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 - 钳工王

作者: 梁晓声25,149】字 目 录

那你呢?……”

“我怎么啦?”

“你是去?还是留?……”

“我……”

“你说!说!……”

“我……我留……他们聘我当副经理……”

他本想搪塞过去,不说实话。可不知为什么,已在内心里编好的假话尖上打个滚儿,竟没说出口,咕噜又滑回嗓子眼儿里去了。真话倒蹦出了口……

“你王八蛋!……”

李长柏骂了一句,就开始穿鞋。一穿上鞋,立即站了起来。

他仰脸瞪着李长柏,李长柏低头瞪着他。二人互瞪片刻,李长柏恨恨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姓章的,我今天算把你看透了!原来到了关键时刻,你这人自私透顶!把自己的后路安排好了,就一点感情都不讲了,就谁都不顾了!我……我踢你!……”

李长柏狠狠地朝他后腰上踢了一脚,踢得他身子向前扑了下去。

待他也站起来,李长柏已离开了粮店。

他追出粮店喊:“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李长柏大步腾腾往前走,哪里有回来的意思!

而这时,天微微亮了。

他又退回了粮店,就剩他自己了,他想他不能拔走。他若也一走了之,县公安局的人来,谁接待呢?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那像话么?他想他这又是在为谁尽职尽责呢?前一个厂已经不存在了,后一个厂还没定型,该抓谁抓谁呗!和我章华勋又有什么相干呢?若能一古脑儿抓走几百,还少了几百人竞争呢!我为什么要一手遮着盖着呢?我何苦来的呢?

正这么想着,外面传来刹车声。不待他往外迎,县公安局的人们,已经雄纠纠地大踏步闯入了。来的人还真不少,十二三个。果然牵着两条大如毛驴似的凶猛警犬。

刑警队长和他是认识的。

握过手后,刑警队长说,半路车陷住了,要不早赶到了。他们浑身是雪。刑警队长又说,他的部下们都是一个个被他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章华勋不过意极了,赶紧用自己的双手替他们拍打身上的雪。两条警犬扬起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嗅,发出呜呜的激动的低吠,一蹿一蹿的,扯得警犬员拖不住犬缰站不稳脚……

刑警队长说:“粮店都快被盗空了?这可算是一桩大要案了!正是严打时期,顶风上嘛!我早憋着侦破一桩大要案了!我的部下来时也一个个摩拳擦掌!这案子好破!我保证一个星期内一网打尽!咱们也争取上一次省电视台,爆个新闻大冷门!……”

而那些刑警队员们,已经分散开了,已经在各详察细看了。

“其实……其实没发生什么案子。不过是……是一场误会……什么也没被盗……”

“误会?……”

刑警队长浓眉之下那双似乎时刻在洞察什么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表现出令章华勋无地自容的愕然。

“章厂长,您说,原来不过是一场误会?……”

“对对。不过是一场误会。其实……这都怪我们的厂办李主任,和我们的保卫科长……他们不应该在还没搞清楚的情况下就给你们打电话,害得你们……”

刑警队长皱起眉打断他,对自己的部下说:“同志们同志们,暂停暂停,都围过来,看来……”

于是他的部下们围过来了。

刑警队长又说:“章厂长,我是没法儿解释了!您向他们解释吧!……”

于是章华勋开始将全部“过错”往李长柏和保卫科长身上推,开始现编“故事”骗他们。他不是一个撒谎的专家,他的故事编得漏洞百出。而他们则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他看出他们谁都不相信他。他尴尬极了,想将“故事”编圆,却越编破绽越多,漏洞越明显……

“章厂长,解释完了?……”

“解释完了……”

他竟出了一脑门儿的汗。他将手伸进兜儿里掏手绢儿,却掏了个空,没揣手绢儿。只得以手抹脑门儿上的汗,抹了往地上甩……

刑警队长说:“章厂长,您别这么出汗。犯不着出汗。”一一扫视着自己的部下,紧接着问:“你们怎么看?”

“一切迹象很明显,肯定是被盗了!”

“当然是被盗了。如果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不是白吃这一碗饭了么!”

