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注其终详某帝,于其终见也,注其始详某帝可也。其有更历数朝,仿其意而推之可也(同上)。
盖章氏论史,尝称自注之善,谓使自注之例得行,则因援引所及,而得存先世藏书之大概,因以校正艺文著录之得失,是亦史法之一助(史注),此说诚为至当不易。宋代二李(李焘、李心传)所撰之史,其自注之可贵,尤逾于本文,即其证也。惟其所谓别录,虽视《通鉴目录举要历》为加密,然亦仅为索引之一种,须附本书而行,不能自成一史,上较袁枢,尚恐未逮。若夫以事为纲,经纬详明,可备古今之要删者,其即近人所称之通史、别史乎。
汉儒谓《春秋》有大义数十,炳如日星,吾昧于经学家法,不敢妄有论列,惟如章氏之所阐明,实有嗷曒然不可磨灭之处,而所阐明者,厥为史之义例,盖善于用综,以归纳法而得之者也。章氏尝谓胡太学虔,于襞积编纂之功,比小子为缜密,而小子于论撰裁断,亦较胡君为长,不特取材互省功力,即成书亦互资长技(《上朱大司马书》),可谓知己知彼矣。盖以章氏比于刘知幾,一则以扬榷利病为先,一则惟阐明义例是务,惟以扬榷利病为先,故详于批评,亦兼及体要,惟以阐明义例是务,故挈其纲领,而略于节目,试以经学家之派别喻之,刘氏如治古文学,正文字,明训诂,究名物器数,而微言大义,即寓乎其中,韋氏如治今文学,惟宣究微言大义之是务,而以文字训诂、名物器数之琐细者,为不足措意焉,此则二氏之辨也。
《文史通义》始撰于乾隆三十六七年之间,其《候朱春浦书》所云,出都以来,颇事著述,斟酌艺林,作为《文史通义》,是也(按章厌于三十六年十月出都)。其后续有所作,以迄于卒,如《浙东学术》一篇,系作于嘉庆五年庚申(是年所撰之文总题曰《庚申杂订》),即章氏卒前一年也。章氏于病笃时,以著述全稿,属萧山王宗炎(字穀塍)编定,宗炎旋写定一目,未及付刊而卒,章氏之次子华绂先勘定《文史通义》《内篇》五卷,《外篇》三卷,并《校雠通义》三卷,初刊于道光十二年(壬辰),于王氏旧目颇有更定,即今之通行本也。兹考内外两篇,各为六十一,《外篇》所载,悉论方志之作,后已别署为《方志略》,《内篇》之纯论史学者,不过《史德》、《史释》、《史注》、《传记》、《释通》、《申郑》、《答客问》(凡三篇)九篇而已。卷一凡十一篇,专明六经皆史之义,其余皆文史兼论,其意以为史须载之以文,离文不足以言史也。惟其中又有泛论学术者,如《朱陆》、《浙东学术》二篇是也;有专论文学者,如《文德》、《文理》、《古文公式》、《古文十弊》诸篇是也;然论史之旨,亦以寓焉,其命名《文史通义》,亦以此也。《校雠通义》撰于乾隆四十四年,初为四卷,后二年游汴,遇盗失去,幸前三卷有友人钞存本可据(据《酉冬戌春志馀草》),此即初刊本所据也。
其后有《文史通义补编》、《章实斋文集钞》,散见各丛书中,一九二一年,浙江图书馆始将所藏钞本《章氏遗书》十八册,编为二十四卷,排印行世,然犹未备。是年吴兴刘承幹亦汇刊《章氏遗书》三十卷,《外篇》十八卷,其所收者,除两《通义》外,有《方志略》、《文集》、《外集》、《湖北通志检存稿》及《未成稿》,又以《信摭》、《乙卯箚记》、《丙辰箚记》、《知非日札》、《阅书随箚》五种,附以《永清县志》、《和州志》及补遗、附录、校记,是为《外编》;后又取其《纪元经纬考续》为《外编》之第十九、二十两卷,章氏遗著,大略具是,非浙本之比矣。兹考其编次之法,大抵依王宗炎所编旧目,而又为之变通,如改《文史通义》《内篇》为六卷,原刊本《外篇》之论方志者,多具于《方志略》及《永清》、《和州》两志,无事复载,故取诸论文史之散篇,别编为《外篇》三卷,又原刊《校雠通义》无《外篇》,乃取诸论校雠之散篇,编为一卷,核以浙本,盖用王氏旧目也。又《文史通义》《内篇》文字,与原刊本多所异同,而篇目亦有增并 ,所可考者,大略如此。
