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预谋的犯罪行为。你可以打别人的头或者在社交聚会中勾引他人的妻子,然后去教堂忏悔,说什么,‘神父,我被自己的情感战胜了,’为此感到非常歉疚,并发誓以后不再干这样的事,但是一星期之后却又重蹈覆辙,故技重演,一点也不感到虚伪。但另外一件事是你在药店冷酷无情所为。一旦开始之后,你就得继续下去。否则将毫无意义。”
“林讲得很好。”趁亚当缓口气之机,麦普尔说道。“但是我们能采取什么办法呢?”
“依我看,淮一可行的是将避孕划为一种可以原谅的小罪过。”亚当突然获得了一丝灵感。“然后我们所有人就会为此感到些许的内疚,就像在公共汽车上逃票一样,但同时又木会失去自己的尊严。”,这一提议似乎让在座各位吃了一惊,会场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嗯,”弗兰西斯嚷普尔最后说道,“这种观点真是太新奇了。我不知道有没有划分罪过的办法……但是我想人们可以就此达成共识,然后稍做修改。”
这时门突然被人推开,威德菲尔神父走了进来。
“啊!”麦普尔如释重负地说道。“你来的正是时候,神父。”
“怎么了,有人死了吗?”神父大笑着问道。
“不是,我们正在讨论几个深刻的神学问题。亚当,就是他,认为如果将避孕看作一种可以原谅的小罪过,就可以妥善解决生育控制的问题。”
“是吗?”威德菲尔神父装出一到吃惊的样子说道。人群中有人开心大笑,但是笑得有些拘谨,似乎他们置身于教堂之中。“有没有什么喝的东西?”那位神父一边解外套钮扣一边问道。这是一件做工粗糙。建筑工人经常穿的那种哗叽呢甲克衫。他在甲克衫里面穿了一件红色羊毛衫,下身穿一条棕色灯芯绒裤。道林格学会会员似乎在条规方面非常自由。可以说威德菲尔神父在穿着习惯方面充分利用了这一点。亚当想,他最后会不会连法衣也脱掉,这有可能,但没有人知道。
有人把一杯咖啡递给那位神父。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酒瓶,向杯中倒了许多。“严肃一点讲,”他说道,“这种可以原谅的小罪过——也是道德方面的罪过,没什么新东西可言。那些经院派学者们只有在漫长的冬季的夜晚才会想起这些事,以便打发时间。所有的罪过都是道德方面的罪过。或者换一种说法,所有罪过都可以原谅。重要的是爱。爱的成分越多,罪过的成分就越少。前几天我在一个男子静修所布道时告诉他们,与其出于习惯与自己的妻子做爱,还木如充满爱意地和一名妓女睡觉。似乎他们中有人相信我的话,但是那里的主教却非常生气。”
亚当想问是带着避孕工具与妻子做爱好,还是根本不与她做爱好。但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问威德菲尔神父这个问题不合适。威德菲尔神父生活在精神生活的边缘地带,在那里居住着罪犯、妓女、杀人者与圣人,那是一片充满了人类罪恶的领地。从那里走出来的灵魂,在经过与邪恶的殊死搏斗之后已经变得异常坚强与纯洁。相形之下,亚当的问题似乎显得微不足道,过于偏狭。就此征求威德菲尔神父的意见,无疑是在请求一位著名猎手去捕杀一只小小的老鼠。
道林格学会的成员现在分成几个小组。最大的一组人围在威德菲尔神父身边。他正在就爱尔兰女孩来伦敦生私生子的问题发表宏论。想到自己健康、尚算幸福的家庭,亚当感到一种自责。他记起母亲经常喜欢说的一句话,“总有人活得不如你”。过去,这句名言在帮助他消除心中忧虑时非常有效,但是他发现今天却难以奏效了。他的家庭也许是健康的、幸福的,但那是站在一个刚能维持的角度来看的。养活自己一家人的问题已经异常严峻地摆在了他面前。他必须认真考虑一下明年找一份工作干的问题。
学生基督堂外面的人行道上又湿又冷。在戈顿广场乔治庄园正面,竖立着一排光秃秃、黑乎乎的树木,显得异常凄凉。天空灰蒙蒙的,透着阴冷。看上去要下雪。
我披着大衣,缩着双肩,快步朝着英语系的方向走去。(亚当·埃普比也许是这样写的)。我和导师布里格斯约好了在那里见面。他是个非常守时的人,因而也喜欢别人守时。我指的是,他喜欢人们不迟到。那些牺牲了生活中许多重要东西,以便投身于事业中的人往往在坚持自己的一些小习惯方面表现得非常固执。
要进入英语系的大楼,必须穿过学院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那里似乎有许多年轻人。我在那里逗留了一会儿才看到琼斯——一个学院里的勤杂工。由此经过时,我总要看一下那些勤杂工、搬运工及类似的人。琼斯没有让我感到失望:他脸色一下亮了起来。
“你好,先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你了。”
“我来找布里格斯先生,琼斯。这里似乎人很多?”