“队长你看这米这面撒的!有个家伙还在这儿被撒在地上的米滑了一跤,摔破了哪儿,你看这是血迹!……”

他们七言八语。

两条警犬早已捺不住子了。一蹿一蹿地要往外冲。一名警犬员没扯住犬缰,被犬挣,箭似的冲出门外去了。那警犬员也急忙追出去,于是外面一时的犬吠声唤犬声乱成一片……刑警队长望着章华勋问:“章厂长,你看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呢?”

章华勋诅天咒地:“同志们,同志们,请一定要相信我!如果我解释得不明白,那……那也是因为我有难言之隐啊!这么着行不行?大家看天已经亮了,早上了,各位都怪辛苦的,我陪各位吃早饭,陪各位喝几盅,我替我们厂办主任和保卫科长向大家鞠躬谢罪了!……”

于是他左转身,右转身,四面鞠起躬来。

他陪着笑脸拉拉扯扯,终于将刑警队一干人半情愿不情愿地引到了厂食堂的小餐厅。时间太早,还不到七点,食堂刚起火。他交待大师傅快……

[续钳工王上一小节]炒一桌菜,然后就隐藏起一肚子的窝囊,陪着那些人喝茶,吸烟,无话找话东一句西一句瞎聊……

大师傅没料到食堂刚起火,厂长就须陪客共进早餐。一个穷县城,煤气还没普及。厂里的大食堂小食堂也是用煤的。不过比工人家多一台鼓风机。着急了,火势弱,就开动鼓风机吹一阵罢了。七点半,才上第一盘菜。八点多,菜刚上齐。

“来来来,诸位都别客气!家常饭菜,实在是算不上招待啊!只是给大家暖暖身子,满上满上,请,请……”

章华勋寒喧不已。除了两名开车的刑警,其他也不见外,擎起杯便饮酒,起筷子便夹菜。章华勋看得出来,自己这位厂长若不陪他们共进这顿早餐,他们一个个心里是没法儿顺气的。以为要破一桩大要案,亢亢奋奋地牵着两条警犬急如旋风般赶来,怎是他“误会’两个字就可以轻轻巧巧地将人家打发走的呢?人家不是招这即来挥之即去的“应招女郎”们啊!设身地,站在人家的角度想想,人家一个个都不发火儿都不骂娘而且他恳求人家留下吃顿早饭,人家就留下了,面对着炒土豆丝儿炖萝卜块儿,不挑荤就素,就算都很给他面子很有涵养了!

章华勋满腹的愧疚没法儿说,只能以主动地热情地陪酒的方式来表达。他不胜酒力,尽管摆上的是一瓶低度酒。三巡过后,脸红得像关公了。

忽然厂办的一名同志出现桌前,朝他跺着脚激头掰脸地说:“哎呀呀厂长,你怎么在这儿喝起酒来了!你这不是自找着要挨众人骂么?……”

他放下刚刚擎起酒杯,惴惴不安地问:“又出什么事儿了?”

“今天早晨八点钟,你不是召集全厂干部和员开情况通告会么!现在都八点四十多了!礼堂的管道漏,没通暖气,都冻得受不了啦!许多人分头寻找你,哪哪儿都找遍了,没想到你在这儿喝得怪来情绪的!……”

一番话,说得客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放下了筷子落下了杯,一个个神比他还窘十分。说得他不由自主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而对方又一跺脚,转身先自悻悻而去。

“糟糕!”--章华勋使劲儿拍下了下脑门儿,然后朝客人们抱着拳口齿不清地说:“我……我险些误了大事!我得立即走……走了……”

刑警队长往起一站,连说:“章厂长,真对不起!我们原本都不愿留下嘛,是你偏让我们留下啊!我们不留下实在是怕你觉得太没面子啊!你快去吧快去吧!同志们,我看我们也撤了吧……”

于是他们纷纷站起来,牵上警犬,撇下章华勋,以紧急转移般的速度离开……

大师傅送来一盆馒头,见状不满地嘟哝:“这不是费嘛,贪污和费是极大的犯罪!”

