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照顾的老工人的名字。又发呆了半天,落笔写下了第三个老工人的名字。只剩下两个名额了。他觉得手中的笔沉甸甸了!他手心出汗了。他放下笔,将手在服上抹了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四个名字。
“五个。五个名额。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极限了。希望您千万不要使我太为难……”
对方低声从旁提醒着他。
而这时他心里正想到他的妻子。她的年纪当然也在四十岁以上。是老车工。按车工这一行来说,她的年龄太大了些,眼力也不行,再干下去是很容易出事故的。服装厂不需要四十五六岁的女车工,她当在被淘汰的百分之八十老工人以内。而且肯定将是属于坚决淘汰的人。她对这一点怕极了,近来已经怕到神经兮兮的可怜地步,一天到晚絮絮叨叨地问他,她变成了家庭妇女以后他会不会烦她会不会和她闹离婚?他的怕也影响得他有些怕了。怕她真变成了家庭妇女以后整日愁眉不展长吁短叹,仿佛一名害了思乡病的终身女佣,而他真的烦她又没法儿安慰她没法儿为她再谋职更没法儿“解雇”她。这时代哪个单位还需要四十五六岁的女车工啊?……
她那张神经兮兮的表情可怜的脸,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眼前了,似乎在发急地对他说--写我的名字!快写上我上的名字!最后一个名额得是我的!要不然我跟你一辈子别扭起来没完!
他闭上了一会眼睛,然而还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神经兮兮的表情可怜的脸。
“还没写完!……”
他睁开眼睛,一横心,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并非他妻子的名字,仍是一位老工人的名字。
他将那页纸交给对方时,以为对方一定会问问他,那些人都跟他是什么特殊的关系。其实,除了“钳工王”曾当过他两年师傅,另外四人和他的关系丝毫也不带有特殊。他写上他们的名字仅只因为一点--他们还能否有一份儿工资对他们的家庭生活实在是太举足轻重之事了。即使对“钳工王”,也非是师徒之情在起大的作用。“钳工王”的老妻比他的妻子大两岁,同样是厂里的车工。四年前患了胃癌,手术后提前病退了。在全厂人都只能开百分之六十工资的情况下,给她那点儿退休金不过三十多元。前不久她又住了一次院,癌症复发,早已全面扩散。如果“钳工王”再失业,他们的日子就没法儿过下去了……
章华勋想好了,对方一旦问,他就从“钳工王”开始讲起,讲完五位老工人的具情况,还要接着讲许许多多老工人几十年来对厂里的贡献,讲他们和厂史那种休戚与共的关系,给对方好好上一堂中工人阶级的起码概念课。
然而对方并不问他。对方看了那页纸一眼,当即折起,锁入拷克箱了。分明的,对方对他们究竟是五名什么样的工人,对他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丁点儿都不感兴趣。
对方向他保证地说:“你放心,他们的事就这么决定了吧!到时候你给我提个醒,免得我忘了。”
他却什么也不愿说了。
“怎么,我们之间这场由不愉快开始的谈话,只能不愉快地结束么?你还有何指教?”
“我……我愉快了……”
章华勋强作一笑……
厂办主任李长柏打来电话时,他正梦见着“钳工王”。梦见着“钳工王”满身满脸都是血,拉着女儿的手向他走来。走到他跟前,开口便命女儿给他跪下,叫他“爸爸……”惊得他扯起那少女,骇问“钳工王”怎么了?怎么弄得满脸满身都是血?“钳工王”惨然一笑,眨眼不见了。他正转着身子寻找“钳工王”,电话便响了……
“厂长,厂长你在听么?……”
“在听!有什么要紧事儿你快说!没什么要紧事儿你把电话放下!现在才四点多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厂长我是有要紧事儿才不得不给你打电话的!……”
“别罗嗦!”
“好好好,我不罗嗦。我简明扼要向你报告--刚才,也就是半个小时前,厂里的粮店被盗了!我现在已在现场……”
“什……么?!……”
“厂里的粮、店、被、盗、了!……”
“你别离开,我马上去!……”
他放下电话急急忙忙穿服。
妻子也醒了,不安地问他出了什么事?
