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仔细修理,胡子布满双颊及下巴,却不太长,也很整齐。看上去很美观。加上保罗的脸庞也比从前略饱满了些,就使得他显出一种过去所不具的成熟而老练的气质来。保罗确实也比过去更成熟、更有男子气了。毕竟又是一年的人生磨砺,保罗的举止、语气、神态都显得更从容、更洒脱而自信得多了。
他有28岁啦,也是该成熟起来啦。娅暗暗感叹着,不禁感到自己过去老嫌他太年轻太软弱是一种短视。人都在不断的成长、变化之中,为什么我不曾从长远的眼光来看待他呢?
保罗恐怕是属于那种变化得比较快而有成的男人。或许,他身上原本就具有某种变化的潜能在,我自己有眼无珠而已?
保罗一直微笑地注视着娅,现在也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下娅的杯子:为我们的重逢干杯。
娅和他碰了杯并喝了一大口酒,放下杯时才注意到,保罗杯中仍然是可乐。再看上来的菜,才发现,保罗给自己要的是牛排和一只对虾,而他自己面前放着的仍然是土豆泥和蔬菜色拉。
原来你还是老样子呀?你还信佛?还吃素?娅顿觉失望地说:怎么这个就变不了了呢?
当然。保罗微笑着伸过双手,握住娅的手轻轻地抚mo着:某些东西本来就不应该改变,比如信仰,还有爱情。你呢?……
我……娅垂下了眼皮,沉默着,任由保罗抚mo着自己的手。尔后,她也握紧了他的手,喃喃地说:你应该清楚,我的变化很大,太……大了。
保罗更紧地捏住娅的手:这有什么关糸?变与不变原本就是相对的。我只希望今后我们都不再变化。答应我,好吗?
好吧。娅脱口而出,随即又补了一句:我会尽快告诉你我的考虑。也许……
保罗突然捂住了娅的嘴:先说到这里吧,从此我们有得是时间来谈我们的考虑。现在我只想为我们的末来干一杯。
娅默认了。两人干了杯后,保罗的情绪更高了。他兴致勃々地告诉了娅他回美国后的情况。他说他回国所在的公司是一家投资公司。以前的重点都在南美,现在经过他不断的游说,公司同意考虑在中国投资的可能。这次来设立的这个代办处就是为收集了解在中国投资相关事宜的信息,以供公司作决策参考。
但是我不会专为他们干的。保罗说:事实上我已经有了自己干一番事业的具体打算。我在美国业余为一家慈善机构服务。他们有雄厚的资金,我这次来中国,就还想利用这个工作之便,为自己寻找一个合适的项目或合作伙伴,一旦仔细考察确定后,我将向慈善机构提出令他们信服的可行性报告和具体计划,他们同意后便会贷款给我在中国办公司或者合资企业,还贷后赚的钱由我和他们分成,而我将会得到大头……
真有这种可能吗?娅仍然有些怀疑保罗的能力。
完全可能!保罗信心十足地说:今非昔比啦。现在的我也算得上是个中国通了。何况我初来中国后就一直存有这个野心。表面上别人看不出来,其实我一直在学习语言,暗中摸索各种情况,为的就是今天。实际上还为了你!要知道金钱对我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我想在中国作点事,挣大钱,有两个具体目的,第一个是要让你生活得美满,第二个就是要让自己的信仰具体化--当我在中国到处周游时,我看到中国的大多数山区还十分贫困而原始,而部分富裕地区却浮糜成风,挥霍奢侈。这种触目惊心的反差时常令我伤感不已。那时我就发誓,有朝一日我要将富人手中的钱赚来,将其大部份投入慈善事业。我要在贫困山区建学校和医院,改变那里人民的悲惨处境。这也是我能够说服美国的慈善机构贷款给我的先决条件。娅,你不觉得这是个很伟大很幸福的事业吗?