“都是些本科生,先生。”他解释说。
英语系教学楼并非学院中最引人注目的建筑,但是它由来已久。正面的砖墙上沾满了烟灰,并留有雨水冲洗的痕迹。这是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期修建的货栈建筑中的一个典型。大约三十年前,学院在扩建过程中将这片地产全部买下。但是人们没有将该建筑拆除,而是精心采用假型板隔离的办法将之分割成许多教室和狭窄宛如监狱的办公室。这不是那种你可以称之为舒适与漂亮的建筑物,但是很有特点。楼上那些狭小的、积满污垢的窗户对着二十英尺以外的另一座风格极为相似的建筑物。那是土木工程系的教学楼。按照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我从右门进去,接着开始爬长长的石阶。
布里格斯在二楼的办公室开着门,在走廊上可以听到有人在里面讲话。我敲了敲门,然后把头探进去。
“噢,进来吧,埃普比。”布里格斯说道。
他正在和巴思讲话。后者最近刚被任命为新成立的荒诞喜剧学会的主席。该协会得到了一家商业电视台的资助。我知道这给布里格斯以沉重打击。布里格斯比巴恩年长,也一直想找一个学会主席干干。他研究的是英国散文。英国散文研究学会,并任命某人为学会主席。对此布里格斯非常清楚。他最好的提升机会在于系主任的退休。这位年老的霍威尔斯主任总是在学期开始时离校去瑞士的一个疗养院疗养,从而撩起布里格斯心中的希望,但是在假期开始时又会精神焕发地回到学校,将布里格斯的希望击碎。
从两个人的举止上似乎可以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巴思懒散地躺在布里格斯那把笨重的扶手椅上,双腿伸开,放在亚麻油地毡上。布里格斯则站在窗户旁边,神情不安地用手抓着散热片。在他的书桌上放着一瓶已经开启的英国雪莉酒。我进来后,他似乎将他那疲惫而又松弛的身体挺了挺,恢复到通常那种精干、略有些吹毛求疵的神态。
“进来,进来。”他重复道。
“我不想打扰你们……”
“没事,进来。你一定认识巴思教授。”
巴恩随意地点了点头,但是比较谦和。“你的研究进行得怎么样了?”他问道。
“我希望很快就会动笔了。”我回答说。
“你想喝一杯雪莉酒吗?”布里格斯故意装得多嘴多舌。
“谢谢,我刚吃了午饭。”我解释说。
布里格斯看了一下表。“我想我迟到了。巴恩,“差十五分钟两点。”
“我们一直在谈话,忘了时间。”布里格斯说道。如果布里格斯没有遵循他做事守时的习惯,我想一定是巴恩的提升大大地触动了他。
巴恩站起身,若无其事地伸了一下懒腰。“好吧,我想我们现在已经谈妥了。”他说道。“你再考虑一下,布里格斯,有什么想法,再通知我。”
布里格斯咬了一下嘴唇,接着用手挽了挽耳朵。他内心紧张时,一贯是这样,刚开始人们往往觉察不到。
“我要说的是,”他说道,“主任竟然没有向我提这件事,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巴恩耸耸肩。“当然,你知道这与我毫无关系,我也绝不会让你感到难堪。但是,似乎主任想让所有具有主席头衔的人…”说到这里,他把身体略微向后倚了一下,“集中在J层。我想你会觉得我在四层的那间小办公室非常温馨。至少,在那里办公不会受到来自上面的干扰。这样说吧:你可以继续写你的书。”最后,他不无恶意地说道。布里格斯二十年来一直在写一本英国散文史方面的书。