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句:“少……
[续钳工王上一小节]问!睡你的!……”
他家住的是平房。他推了几下,才将门推开。西北风啸起一阵阵唿哨,其声凄厉。风将雪托向他家那一排平房,家家户户的门前都堆起二尺高的雪墙……
雪仍在下。他弯着腰,低着头,袖着双手,顶着一阵强过一阵的西北风,踏着深雪,艰难地朝粮店的方向走去。路上他看见大标语牌被刮倒了。标语牌上写的一条标语是--发扬工人阶级优良传统,争取改革年代再立新功!他也看见一株大树被雪压折了巨枝,如同一条被折断的手臂,垂撑于地。只不过那白森森的断没有鲜血流淌着,只不过树是不会发出痛苦的呻吟的……
粮店门口,手电光晃来晃去,有几个人出出进进的。一个人向他迎上来,他看不清对方是谁。
“李主任!李长柏!……”
“厂长,你不来,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理!天一亮,人人看见了,那影响可就太恶劣了!……”
他这才听出迎到跟前的正是厂办主任。
被盗了多少!……
“你自看看吧……”
“我在问你!”
“不少!三百多袋苞谷面、一百多袋面粉、六七十袋大米……”
他走入粮店,见情况并不像预想的那么糟,看不出什么哄抢的迹象,更没有肆意破坏的迹象。只不过堆放粮袋的库房几乎空了,使人觉得更像是被一伙人秩序井然地搬运空的……
“挂面、油、馒头什么的,都光了……”
“你是谁?”
“我是粮店负责人。厂长,我们可是几个人承包的,你得给我们做主哇!……”
对方嘤嘤地,孩子似地哭了。
“别哭!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讨厌!李主任,你过来!……”
李长柏立即走到他跟前。
“什么人带的头?……”
“这……这我现在也没弄清楚……没一点儿动静。巡夜的警卫巡到这儿,见粮店门开着,觉得奇怪,进去一看,空了,心想可能是被盗了……”
三百多袋加一百多袋再加六七十袋,还有挂面,油,没二百人,绝不可能悄没声地,迅速地就将粮店搬空了!
章华勋走出粮店,见一片脚印虽然被雪复盖了,却依稀可辨。所去的方向都是一致的,将他的目光导向了宿舍区的一条主要土路。
“你们就没谁想到,应该顺着脚印追查追查么?”
“厂长,我们都想到了……”
保卫科长这么说着,走到他跟前,打算向他汇报的样子。
“别叫我厂长!厂都被接收了,我还是什么厂长!”
“那……那……怎么叫你?……”
“叫我名字!或者叫我老章!叫什么都行,就是不许再叫我厂长!……”
他离家时忘了戴棉帽子,此时两只耳朵是锥刺似地疼,只得用双手捂耳朵,心里一的恼火直往脑门儿窜。
保卫科长呆瞪着他,不开口了。
“你倒是说话呀!哑吧了?”
“滚你的!老子没什么跟你好说的了!你不是厂长了,难道老子还是科长么?香港老板并没委任我是保卫科长!哼,老子回家睡觉去了!……”
保卫科长一说完,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保卫科一干人吼:“你们干嘛还不走!陪在这儿挨冻,都不知是在替谁尽职尽责!走哇!……”
于是保卫科一干人,犹犹豫豫的,都先后跟随保卫科长走了。
转眼间,粮店门前只剩下了章华勋和厂办主任二人。厂办主任李长柏临出家门没顾上穿棉鞋,脚上是一双在家里穿的单鞋,脚冻得不停地蹦高。
章华勋迁怒地冲他嚷:“你还在这儿挨冻干什么?你也走哇!走哇!……”
李长柏哀求地说:“厂长……”
“别叫我厂长!”
