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史学史 - 第3部分

作者: 金毓黻140,448】字 目 录

就《三国志》、《十六国春秋》、《南北史》诸书言之,以一时代之事迹,划分为数部而分载之,正如后世之地方志。然三国之一时代,上以承汉,下以启晋;南北朝之一时代,则又上以承晋,下以启唐,亦居断代史之一部,盖又介乎地方的专史、断代史的专史之间者也。梁氏盖以国别史,纳于断代史之中又不复叙及之耳。何氏又论及通史、专史之分云:

一套之专史,如风俗、美术、宗教制度等之历史,无论其内容如何完备,决不足使吾人了解社会之演化,或世界之历史也。盖其所述者,仅一种连续抽象之描写而巳,而在所有此种抽象现象申,本有其具体之连锁,此种现象,或皆产生于同一人群之中,或皆为同一人群之产品,而此种人群,又往往有其共同之伟业,如迁徙、战争、革命、发见等,为各种现象之共通原因。例如吾人试究魏晋六朝之文学,将见自东晋直至隋朝四百年间,所谓南朝之文学,大体承吴语文学之后,继续发展,而成为南方新民族文学;至于北方,则自晋分东西以后,直至北魏灭亡时止,先之以文学之衰替,继之以文学之中兴,终至产出一种尚武好勇之新文学。文学之变化如此,不可谓之不繁矣,扶吾人迄不能就文学史本身,求其所以演化之原因也。此种演化本身,极难了解,吾人如欲了解所有此种文学上之特殊变迁,将非求援于通史不可。盖唯有通史,方述及东晋偏安之后,中国文化实保存于东南之一隅,而北方则先有五胡十六国之大乱,继之以北方蛮族之华化,而终于北魏之完全屈服于吾国文化之下。是故所谓通史,即共通之历史,吾人于此可知所有专史之编著,虽完备异常,而在吾人之历史知识中,始终不肯留有或缺之部分,此不可或缺之部分非他,即吾人所谓通史者是也。其特性在描写具体之真相,叙述社会人群之行为与伟业,故通史之为物,无异一切专史之连锁,通史中之事实,无异专史申事实之配景。实际上此种共通事象之足以联络,或驾驭人类之特殊活动者,皆属影响及于大众,及足以变更一般状况之事实,因侵略或殖民而起之民族移动也,人口中心之创设也,人群一般制度之创造或变更也,皆其类也。政治史之重要以及通史中政治史所占之地位之特大,其故皆在于此(《通史新义》页一百四十七——一百四十八)。

何氏以鲁滨孙博士之说为基础,故甚重视通史,以为通史能说明共通之演化及特殊之变迁,而专史则不能也。第吾则谓通史、专史之分,则由比较而定,其范围之广狭,亦因所述之事实而定。例如《通志》,政治典章无所不包,不可不谓之通矣。而《通鉴》则专纪政治,《通典》、《通考》则专纪典章,取以衡之《通志》,则彼为通史,而此为专史矣。荀悦《汉纪》,袁宏《后汉纪》,仅纪前后汉之政治,仅当《通鉴》之一段,取以相校,则《通鉴》为通史,《汉纪》为专史矣。《读史方舆纪要》、《天下郡国利病书》,仅当《通典》之州郡典、《通考》之舆地考,取以相校,则《通典》、《通考》为通史,而《纪要》、《利病书》为专史矣。依此推之,则专之下又有专焉。前之号为专者,又含有通之性质,而相引至于无极矣,此以旧史为列者也。又如新著之文化史,本自通史划出而自为一部者也。然学术为文化之一部,乃自文化史而分为学术史,而文学史又为学术史之一部,诗史、词史又为文学史之一部,亦相引而至于无穷,文化史视通史为专;视学术史则为通,文学史视学术史为专,而视诗史、词史则为通,是通史、专史之名,时因比较而异,即通史、专史之分,既由比较而定也。大抵划通史之一部,以为专史,则其纪述必较通史为详,以此递推,则范围愈狭,记述亦愈详,《方舆纪要》之详于州郡典,《通典》之详于诸史之志,必不待言也。再自他一方言之,通史既划其若干部分,而属于专史,而同时复吸收其他部,以入通史范围之内,盖其吸收愈多,包蕴愈广,而通史乃得独成其大,且与专史,有两不相妨相得益彰之效,此即梁任公之所谓新史也。是故通史、专史之分,既由比较而定,则非一成不易之称,而通史之与专史,又非各立疆界,若胡越之相视。歧通史、专史而二之,固为治史者所不许,重视通史,而夷视专史,亦岂通人之见哉。

