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到門。
鄉村二月便分秧,望杏頻聞叱犢忙。打稻家家逢令節,新鐮磨罷過端陽。
未取纔歌三百囷,村邊鳥語復催春;蒲懸萬戶秧千畝,前度紅蓮今又新。
綠野芸苗遍夏畦,身如躍水手搓泥;笑他腳底雙雙採,一腳高來一腳低(內地人芸苗,手持竹管以足採草;臺人反笑其愚)。
操臼何修月下容,紅顏赤腳鬢蓬鬆;雙拳握杵聲聲喊,紫竹黃粱用手舂(閩中婦女皆用手舂米;笑其愚,尤憫其苦)。
花林港口泛輕航,問道穿花盡女郎;兩面芙蓉看不見,採蓮人在水中央(花林港,臺北府屬)。
家家弄瓦必開筵,慶溢門楣喜欲顛(生女較生男尤為貴重);包布客來齊入賀(賀生女者以布贈之),道郎(臺人男女均呼郎;又呼女為雜木郎)應載美人船(賀客稱呼、主人回答之詞,可意會、不可言傳)!
闉闍一去女如雲,翠帶垂肩兩鬢分;莫訝雙蓮彎似月,玉鉤倒掛映霞裙。
檳榔何與美人妝?黑齒猶增皓齒光;一望色如春草碧,隔窗遙指是吳娘(臺中婦女,終日嚼檳榔;嚼成黑齒,乃稱佳人)。
引得清風拂面來,張葵曾畫放翁梅;何如贈我檳榔扇(檳榔扇出臺灣),一路揚仁到上臺!
煙飛漠漠繞千家,珠玉輝增蔗管華(臺地多甘蔗,以蔗管嵌金飾玉為鴉片煙槍;人皆寶貴);異客不知何物好,隔村遠聽賣風車(臺人呼鴉片煙槍為風車)。
登臺莫訝杖燃藜,萬戶星臨福德齊(臺北有福德坑,石如明星朗照);照徹石頭鸜鵒眼,取來井井勝端溪(其石為硯最佳,人爭取之)。
海曙雲霞日暮煙,炬光閃閃燄橫天;何人不怕山頭火,尚有真金在客船(臺南有火山,出硫磺)。
百圍大木聳煙嵐,珠樹琪花好供探;海外有材儲國器,襲大尤愛是香楠(臺灣後山,多香楠木)。
落霞掩映夕陽紅,海外花開別樣工;日下扶笻桑下望,教人錯認牡丹同(大紅花,即扶桑花;宜蘭縣最盛)。
一枝高折近蟾光,尚待中秋桂子黃;詎料木樨花斗巧,年年月月散天香(木樨花枝繁蒂軟,每月一開,亦名月桂;臺地最多)。
香雪含葩玉吐華,影隨明月照窗紗;攅如銀箭擎如傘,疑是簪花即此花(洋玉簪花,莖如傘柄,葩似箭攅,開似傘蓋;周圍似雪,香氣襲人,真異花也。宜蘭縣有之)。
後山踏遍到前山,綠樹陰濃明月灣;蕉葉有心纔轉雨,纍纍結果出閩關(蕉果最多,臺人爭食之)。
昨夜聞聲賣地瓜,隔牆疑是故侯家。平明去問瓜何在?笑指紅藷繞屋華(臺人呼紅藷為地瓜。地瓜最多,大者十餘觔重;家家和米煮粥以佐饔飧。內地人不合水土,食地瓜最宜)!
百盤異果出臺灣,多品何如金面山(臺北山名;多果品)。柿子初黃瓜子熟,秋來不改舊容顏。
臺高灣曲產名茶,一味清香沁齒牙;有女採來歌欲罷,滿筐歸去夕陽斜。
日落沙明喜浴鳧,泉流月照水平鋪;新茶石上初烹火,過客勾留是此湖(白石湖出清泉、產名茶)。
從來丙穴出嘉魚,況復山居近海居。無那遊鱗多怪狀,秋風鱸膾思何如!