“老章,咱们进粮店吧!我脚冻僵了!……”
“你家被窝里暖和!滚回家去吧!……”
李长柏却一转身冲进了粮店……
章华勋跟入粮店,见李长柏已了鞋,坐在地上,双上翘,将两脚蹬在暖气上。
李长柏看也不看他,自言自语似地说:“人人火气都大,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发火之前也得想一想,发的多少有点儿道理没有?人家保卫科长一接到汇报就来现场了,人家按常规照了相,人家及时通告了我,人家也顺着脚印追查了……但厂里许多人都走那条路,夜里又过了几辆车,再加上大雪一覆盖,分辨不……”
他听出,李长柏也憋了一肚子对他的不满。
他靠着暖气蹲下,低声问:“你认为是谁们干的?”
李长柏一抑脸,瞪着房顶说:“没根没据的,这我怎么能随便乱猜疑呢1不过一会儿县公安局的人就来了……”
“县公安局?……谁通知他们的?……”
“我。我还提醒他们牵条狼狗来。狼狗一嗅,准能追查出几个人……”
“嗨,你好糊涂!……”
章华勋“腾”地站了起来。目光四寻找电话,一发现,立刻奔了过去……
“快告诉我县公安局的电话!”
李长柏告诉了他以后,他抓起电话就拨。但是迟了,县公安局的值班员说,刑警队长召集了十几个刑警队员,牵着两条警犬,已经出发到这儿来了……
他放下电话,又走到暖气那儿蹲下,双手捂着耳朵一个劲儿地搓,直搓得两耳火辣辣的。
李长柏瞧着他的脸问:“难道我通知县公安局,也通知错了?”
他根本不愿让县公安局的人来办这桩案子。更进一步说,他根本就不愿这件事成为一桩案子。他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张不扬的,抹平过去拉倒。为了安定,有时不得不采取睁只眼闭只眼的策略。对于家,安定是第一位的,是压倒一切的至高原则;对于这个厂,在此特殊的敏感的人心动乱的时期,又何尝不是呢?
但是他却懒得向李长柏解释。
李长柏倒也识趣儿,并不追问,掏出烟来。
二人都吸了几口烟后,李长柏耐不住寂寞,没话儿找话地嘟哝:“县公安局的人也该来了呀!”
他说:“他们来了,你就这么告诉他们--不过是粮店的人一时粗心,下班忘锁门了。风一刮,将门刮开了。巡夜警卫以为被盗了,其实什么也没丢,一场虚惊……”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这不等于是……耍人家么!”
“你要说得像真事儿似的!”
“那也等于是耍人家呀!”
“叫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
“我打电话通知他们来的,你又叫我骗他们,不也等于耍我么?我不干。你想怎么骗他们,就自己骗!”
“我!……我是厂长,你是厂办主任!……
[续钳工王上一小节]”
“你少来这套!刚才你还口说你已经不是厂长了!还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地发脾气,不许我和保卫科长叫你厂长!……”
“刚才我情绪太冲动。现在我不是情绪平定了么!”
“你情绪平定了?我情绪现在开始不平定了!我图的什么?还不知香港资本家要不要我这个人呢!保卫科长说对了,都不知是在为谁尽职尽责!……”
“你别这么想嘛!”
“那我该怎么想?哎,透露透露,怎么研究我这个具人的问题的?”
“研究你?研究你什么问题啊?”
“别装蒜!好歹我也是厂办主任,或去,或留,你总得和那位接收大员研究研究吧?我没功劳还有苦劳吧?”
“功劳也罢,苦劳也罢,都是算在前一本帐上的了。人家根本不看前一本帐。人家是重打锣鼓另开张,对一切人都重新认识,重新衡量……”
“的!他!他八辈祖宗!听你这话,已经没我的戏了?……”
李长柏的脸顿时由于激动涨红了,双脚从暖气上滑落,脚后跟咚地磕在地上……
“你加紧犯急啊!我可没说你已经没戏了!”
“听话听腔,锣鼓听音,当我是傻子呀?”
李长柏表情大变,一反平素温良谦恭之模样,有点儿气急败坏地瞪着他。
“我并没和那位全权代表研究过你嘛!真的!……”
“那……那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