年,这两个单位都没能更长久些地吸引住我。在省图书馆混了一年,因为那有书,才拴住我一年,看书也看腻烦了,于是就辞职了……回去以后,也许会到省电视台,看我那时心情好不好,乐不乐意……”

我终于明白,她是来自另一个天地的。

“你出来这么长时间,父母放心么?”

他们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每座城市都有父当年的老战友。或者住他家中,或者住高级宾馆……”

我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什么了,期待着她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一定无法理解我……小时候,我和,觉得世上任何好吃的东西我们都吃过了,我们就将糖和盐拌在一起,再浇点辣椒油……现在,我的心境就跟小时候似的,我觉得我丢了。我觉得我对什么都腻烦了,对生活失去了热情,就好像我小时候对食物失去了味觉一样……”我依旧望着她那张漂亮的脸,心中对她产生了一种同情,类似对一只将要溺死在蜜中的小昆虫的同情。

她见我在很认真地听,继续说下去:“本想离开家散散心,但结果心境反而愈来愈不好。每座城市都到是人,人,人,愚昧的,没文化的,浑浑噩噩的人,许许多多的人,每天都在谈论房子问题,待业问题……”

我平静地问:“你无法忍受这样一些人们吗?”

“难道你能够忍受这样一些人吗?”她坐端了身子,目光又盯在我脸上,现出一种对我的麻木不仁开始感到失望的表情。

我没有立即回答她。

我又想起了我躲在木楞堆间痛哭过一场的那个雨夜,也想起了我和父为了早日分配工作给街道主任拉煤那个雨夜。小雨,大雨,都是下雨的夜

为什么保留在我记忆中的……

[续父亲上一小节]都是雨夜呢?

我毕竟从我生活中的两个雨夜度过来了。我毕竟扯着父的破襟,扯着一个没有受过文化教育的,头脑中有着狭隘的农民意识的父的破襟,一步步从生活中走过来了,一岁岁长大了……

“古老的家,古老的民族,生活在这么一种氛围中,每个人都将要被窒息而死!……”那姑娘的悦耳的声音,使我的注意力不能从她身上过久地分散。

我要求说:“让我们谈谈文学吧!”

“文学?……”她嘴角浮现一丝嘲讽,大声说;“中目前不可能有文学!中的实际问题,就在于人口众多。如果减少三分之二,一切都会变个样子!”

我冷冷地回答她:“好主意!减少的当然应该是那些愚昧的,没文化的,浑浑噩噩的,每天都在谈论房子问题和待业问题的人--”

我情绪的变化并没有引记她的注意。她皱起眉头,用一种优忧民的语词说:“就在今天,就在你们北影厂门口,我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抱着一个傻乎乎的孩于,在围观一辆外小汽车,我心里真是悲衰极了!我要写一篇心理小说,将我内心这种悲哀表述出来!这就是我们的人民,我作为一个中人真感到羞耻!……”她那样子悲哀得快要哭了。或者说,她是要将我感动哭了。然而我并没有受到丝毫感到。我已不再依从前那么易于动感情了。我在想,她那颗心一定很渺小,因此也只能产生这么一点渺小的悲哀,我已经不再同情她。

我告诉她,那白胡子老头,肯定就是我的父,而抱在他怀中那傻乎乎的孩子,是我的儿子。

“是你……父?……”她的脸微微红了,现出动人的窘态,呐响他说:“请原谅!我……还以为你是……”

“这不值得请求原谅!因而我也不想对你表示原谅!我并不想否认,我的父没有文化,他在扫盲时所认识的字,绝不会比你这件花外上的花朵多,他还很愚昧,由于他的愚昧,由于他的农民意识的狭隘,给我们的家庭造成了重大的不幸,因为他不相信医生的话而相信算命先生的话我的夭折了!我的哥哥,因为他鄙薄文化而崇尚力气、疯了!我原谅了他,但却不能忘记这些,我要比你更加憎恨遇昧!我要比你更加明白文化对于一个家一个民族意味着什么!我诅咒造成愚昧和没有文化的落后状况的一切因素!……”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的声音很高,我内心很激动。我仿佛不是在对我面前的这一位姑娘说话,而是在对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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