窗壁搖搖忽作聲,無端地震輒心驚;東邊牆屋西邊倒,傳說鰲魚正轉睛。
客中聞道巨魚多,忽報揚鬐海口過;屈指前程三十里,登臺猶見尾長拖。
恍聽工歌入曲新,鹿鳴何獨遍東閩!不知異獸多花樣,海內鯊魚是化身(土人里:有花毛者,鯊魚變成;茸無補意)。
山番港口水中流,番女番婆夜盪舟;打得鹿來歸去好,歌喧絕頂月當頭(鹿港,臺南府屬;熟番捕鹿之區)。
濤飛日落水瀠洄,昔欲乘桴今渡臺;南望層城如畫裏,天邊竹箭海邊來(由臺北至臺南,樓船泊處,離城三十里,竹排轉渡。排中置木桶,一桶坐二人;波濤洶湧,殊為可畏。間亦有失事者)。
恒春開闢幾經年,草木逢春色倍妍(恒春縣,臺南府屬);夏雨纔過秋雨潤,稻香風送雁來天(其地多稻,粒大、米香)。
金鰲穩踏上山波(嘉義縣,臺南府屬;縣南,有金鰲山),馬首東來嘉阜(縣東有嘉阜)過;誰道海邦無義士?荷鋤人盡習干戈(其地尚武,民多仗義)!
彰化(彰化縣,臺南府屬;朱澍吾大令權篆斯土,民尚愛之)人稱宰治良,牛刀小試舊登堂;問誰手段屠龍(治南有屠龍市)慣,驅馬(治西有驅馬坡)來觀海國光。
鹹水中分淡水流(淡水,為臺北府首縣),波涵月影照城頭:天開一幅新圖畫,客到如臨十二樓(現新修府城)。
種得千竿菉竹新(新竹縣、臺南府,其地多竹。竹之高者,海內所未有),班聯玉筍出風塵;琴堂若有虛心問,除卻松梅有故人!
綠沈千個儼維城,鳳竹猶傳維蝶名;固圉即今勞版築,此君應不負生生(臺地多插竹為城)。
自昔疆開噶瑪蘭(臺北府屬),而今化縣治思潘(今改為宜蘭縣);宜民早種宜男草,九畹新英好並看。
蜃市雞關爽氣通,早朝日射夕煙籠;泉流水渺帆初轉,盡在蘭陽八景中(蘇澳蜃市、北關海潮、西山爽氣、龜峰朝日、嶐嶺夕煙、湯圍溫泉、沙喃秋水、石港春帆,皆宜蘭縣境內;為蘭陽八景)。
曾過馬隘鳳山邊,海外人疑別有天;乍見東方紅日出,無端變幻又雲煙(馬隘鳳山,其地多陰霾瘴雨)。
雞籠(海口)罕見月中蟾,鴨漲茫茫昨夜添;客子貂裘何易敝?沾衣無奈雨如鹽(臺地多山臨海,氣候不同;風土人情,亦復各別)。
遊人莫漫解輕衫,滬尾(海口)風寒水更鹹;若問波濤誰敢涉?惟憑忠信掛征帆(臺歌云:『艋舺女,滬尾風、雞籠雨,郎去郎來容易死』)。
桂棹蘭橈艋舺(臺北地名)過,來如飛箭去如梭(舟隨潮來去);仙槎八月年年到,有客從茲泛絳河(臺俗:中元新造一舟,家家備辦糧食、百盤食品俱全。公請一閒人坐於其中,任風飄泊;及止其處,其人登岸還家。舟中食品,任窮民分取;舟亦聽其爭奪。此風不獨臺灣,閩中多有之。故七、八月之間,有飄泊至艋者,有由艋經過飄泊他方者)。
南北衢通大甲溪,洪濤巨浪湧前堤;行人到此愁無奈,喚救聲聲共鳥啼(大甲多山,陰霾瘴雨,終歲不改。山水奔流,行人不敢經過。有時晴霽忽雨,進退維谷,葬於魚腹者多矣。岑宮保鑄鐵籠,修築隄防,行人歌頌。今又衝倒,非愚公復起、神禹再生,無濟也)!
巖疆猶見古衣冠,獨苦荒山白骨寒;有孽難逃歸去後,請公入甕便拋棺(閩中風俗:人死埋葬後,必檢骨於甕罎。富者,用石灰窯磚封於土面;貧者,即以瓦甕置諸山中。若不如是,其心不安,無顏對親友。然仕宦秉禮之家,則不聞有此。若鄉間愚民,雖疊經地方官出示嚴禁,習俗移人,今猶如故)!
家貧殮葬更寒心,屋小如舟搆竹林;無數枯骸皆入內,泉臺風雨夜沈沈!
