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又言吾见百国春秋 ;《楚语》申叔时言,教太子箴以春秋;《晋语》,司马侯言叔向习于春秋;此又孔子修《春秋》之同时,各国之史多名春秋之证也。或又称志:《周礼》“小史掌邦国之志,外史掌四方之志。”《左传》尝称“周志”,又曰“前志有之”,“史佚之志有之”,又称“仲虺之志”,《孟子》亦称“志曰” ,是也。或又称书:子产、叔游皆称“晋书有之”是也 。《论语》记孔子两言史:一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一曰“文胜质则史”,并指史官而言 。《孟子》之论《春秋》则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以史与齐桓、晋文对言,亦言人而非书。司马迁因《春秋》而撰《太史公书》百三十卷,其文中尝称秦记、牒记、史记 ,后人摭其语,称为《史记》,亦以其书为史官所记,犹邦国之志、四方之志云耳。汉人曾直称《春秋》为史,如《公羊》齐高偃纳北燕伯于阳,传云,《春秋》之信史也,然亦未为通名 。汉末刘芳作《小史》,三国张温作《三史略》,谯周撰《古史考》,始以史名书,然谯周之作,亦可曰考古史官之所记。至萧子显作《晋史草》,吴均作《通史》,许亨作《梁史》,李延寿更作《南史》、《北史》,《隋志》亦改题《太史公书》为《史记》,至《宋史》之不称“宋书”,又以与南北朝之《宋书》同名之故,以下诸史皆因之,而史之一词,遂由官名,迻而为书名矣。是故研秦汉以前之史,应知设置史官之初,职司记事,品秩甚卑,其后乃有内史、大史诸号,侪于大夫之列。至于以史名书,则非古义,此不可不辨者也 。
总上所说,可得数义:史为官名,其初如吏,后乃进当记言记事之任,一也。周代之左史、右史,即为《周礼》之内史、大史,而《周礼》五史,又为经制,不得轻疑,二也。汉世去古未远,史官之制未废,故司马迁以世为史官而修《史记》,三也。史为书名,起于汉后,古代无之,只以名官,四也。古代学在王官,典籍为史官所专掌,故私家无由修史,欲考古代之史学,舍史官外,别无可征,五也。兹叙吾国史学,上溯其源,必首史官,义不外此。至于司马迁以后,已无累世相守之史官,即偶有之,多以他职兼典;而不能举其职,故改于他章述之。
第二章 古代史家与史籍
吾国史籍之生,应在制字之后,故远古无史可言,近世考古学家,发掘地下之藏,就所得之骨骼器物,以推断有史以前人类之状况,是之谓史前史,然此为晚近产生之史学,而与古人无与者也。《左传》载楚灵王谓其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周礼》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郑注》即以灵王所谓三坟、五典释之;贾公彦疏,引《孝经纬》,谓三皇无书,此云三皇之书者,以有文字之后,仰录三皇时事。按《尚书 伪孔传叙》云: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八卦之说,谓之八索;九州之志,谓之九丘;语或有据。章太炎先生云:所谓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者,坟丘十二,宜即夷吾所记泰山刻石十有二家也;五典者五帝之册;八索者以绳索为编,外史所谓三皇五帝之书。吾考三皇之书,既由后人仰录,且不传已久,可弗置论。今《尚书》有《尧典》,当为五典之一,或疑其文字不古,岂亦由后人仰录使然欤 要为古代之典籍,而具史之一体者。今所传之三坟,既属伪作,自《尧典》外,其他亦无考。故榷论吾国古代之史籍,应自《尚书》、《春秋》二书始。
章学诚云:“六经皆史也。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龚自珍亦云:“六经者,周史之宗子也。易也者,卜筮之史也;书也者,记言之史也;春秋也者,记动之史也;风也者,史所采于民而编之竹帛付之司乐者也;雅颂也者,史所采于士大夫也;礼也者,一代之律令,史职藏之故府,而时以诏王者也。故曰五经者周史之大宗也。”(《古史钩沈论》)夫古人之典籍,掌于百司之史,前已言之。掌于史官之典籍,不得概名为史,左史记言,言为《尚书》,右史记事,事为《春秋》,《尚书》、《春秋》之为史,不待言矣。古人之于礼,实兼法而言。《周礼》所记为典章制度,一称《经礼》;《仪礼》所记,为节文仪注,一称《曲礼》;《礼记》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是其证也。《周礼》本名《周官》,一称《周官经》,所载成周之官制,实为一代之法典,可比于后代之《唐六典》,前汉之末,乃有《周礼》之名,自周以来,有吉、凶、军、嘉、宾之五礼,而唐有《开元礼》,宋有《政和五礼》,而溯其源多本于《仪礼》及大戴、小戴二记,合以《周礼》,可称“四礼”。研其因革损益,是为典礼之史,如《通典》、《文献通考》、《五礼通考》诸书是,而非谓《周礼》、《仪礼》为史。此其一也。近人之言研古史者,谓《毛诗》所载玄鸟、长发、生民、公刘等篇,为殷周时代之史诗。所谓史诗者,即以史事寓于韵语之中也。以今语言之,可谓史诗为史料。然《诗》三百篇中,如此类者甚少,与其谓《诗》三百篇为史,无宁谓为古诗之总集。此其二也。(王通谓《诗》与《尚书》、《春秋》同出于史,即诗为史官所采之意)若夫《易》为卜筮之书,尤远于史。古人以祝卜与史并言。故《周礼》以大史侪于大卜大祝之列,而《易》亦掌于大卜。韩宣子聘于鲁,观于大史氏,见《易象》与《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此谓《易象》、《春秋》俱为古典,掌于大史氏,而未尝谓《易》为史。此其三也。龚氏之论《诗》、《礼》,不过谓为史官所掌。其谓《易》为卜筮之史,则殊涉牵强,未为得实。故以严格论之,不惟《易》、《诗》非史,即《官礼》之属于政典者,亦不得与《尚书》、《春秋》比。依章氏所说,若谓《周礼》、《仪礼》为先王之政典,则无可议,《易》与《诗》无与于制度,谓之政典尚不可,况谓之为史哉。龚自珍又云:诸子也者,周史之支孽小宗也(《古史钩沈论》),张尔田本之,以作《史微》,乃云,不惟六经皆史,诸子亦史之支与流裔也。近人刘师培亦云九流学术皆源于史,江瑔本之,乃作《百家之学俱源于史》一文。然考其所引之证,皆缘古代典籍概掌于史为说。古人学不下于庶民,士夫必从史官而学,史官指人而言,尚非谓记事记言之史。六经掌于百司之史,而谓之为史,诸子之学。由从学史官而得畅其流,而于所撰之书,亦被以史称,则古史之范围,何其漫无纪极耶 兹论古史,壹以《尚书》、《春秋》为断,其他诸经及诸子,皆不得谓之为史。