章华勋气得大喝:“你别跟我念这套经!”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外边,没戴棉帽子的头被寒风一吹,冷气逼心,浑身打了个哆嗦。胃里一阵翻腾,抱住门旁一棵树,哇地大吐起来。吐过,觉得胃里是好受些了,但身上更冷了。不过头脑倒顿时清醒了许多了。

他撒向大礼堂一路小跑……

跑到半路,头疼慾裂,就先跑到办公室去,沏了杯浓茶。想喝,无奈茶烫。也不敢再多耽误片刻,双手捧着保温杯又往礼堂一路小跑……

刚奔上礼堂台阶,正巧他妻子冲出来,夫妻差点儿撞了个满怀。

他妻子大声数落他:“一早晨儿厂来的什么贵客,非得你陪着吃饭!你存心把全厂的干部和员都冻僵在这儿啊!四点多钟就离开家,帽子也不戴,脸也顾不上洗!看你两眼角的眵目糊!给你手绢儿擦擦!……”

他妻子也是员,也和大家一样,在礼堂干等了他一个来小时,干冻了一个来小时。与大家不同的是,她两耳早已灌满了人们说他的损言怪语。而她对他说的话,其实也是有意说给别人们听的,包含有变相替他开的意思。

但他此时已是意乱如麻,对妻子的大声数落,哪里还能领悟得那么全面!她的话,简直等于火上浇油。他心想,我这个代理厂长,我这个非常时期的“维持会长”有多难,别人不理解不恤,你还不理解不恤吗?亏你还是我老婆!有别人数落我的份,还有你数落我的份儿么?

他一手擎杯,腾出另一只手,猛将妻子往旁一推:“闭上你的嘴!躲开!”

他妻子险些被他推得跌下台阶去……

他走入礼堂,听到一片远雷般的跺脚声。不供暖,礼堂内比外边的温度高不了多少。只是北风吹不着人们罢了。

他听到背后有人骂道:“还捧着个保温杯来!人五人六的,以为都是来等着听长篇大论的呀!厂都卖定了,一个前朝代理厂长还充的哪门子大瓣儿蒜呢!……”

他走上台,张了张嘴,觉得嗓子发紧,说不出声来,不得不打开保温杯盖,先渴口茶……

“别他喝了!……”

又有人怒骂一句。

嗓子润了点儿,不那么发紧了,但还是头疼慾裂。

“同志们……”

“别打官腔儿了!开门见山吧!……”

“我……我头疼的厉害……”

“活该!……”

“酒浇的!……”

“让我……让我喝完这杯茶……”

“装什么可怜样儿!通告完了情况回家喝去!”

任凭人们向他发泄怒气,他还是将那杯浓茶一口气喝光了,刹时出了一额头一身的虚汗……

“同志们,咋夜,咱们的粮店被盗了。几乎被盗光了……”

一片远雷般的跺脚声顿时停止了,人们渐渐安静了。

很多很多年以来,厂保卫科的人一减再减。因为他们除了例行的保卫工作,实际上没什么事可做。很多很多年以来,这个厂和它所属社区内,连小偷小摸都很少有过。

他的话使人们感到惊异,感到震惊。

“我四点多就到现场了。我个人不想将这件质严重的事当成一桩案件。但是我赶到现场之前,已经有人向县公安局报案了。由于我和在现场的同志意见不统一,所以县公安局的人赶到到时,只剩我一个人留守现场了。我对他们说,不是案件,是一场误会……”

一时间鸦雀无声。

“你们应该不难想象,我对他们撒谎时,是多么的难堪,多么的尴尬。咱们在一个厂里相二十几年了,大家都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善于撒谎的人。尤其在明显被盗过的现场,在公安人员面前,撒谎对我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们是为破案而来的。他们途中陷了车,他们都冻得够呛。天又亮了,快到吃早饭的时间了,不留人家吃顿早饭暖暖身子驱驱寒气,我不忍心。所以我陪他们吃饭。所以我也陪他们喝了几盅酒……

[续钳工王上一小节]。大家都知道,我并不爱喝酒,喝酒对我是受苦。总之我来晚了,我让大家久等了,我让大家挨冻了,我现在向大家谢罪!……”

他在台上一次次深弯下腰,四面八方地鞠躬。

已给县公安局的人们鞠过躬谢过罪,现在又给厂里的人们鞠躬谢罪,他内心里替自己难过极了,想哭。

“同志们,到年根了。再有几天就是新年了。新年一过春节紧接着就到了。厂里已经又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尽管与我厂签了合同的港方答应,工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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