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书,掏出手绢擦了擦沾土的迹,竖立地按在膝上,二指轻轻敲点着,不言不语地矜持地笑望他--那意思是,你说吧,我洗耳恭听。但你说也白说,我听也白听。
于是章华勋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就合同中的两个百分数,慷慨陈词,据理力争。
他说时,对方果然耐心可嘉地听着,一次也不打断他。不过二指始终轻敲点证书,任由他自说自话。
章华勋直说得口干燥,直说得嘴角泛起了白沫儿。他说得声情并茂,至仁至善……
“您说完了!”
“说完了!”
“您说了半天,说到底只有一个意思,就是认为--四十岁以下的工人保留百分之五十,四十岁以上的工人保留百分之二十,都保留得太少太少,对不对?”
“对!”
“我们接受这个厂的同时,根本不可能保留百分之百的工人,这您同意吗?”
“同意!”
“很好。我很高兴在这一点上我们首先达到了共识。那么,就得打发回家一批工人。无论从有良心没良心,是否符合社会正义感,以及是否仁是否善的角度思考,这都是没奈何的事,对不对?……”
“……”
“您回答我呀,大叫大嚷地回答也没关系!”
“对……”
章华勋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么,依您章先生,四十岁以下的工人究竟该保留多少?四十岁以上的工人又究竟该保留多少?……”
“这……”
章华勋没想到对方绕了两个弯子,将问题反问给他了:
“前提是--只能从三千余名工人中,重新吸引一千三百余名工人。这可不是一个保守的数字,而是一个在极限边缘的数字。这个数字,是由一些专家们,根据企业的规划、投资的总额,未来几年内生产、销售的科学预测确定的。也是经过电脑一次一次进行的各项数据印证了的。多保留年轻工人,就只能少保留老工人。两部分工人都想多保留,那么就超过了吸纳极限。超过了极限,企业就背上了人员过剩的包袱,就没有发展二字可言了。那么不必您章先生慷慨激昂,我方也就不会投资了。您的良心不会有什么不安了,您也实现了您所谓的社会正义感,完善了您的仁和善的主张。但您同时也应该为全工人找工作。否则,您的所谓良心,所谓社会正义感,所谓仁和善,不是空洞得很,虚妄得很,事与愿违么?……”
章华勋从对方跟前一步步退开了,缓缓坐在沙发上了,低头吸烟了……
“我们是办厂的,办企业的,不是办同情收容所,办慈善事业的。我认为,我们的总裁,比您章先生慈善得多!至今他已将几千万捐给了大陆的各项慈善事业!他的慈善才是名副其实的慈善。但是,如果他办一个厂,一个厂亏,他又哪儿来的钱捐给什么慈善事业?所以,我们总裁有句格言--以硬心肠创业,以软心肠济世,先薄爱而后博爱之!不知……
[续钳工王上一小节]章先生以为如何?……”
章华勋一口接一口吸烟。吸罢了一支,又燃一支。他被对方驳得无话可说。他提不出他自认为合情合理的两个百分数。与合同上的两个原百分数差距太大,等于强词夺理。正如对方所言,等于从基础推翻合同。姑且不论他是否能够做到,一千三百多名可重新被吸纳为工人的人,要不恨死他才怪呢!另外一千七百多人也并没从中获得丝毫利益,因而也未必会感激他。空洞的、虚妄的,事与愿违的良心、正义感,以及仁和善,不是明摆着反而破灭了一半左右的工人们的希望么?而与合同上的两个百分数差距不大,也不过就等于再勉强塞给对方些人,还是解决不了更多的人不可逃的失业命运……
“章先生,我看这样吧!”--对方站了起来,第二次双手将委任证书递向他,“用您的话说,这个玩意儿,您还是应该接受。我们并没有什么收买的意图。未来的企业需要您。你熟悉的一千三百多工人,我想也是需要您的。希望您别太感情用事。我虽然比您年轻得多,却明白感情用事的严重危害……”
章华勋抬起头来,伸出手去了,双手慾接未接之际,不知为什么又缩了回去。
“当然,考虑到您在厂里可能有一些特殊的人际关系需要感情照顾,我个人作主,给你五个名额。只能五个,再多一个我也没权利了。我也是情中人,该理解的,可以理解。大陆不是有句话,叫‘理解万岁’么?……”
对方又笑了笑。
章华勋也不禁地笑了笑。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了,他是笑得多么的不自然啊!又是笑得多么的屈辱啊!
他的双手,违北意愿地伸了出去,第二次接过了那份大红的委任证书……
对方从拷克箱里取出一页纸,将自己的笔横放在纸上,然后饮起茶来--单等他在那页纸上写下五个人名。
这是他平生所面临的,最使自己感到颜窘,感到心理屈辱和难堪的情形。
他抬头望着桌子,吸着烟,许久未动。
对方也不催他,也不看他,独自默默地静静地饮茶。
他终于按灭烟,起身走向那桌子,坐了下去,拿起了笔……
他在纸上写下的第一个名字,是“钳工王”的名字。
写罢他开始发呆。发呆了半天,才写了第二个自己认为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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