中元殽果列層臺,夜夜燈花繞市闌;鴨作高山雞作塔,人人競說搶孤來(臺俗:中元家家燈燭輝煌,並結綵燈,多至千萬;笙歌鼓舞,夜夜遊街:名放水燈。豬羊雞鴨,砌成山塔;百盤果品海菜,羅列高臺。無賴之徒,爭相奪食:名曰搶孤。搶時雖有地方官率弁勇監督,猶不免傷人。鄉城用費,須十數萬金)。
莫道僧無父子親,也曾舊好結朱、陳;禪林花放桃千樹,根葉迎有一色新(僧家娶妻,不獨臺灣;閩中多有之)。
鴞音駃舌苦難通,翻笑唐人(唐人呼內地人為唐山郎)話不同;欲問前程何處是,但憑指畫辨西東。
生番何獨愛髑髏,日暮孤村動客愁;手執長標腰佩劍,殺人爭賀奪人頭!
攜手歸來落照西,番王有女配為妻;更將何物增新寵,雉尾雙雙插鬢齊。
獨憐血刃尚流紅,手舉頭顱作碧筩(取酒灌死者口中,以瓦樽承接,和血暢飲);有酒盈樽招客飲,銜杯爭說助英雄。
甡甡忽訝遍山村,又取枯髏飲一樽(見山中有鹿,取枯髏灌酒酣醉以捕之);聞說醉人先得鹿,皆攜斗酒祝靈魂(眾番羅拜稱賀)。
報道空空打獵回,便拋枯首墮塵埃(百端辱詈,並以屎尿污之);不知無限泉臺憾,且囑癡魂莫再來!
防番無奈「換番」何(以物易物,名曰「換番」;番首出山「換番」,名曰「番割」),持戟殺人引誘多;不有奸徒貪貨殖,問誰能與製長戈?
異類猶能感至仁,有臺無物不登春;同遊化日光天下,何獨生人欲噉人(有海舟將之日本,行至雞籠山後,無風,為東流所牽;抵一山,得暫息。舟中七十五人,皆莫知其所。有四人登岸探路,見異類疾馳,攫一人共噉之。三人逃走,遇一人於莽中;與之語,系泉州人。攜之登舟,具道妖物噉人狀。莽中人曰:『此非妖物,即生番之別種也。蛇首獰猙,能飛行;然所越不過尋丈。前數日,余舟至,同■〈犭呂〉遭噉,惟余獨存』。問其故;舉項間一物曰:『彼畏此,不敢近耳』。眾視之,則雄黃也。皆曰:『吾輩生矣』!出其簏,有雄黃百餘斤;因各把一握。少頃,蛇首數百飛躍而來,將近船,皆伏地不敢仰視;久之,逡巡而退。殆後水轉西流,舟回廈門,泉人得歸故里)!
赤身幾莫辨豚魚,猶見娥眉月下舒;荳■〈蔻,女代攴〉梢頭風露冷,護花有布尺無餘(番女美色,尚多眠雲宿露,尺布遮羞;殊為可惜)。
同心蕊綻並頭蓮,點點波紋欲鬥妍(番女配合者,頭面刺紋為記);樹下誰題鸞鳳字?惟將一齒締良緣(番皆倚樹為巢,男女配合,女拔一齒授男,以示信從)。
莫道番非太古民,羞顏猶自率天真;夭桃不與桑中亂,粉蝶偷香恨煞人!
漁郎宛載木蘭艭,一曲歌聲度隔江;月夜不知誰盪槳,熟番有女話篷窗(生番歸化曰熟番;番女多以取魚為業)。
唱罷漁歌覓剪刀,輕裁番布白如旄;漫疑花樣新宮錦,莫與香羅價並高(熟番以樹皮為布,輕似香羅;豪貴爭購)!
熟番相顧謂生番:何弗同沾雨露恩?聞道戍樓兵不解,低頭欲語復聲吞!
歌傳碑口語思岑,頑石猶如眾母心。詎料巉巉頭乍點,雲邊一去憩棠陰(岑宮保修城開路,設法招撫,生番向慕。惜移節滇南)。
臺城鬱鬱水迢迢,滿目蚨飛海上橋;畢竟有錢歸不得,千金都付客中消(臺歌云:『臺灣錢,臺灣酒;臺灣不酒,不得過海』。內地人紛紛渡臺,獲利者多矣;究竟空空妙手,非憫死亡,即悲淪落。童謠有是,天實為之,可慨也夫)!
春帆帶雨轉山隈,柳絮飛時破浪來;歸路忽逢葭琯動,竹枝唱遍海中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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