布里格斯正要开口回答,却被暖气管道突然发出的一阵强烈的咋喳声打断了。虽然那咋喳声是从楼下面的锅炉房中传来的,但那响声大得足以将整个办公室里人们淹没。个人静静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各自思考自己关心的问题。觉察到自己亲眼目睹了一幕构成野心勃勃者生活的一大特色、也同时耗费了他们一生中大部分时间与精力的争权夺利的经典斗争时,我不禁感到心惊胆颤。在心不在焉的旁观者看来,这里没有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但是在很大程度上,该大学英语研究的未来发展之路将取决于这场对话。
暖气管道中的噪声终于平息了下来,接着慢慢消失了。这时布里格斯说道:
“很高兴你提到了我写书的事,巴思。对你说句实话,我极力反对调换办公室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我放在这里的藏书。”布里格斯说着指了指那个被蛛虫叮咬得不像样的又高又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他收集的斯蒂儿、约翰逊、兰姆、哈兹利特、贝洛克、切斯特顿等英国散文家的作品,甚至还有一本埃格伯特·梅里马什的文集——由卡尔特会僧侣私下用人造纸印制的一本簿簿的、用白色硬麻布装订的书。“我一点也想象不出,你那个房间怎么能放得下这些书。”布里格斯解释道。
这是布里格斯亮出的一手赢牌。他的藏书非常有名,没人敢提议让他和那些书分开。巴恩刚才若无其事的脸颊上微微泛起一阵红晕。“我会让琼斯测量一下。”他突然说道,然后离开了房间。
巴恩一走,布里格斯的脸色一亮,无疑是想到自己可以任意支配琼斯而感到一丝安慰。但是很快,刚才两人谈话所隐含的种种压力就发挥作用了。他坐进书桌旁的椅子中,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惫与沮丧。
“嗯,”他最后问道,“研究进展如何?”
“我希望很快就会动笔。”我回答说。“但是恐怕六月份交不了稿。我想得延长到十月份。”
“太遗憾了,埃普比,太遗憾了。我不赞成写起论文来没个完。加莫尔就是个样子。”
“这我知道。让我分心的是工作问题。下个学年我的确需要一份工作。”
“一份工作?在大学里任职,你是不是这样想的,埃普比?”
“是的,我——”
我正要婉转地提一下巴恩提升后系里可能会出现空缺一事,布里格斯却突然用强调的语气说道:
“那么,我只用一个词向你提出奉告,埃普比。出版!要么出版,要么失败!现在的学术界就是这个样子。以前曾有一段时间,学校在任命人时看重的是个人的能力,但现在就不大相同了。”
“可问题是,我现在写的东西还不够出版的水布里格斯努力将注意力从内心的不愉快中转到我身上。但是他的声音缺乏力量,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你给我看的那篇关于梅里马什的文章怎么样?”他含含糊糊地说道。
“林真认为…我有一个印象,现在人们对梅里马什不大感兴趣。”
“兴趣?兴趣不重要,只要你能将它出版。你认为谁对荒诞喜剧感兴趣?”
我离开布里格斯时,他还在心情郁闷地凝视着空空的雪莉酒杯。我在走出教学楼的路上又碰到了巴思。我趁机就书目提要方面的一个小问题向他请教。看上去,我的问题似乎让他感到非常高兴。于是他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查阅参考资料。
当我最后离开学院时,戈顿广场上的那些树木依然默默地站在那里,在乔治庄园正门的反衬下露出一片凄凉与冷落。我在阴冷的天空下回到了博物馆。我在闲下来时想,在布里格斯与巴思两人之间,谁更令人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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