《史记 孔子世家》谓: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尚书》,是即《尚书》之所由作也。或谓孔子观书于周室,得虞、夏、商、周四代之典,乃删去其重者,定为百篇 。孔子删书之说,亦见《书纬》 ,而今人多不之信。王充云:“《尚书》者,上古帝王之书,或以为上所为,下所书,故谓之《尚书》。”(《论衡 正说》)王肃云:“上所言,下为史所书,故曰《尚书》。”(《史通 六家篇》引)此又《尚书》之所以名也。盖自司马迁、班彪之伦,咸谓虞夏之世已有史官,故《书》有《尧典》、《禹贡》诸篇,皆当代史官之所记;而或以为悉由后人仰录,亦疑莫能明也。今本《尚书》凡五十六篇,其中真伪参半,据清代学者考定,只有伏生口授之二十八篇为真,谓之《今文尚书》;此外之二十余篇,则谓之《伪古文尚书》;而《今本尚书》之《孔传》亦为伪作,称为《伪孔传》。今考二十八篇中之《盘庚》,唐人称为诘曲聱牙者,实为殷代之古文。证以晚近所出之甲骨文,辞句相类,益为可信。而周代之诸诰亦不易读,盖古今语法文法不同之故。或以《尧典》、《禹贡》、《甘誓》、《汤誓》四篇,皆在《盘庚》之前,而文辞易解,疑为伪作,此殊不然。试证以周秦古书,屡见称引,岂有古人未疑其伪,而今人能断其为伪者 与其直断为伪,以邻于妄,何若谓为后人追记之为得哉。章学诚之论《书教》则云:“后来纪事本末一体,实出于《尚书》,《尚书》之中如《金縢》、《顾命》,皆具一人一事之本末,实为古史之具体而微者。”其说是也。古人尝谓《尚书》为记言之史矣,今考《尚书》诸诰诸命,即同于秦汉以来帝王之诏谕,王莽曹丕之篡两汉,皆模拟《尚书》以自文饰,而苏绰亦为后周制大诰,藉令不考其事,但专读其文,鲜有不以为舜、禹、汤、武之再世者。是以誓、诰之文,亦不得径称为史。史以记事,其中亦非无言,《左传》为《春秋》而作,其中所记之言,与事相等,章学诚谓古人未尝分事与言为二,亦为至论。《尚书》诸篇,记言而兼记事者,如《金縢》、《顾命》之类,则不多见。章氏谓纪事本末一体出于《尚书》,亦举其一端言之耳。孔子以前古史之可考者,不多见,故取典、谟、诰、誓之文而删存之,以当于古史。且司马迁之作《史记》,于《春秋》以往之事,多采《尚书》,故曰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史记 自序》)。盖以研考古事舍《尚书》外,别无可据之故,故后人亦以古史视之。论古代之史籍,应有广狭二义:如章氏谓六经皆史,龚氏谓诸子为周史之支孽小宗,皆属广义;若就狭义言之,盖必有组织,有义例,始得为成文之史。亦惟《春秋》及《左氏传》,始足以当史称,而《尚书》亦非有组织有义例之史。此又二者之辨也。
《春秋》为鲁史之故名,其记事之法,以事系曰,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所以记远近,别同异,史之所记,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此杜预之所释也。盖《春秋》者编年之书,故举春以包夏,举秋以赅冬,总之,明其以年为纲而已。及孔子因而修之,亦名《春秋》。其修《春秋》之旨趣,《史记》言之最详。《史记 孔子世家》云:
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自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
又《十二诸侯年表》云:
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授其传指,为有所刺激褒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
《汉书 艺文志》亦于《春秋》后论之云:
周室既微,载籍残缺,仲尼思存前圣之业,乃称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本《论语》)。以鲁周公之国,礼文备物,史官有法,故与左丘明观其史记,据行事,仍人道,因兴以立功,败以成罚,假日月以定历数,藉朝聘以正礼乐,有所褒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作传,明天子不以空言说经也。
孔子亦自言:“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其以修史自任为何如,马、班所述,固不诬也。
孔子修《春秋》之旨,孟子亦屡发之,尝曰,春秋,天子之事也;又为之说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复引孔子之言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盖《春秋》所记者事,而事必载之以文,而义则穿贯乎文与事之中,所谓义者,即《史记》所谓制义法,后人或谈史法,或明史义与史意,皆即今人所谓史学也。孔子之前,典籍守于史官,大事书之于策,小事记之于简牍,只可谓为记载之法,而不得谓之有史学。左丘明尝称《春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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