近人主造新史者,莫先于章太炎先生,曾于所著《訄书》中,撰《中国通史略例》,以见其旨,后改署《訄书》为《检论》,删去此篇,然其精言胜义,闳识孤怀,颇能发前人所未发,亦为后来论史者所不及。爰取其全文,迄录如左:

中国秦汉以降,史籍繁矣,纪、传、表、志,肇于史迁,编年建于荀悦,纪事本末作于袁枢,皆具体之记述,非抽象之原论,杜、马缀列典章,闿置方类,是近分析法矣。君卿评议简短,贵与持论鄙倍,二子优绌,诚巧历所不能计,然于演绎法皆未尽也。衡阳之圣,读《通鉴》、《宋史》而造论,最为雅驯,其法亦近演绎,乃其文辩反覆,而辞无组织,譬诸织女,终日七襄不成报章也。若至社会政法盛衰蕃变之所原,斯人暗焉不昭矣。王、钱诸彦,昧其本干,攻其条末,岂无识大,犹愧贤者,今修《中国通史》约之百卷,鎔冶哲理,以祛逐末之陋,鉤汲眢沈,以振墨守之惑,庶几异夫策缝计簿相斫书之为者矣。

西方作史,多分时代,中国则惟书志为贵,分析事类,不以时代封画,二者亦互为经纬也。彪蒙之用,斯在扬榷大端,令知古今进化之轨而已,故分时者,适于学校教科,至乃精研条列,各为科目,使一事之文野,一物之进退,皆可以比较得之,此分类者,为成学讨论作。亦犹志方舆者,或主郡国,则山水因以附见,其所起讫,无必致详,或主山川,记一山必尽其脉带,述一水必穷其出入,是宁能以郡国封限矣。昔渔仲粗觕,用意犹在诸略,今亦循其义法,改命曰典,盖华峤之故名也。

诸典所述,多近制度,及夫人事纷纭,非制度所能限,然其系于社会兴废,国力强弱,非眇末也。会稽章氏谓,后人作史,当兼采《尚书》体例,金滕顾命,就一事以详始卒,机仲之纪事本末,可谓冥合自然,亦大势所趋,不得不尔也。故复略举人事,论纂十篇,命之曰记。

西方言社会学者,有静社会学、动社会学二种,静以藏往,动以知来,通史亦然,有典则人文略备,推迹古近,足以藏往矣。若其振厉士气,令人观感,不能无待纪传,今为《考纪》、《别录》数篇,非有关于政法、学术、种族、风教四端者,虽明若文、景,贤差房、魏,暴若胡亥,奸若林甫,一切不得入录,独列帝王师相二表而已。昔承祚作《益部耆旧传》,胪举蜀才,不遺小大,及为《蜀志》,则列传亡几,盖史职所重不在褒讥,苟以知来为职志,则如是足矣。(案太史公引《禹本纪》,杨子云作《蜀王本纪》,皆帝者之上仪也,然《艺文志 儒家》,有高祖传十三篇,孝文传十一篇。而刘滔《圣贤本纪》。亦列子产,见于《文选》王文宪《集序注》所引,是知纪传本无定称,今亦聊法旧名,取孟坚《考纪》,子政《别录》,以为识别云尔。)

列表五篇,首以帝王,以省考纪,复表师相,以省别录,儒林、文苑,悉数难尽,其纂述大端,已见于文言、学术二典,斯亦无待作传,故复列《文儒表》,略为第次,从其统系而已。方舆古今沿革,必为作典,则繁文难理,职官亦尔。孟坚百官公卿,上于列表,一代尚然,况古今变革,可胜书耶。故于《帝王表》后,即次《方舆》、《职官》二表,合后《师相》、《文儒》,为表凡五云。

史职范围,今昔各异,以是史体变迁,亦各殊状,上世瞽史巫祝,事守相近,保章灵台,亦官职也。故作史必详神话,降及迁、固,斯道无改。魏晋以来,神话绝少,律历、五行,特沿袭旧名,不欲变革,其义则既与迁、固绝异,然上比前哲,精采黯黕,其高下相距则远,是由一为文儒,一为专职耳。所谓史学进化者,非谓其廓清粗翳而已,己既能破,亦将能立,后世经说古义,既失其真,凡百典帝,莫知所始,徒欲屏绝神话,而无新理以彻之,宜矣其肤末茸陋也。要其素知经术者,则敹作史为犹愈,允南古史,昔传过于子长,今不可见,颜孔隋书,亦迁、固以后之惇史,君卿《通典》,事核辞练,绝异于贵与之伧陋者,故以数子皆知经训也(近世如赵翼辈之治史,戋戋鄙言,弗能钩深致远,由其所得素浅尔)。惜夫身通六艺之士,滞于礼卑,而乏智蒙之用,方之古人,亦犹倚相射父而已,必以古经说为客体,新思想为主观,庶几无愧于作者。