章氏所一意经营者,厥惟《史籍考》一书,其书始功于乾隆五十三年,时居湖广总督毕沅幕中,初为撰《论修史籍考要例》一文,未几开局纂修,实由章氏主持其事,而洪亮吉、凌廷堪、武亿等亦与其役,中间因别撰《湖北通志》,未得专力于此,迨五十八年毕氏失职,章氏亦去湖北,然是时已程功十之八九矣 。然此书实代毕沅而作,执笔者亦非一人。及毕氏殁,稿已散失大半,章氏乃就其家收拾残丛,欲以独力续成之。嘉庆三年居杭州,藉谢启昆之力,乃得著手补修,并为重订凡例,遗书中所载《史考凡例》是也。兹录其总目如下:
《史籍考》总目
制书 二卷。
纪传部 正史十四卷,国史五卷,史稿二卷。
编年部 通史七卷,断代四卷,记注五卷,图表三卷。
史学部 考订一卷,义例一卷,评论一卷,蒙求一卷。
稗史部 杂史十九卷,霸国三卷。
星历部 天文二卷,历律六卷,五行二卷,时令二卷。
谱牒部 专家二十六卷,总类二卷,年谱三卷,别谱三卷。
地理部 总载五卷,分载十七卷,方志十六卷,水道三卷,外裔四卷。
故事部 训典四卷,章奏二十一卷,典要三卷,吏书二卷,户书七卷,礼书二十三卷,兵书三卷,刑书七卷,工书四卷,官曹三卷。
目录部 总目三卷,经史一卷,诗文(即文史)五卷,图书五卷,金石五卷,丛书三卷,释道一卷。
传记部 记事五卷,杂事十二卷,类考十三卷,法鉴三卷,言行三卷,人物五卷,别传六卷,内行三卷,名姓二卷,谱录六卷。
小说部 琐语二卷,异闻四卷。
共三百二十五卷 。
考史籍之分类,应以阮《录》 《隋志》为祖。刘知幾则谓:偏记小说自成一家,能与正史参行。爰及近古,斯道渐烦,史氏流别,殊途并骛。榷而为论,其流有十:一曰偏记、二曰小录、三曰逸事、四曰琐言、五曰郡书、六曰家史、七曰别传、八曰杂记、九曰地理书、十曰都邑簿(《杂述篇》),是皆别于纪传、编年二体之外者也。其后史籍多祖《隋志》,其流或殊,大体未异。章氏所分十一部,五十五子目,是否悉当,别待榷论,惟与刘氏用意正同,而又加详者也。《史考》本未杀青,原稿以未刊而佚,杨守敬、李之鼎合撰之《丛书举要》,言毕沅未刊书有《史籍考》百卷,不过虚标其目。或谓其残稿见藏美国国会图书馆(据《书目答问补正》),亦未知其审也 。
章氏《史籍考》一书今既不传,亦未尝无人为之重作,长沙余苹皋(未详其名)撰《史书纲领》一书,俞樾为之序云:“余氏竭数十年之心力,撰述成书,体规朱氏《经义考》,网罗古今史书志乘,录其叙目凡例,视《经义考》加详,而卷帙倍之,匹于甲乙部之藏,不啻握其钤辖。”其推许可谓至矣(湘阴郭嵩焘亦为此书作序,见《养知书屋集》)。惜其书迄未付刊,不知流落何所(湘潭黎君泽济首考及此,或称余氏所撰本名《史考纲目》)。近日研史之士每欲发愤重撰《史籍考》,而惮其繁重,有撮萧梁旧史而为之考者,如海盐朱氏是,有萃晚明史籍而为之考者,如安阳谢氏是,以言理董全帙则尚有待,倘得是书为蓝本,而补其未备,不亦事半功倍乎?
章氏所撰诸志,以《永清县志》二十五篇(今分十卷)为最全,《和州》仅余残本(今分三卷),《亳州》、《天门》两志则未之见。《湖北通志》为章氏主修;稿本略具,始以毕沅入觐之际,为陈熷所驳,继以毕沅失职,主者易人,而全书易其面目,兹就检存未成两稿求之,可以见其大凡。其书分为四部:一为通志本书,二为掌故,三为文征,四为丛谈。本书分为纪、图、表、考、政略、、列传六目,掌故分为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文征分为甲(正史列传)乙(经济策画)丙丁(词章诗赋)四集,此本于方志立三书之议也。附以丛谈,以补其未备。章氏所撰诸志,以此志为用力最深,乃今仅得见其残稿,惜哉惜哉!
校雠之学,由治书而生者也。先章氏为此学者,有明人胡应麟之《经籍会通》,《四部正讹》。《经籍会通》四卷:一曰《源流》,二曰《类例》,三曰《遗轶》,四曰《见闻》,篇章略具,亦《校雠通义》之先声矣。又有焦竑于所撰《国史经籍志》后,附以《纠谬》一卷,驳正汉、隋、唐、宋诸志及诸家书目分门之误,亦论校雠学之可称者。其于章氏之后,续其书者,凡得两家:一曰双流刘咸忻之《续校雠通义》,一曰杜定友之《校雠新义》。刘氏所撰诸书,多涉皮相,殊鲜精义,盖不足论;杜氏用西人十进法,部次吾国旧籍,因谓书籍分类与学术分类不能并为一谈,《新义》一书,即为发挥此义而作。夫校雠之学,为史学之支裔,然尚有人赓其业而续其书,向、歆造端,郑、章衍绪,上下千载,此道不孤,至于《文史通义》一书,尚未闻有人为之续作,范围有广狭之殊,撰述有难易之别,率尔操觚之士,其不敢轻于从事,又不待问矣。
近人或推郑樵,以为可与刘、章二氏鼎足而三,吾谓非其伦也 。章氏尝盛推郑氏《通志》,以为其精要在乎义例,此盖章氏自道其所得,而引郑以自助耳。郑氏以一人之力,穿贯诸史,会为一书,体大气锐,诚可惊叹,然其力不副心,漏略百出,且语多袭旧,迹不可掩,前已略论之矣。其史学之识解,略具于《通志 总序》及《夹潦遗稿 与方礼部书》,总其精要之语,亦不过百数十言而止耳,求如刘、章二氏之自具篇章,首尾一贯,则郑氏病未能也。且郑氏治史之精神,尤在《校雠》一略,其中精语虽多,已不能掩其粗疏之迹,况下于此者乎 或又谓吾国自有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荀悦、杜佑、司马光、袁枢诸人,然后有史,自有刘知幾、郑樵、章学诚,然后有史学 。吾谓能撰史者,必通史学,左、马、班、荀诸人皆长于撰史,其精于史学必矣。且史学之名,始于后赵石勒,则刘知幾之前,亦不得谓之无史学,惟论史学之专书,具有家法,言成经纬,则自刘氏始,而章氏继之,郑氏不得与焉。此吾所以于马、班二氏之后,极有取于刘、章二家之作也 。
第九章 清代史家之成就
撰史之例,详近略远,清代史家之卓有成就者,无虑数十人,兹取其最著者论之。或以章学诚生于浙东,于《文史通义》中著有《浙东学派》一篇,因谓史学为浙东所独擅,此似是而非之论也。考浙东学派起于宋,时有永嘉学派、金华学派之称,永嘉之著者为陈傅良(止斋)、叶適(水心),金华之著者为吕祖谦(东莱)、陈亮(同甫)。祖谦与朱熹同时,于朱、陆二派之歧异,则兼取其长,而辅之以中原文献之传;陈傅良、叶适、陈亮则皆好言事功,同时又有唐仲友(说斋),以经制之学,孤行其教,当时号称浙学。吕祖谦既著《大事记》,其后又有王应麟(伯厚)籍于浙东之庆元,究心史学,著述最富,亦承永嘉、金华之风而兴起者也。浙东人研史之风,元、明之世本不甚盛,至清初黄宗羲出,昌言治史,传其学于万斯同,继起者又有全祖望、章学诚、邵晋涵,皆以浙东人而为史学名家。于是浙东多治史之士,隐然以清代之史学为浙东所独擅,并上溯于宋之永嘉、金华,以为渊源之所自,世人之不究本末者,亦翕然以此称之。观黄宗羲承其师刘宗周之教,而导源于王阳明,盖与宋代吕、叶、二
陈绝少因缘,其源如此,其流可知。万斯同固亲承黄氏之教矣,全祖望私淑黄氏,续其未竟之《学案》,亦不愧为黄氏嫡派,至于章、邵二氏,异军特起,自致通达,非与黄、全诸氏有何因缘,谓为壤地相接,闻风兴起则可,谓具有家法互相传受则不可。兹篇所著,一以专门名家者为断,弗取学派之说,以捐偏党之见,研史之士,或有取焉。
世谓黄宗羲为清代史家之开山,非虚言也。宗羲字太沖,学者称梨洲先生,余姚人也,其学虽导自其师刘宗周,然亦源于家学。其父尊素,明末东林党之巨子也,以讦魏忠贤被逮,途中谓宗羲曰,汝近日心粗,不必看时文,且将架上之《献徵录》略涉读之。自斯以来,黄氏始治史。同里则世学楼钮氏,澹生堂祁氏,南中则千顷堂黄氏,绛云楼钱氏,皆富于藏书,资而读之,其学日进。考其治史之旨,盖一由于矫时弊。全祖望曾论及之云:
自明中叶以后,讲学之风已为极敝,高谈性命,束书不观,其稍平者,则为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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