今日治史,不专赖域中典籍,凡皇古异闻,种界实迹,见于洪积石层,足以补旧史所不逮者。外人言支那事,时一二称道之,虽谓之古史无过也。亦有草昧初启,东西同状,文化既进,黄白殊形,必将比较同异,然后优劣自明,原委始见,是虽希腊、罗马、印度、西腊诸史,不得谓无与域中矣。若夫心理、社会、宗教各论,发明天则,烝人所同,于作史尤为要领,道家者流,出于史官,庄周、韩非,其非古之良史耶。

设局修史,始自唐代,由宋逮明,监修分纂,汗漫无纪,《明史》虽秉成季野,较宋元为少愈,亦集合数传以成一史云尔。发言盈廷,所见各异,虽有殊识,无由独著,孟德斯鸠所谓古事谈话者,实近史之良箴矣。今修通史,旨在独裁,则详略自异,欲知其所未详,旧史具在,未妨参考,昔《春秋》作而百国宝书崩,《尚书》删,而三坟穆传轶,固缘古无雕版,传书不易,亦由儒者党同就简,致其流亡。然子骏《七略 尚书家》,犹录《周书》,周官而外,周法周政,亦且傍见儒家,固非谓素王删定以后,自余古籍,悉比于吐果弃药也。通史之作,所以审端径隧,决导神思,其他人事浩穰,乐胥好博之士,所欲知者何既,旧史具体,自不厌其浏览,苟谓新录既成,旧文可废,斯则拘墟笃时之见也已。

《中国通史》目录

一、表凡五,帝王表,方舆表,职官表,师相表,文儒表。

二、典凡十二,种族典,民宅典,浚筑典,工艺典,食货典,文言典,宗教典,学术典,礼俗典,章服典,法令典,武备典。

三、记凡十,周服记,秦帝记,南胄记,唐藩记,党锢记,革命记,陆交记,海交记,胡寇记,光复记。

四、考纪凡九,秦始皇考纪,汉武帝考纪,王莽考纪,宋武帝考纪,唐太宗考纪,元太祖考纪,明太祖考纪,清三帝考纪,洪秀全考纪。

五、别录凡二十五,管商萧葛别录,李斯别录,董公孙张别录,崔苏王别录,孔老墨韩别录,许二魏汤李别录,顾黄王颜别录,盖傅曾别录,王猛别录,辛张金别录,郑张别录,多尔衮别录,张鄂别录,曾李别录,扬颜钱别录,孔李别录,康有为别录,游侠别录,货殖别录,刺客别录,会党别录,逸民别录,方技别录,畴人别录,叙录。

都六十一篇。

此即章氏改造新史之方案也。寻其所论,胜义非一,如以纪事一体,比于纪传、编年,故于所立表、典、考纪、别录之外。别立十记,专详历代大事,以弥班、马之缺,既树新体之骨干,亦为通史之楷模,一也。又如逗通史一体,应举大纲,以明人事衍变,制度因革,其不合于此旨,及繁而难理者,则具列于表,以补典、记、考纪、别录之未备,此为史家详人所略略人所详之法,二也。又谓考史不专赖中籍,应穷及地下之藏,此晚近研史之新法也。章氏不信甲骨文字,尝作论非之,证以此文亦非坚持己见,三也。又谓旧史应与新史并重,非谓新史成而旧史可废,此即史料与史著可以并存不废之义,无论中外,理无或爽,四也。夫吾国古史,即为《尚书》、《春秋》及三《传》、三《礼》,学者非通经不能治古史,此章氏所以又有知经术者始能作史之说也。盖章氏邃于经术,以其余力治史,故喜以治经之法治史,其称君卿而抑贵与,则以知经训与否别之耳。瓯北《箚记》,时有善言,讥其浅鄙,亦以此故。愚谓史家之视古经,一如古史,当以治史之法治之,而不可杂以治经之见。由此言之,则贵与之书未必不如君卿,已于前章略论之矣。惟谓史学进化,不仅廓清粗翳,能破尤贵能立,则为无上之胜义,吾见世之学者,能破而不能立者多矣。抨击前人,不遗余力,而不能本其所论,以自撰一史,能立之难,至于如此。有若章氏,不仅自创史例,议论章明,又能撰许二魏汤李及扬颜钱两别录 ,以示大凡,诚庶几于能立者,然六十余篇之通史,亦迄无成书,改造新史,亦难矣哉。

次于章氏,欲造通史者,则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