是的,娅点着头,我相信你真会这么作的。但是我……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可没有你这种伟大的精神。至少……我还从没象你这样考虑过问题。不过,我能理解你……
和我一起干吧!保罗双眼炯炯发光:这也是我将代办处设在本市,并一来就迫不及待要见到你的一个根本愿望--我要你辞去现在的工作,到我这儿来,我的代办处需要雇员,我只要你一个人。你十分出色、能干。我们一起工作该多么理想、多么浪漫呵?
这个……娅下意识地摇着头:太突然了,我一点没有思想准备。再说我现在的工作很好,待遇也高……
我补足你,甚至可以高于现在水准。
可是……不不,娅仍然直摇头,这个我不好答应你。至少我得好好考虑考虑再说,因为……
因为什么?娅一下子也说不出什么理由来。而心底里却又分明明白,还是因为索恩!对索恩,她现在理智上可说已十分绝望,情感上却依然在依恋,在幻想……
初见保罗时的狂喜并不能冲淡她对索恩的痴情。相反,一席交谈下来,她仍然觉得自己与保罗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容易消溶的隔膜在;至少,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达不到保罗那种人生观,那种“精神”。对他的宏伟计划,她由衷钦敬,可却唤不起共鸣。她对金钱倒也并没有什么贪慾,可是要她将挣来的钱大多投入什么慈善事业,却有点不情愿。而且,将来说不定保罗还会到哪个穷山区去办学校什么的,如果要她也这样,她感到难以接受。至少,这事太突兀,也觉得不那么现实。她隐隐地产生了失望之感。
对她的态度,保罗也明显感到失望,但他并不气馁。他相信时间会改变他和娅的关糸,他表示可以等待娅的决断。五
正在这时,娅发现保罗的神色突变,惊讶地盯着自己身后在看什么,她一回头,脑子里顿时嗡地一震:索恩!……
索恩象座大黑塔一般矗在她背后。她本能地想站起来,可是转瞬便冷静下来。
她重新坐稳不动,竭力用平淡的口吻说了声:你在里间吃饭?刚才没看见你。
索恩的脸色被酒精染得血红,目光十分凶狠地瞪了她一眼,冷冷地说:我想,你一定乐意向我介绍一下这位陌生的朋友吧?
我叫保罗。保罗向索恩伸出手去:刚从美国来。我是娅的朋友。
索恩有点站不稳,身子沉重地倚在娅的椅背上,既不与保罗握手,也不看着他,而是冲着娅说:看起来我已经猜对了。哼哼,让我再来猜猜,你们重逢了有几天了?娅的病就是为保罗先生犯的吧?
别胡说!娅已被索恩对保罗的态度激怒了,听他又这么说,不禁愤怒地叫起来:他明明是下午才刚到这里。而且我早就告诉过你,他是我的男朋友,所以,请你对他礼貌些!
我会礼貌的。首先是对你。索恩说着,向犹豫着想站起来的保罗打了个手势说:小伙子,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们早就在电话里相识了。所以,现在你最好坐着别动。我只想和我的秘书说几句话。说着,他伸手将娅拉起来,要她随自己到外面去谈谈。
你放开我!有什么话你就在这儿说!娅试图挣开索恩,却不料他的劲是那么的大,反而被他象提小雞一样揪住肩膀,一个劲地向外面拖去。
我不去!娅死命抵住一只桌角抗拒,与此同时保罗也猛喝一声,扑上来抓住索恩的臂膀,要他放开娅。霎时,三个人的喊叫声惊动了全酒吧的人,经理和里间的食客都围上来劝解,有两个女留学生还尖叫着找要警察……
保罗,你松手。娅见事态闹大了,便叫保罗放手,让她随索恩出去: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可是索恩仍不松手,众目睽睽之下,象抓住个「妓」女似地将娅拖到了外面。
娅又羞又恼又无奈,一到外面,就放声大哭,指着索恩的鼻子破口大骂他混帐、无赖。
索恩则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点起一支烟。什么也没听见似地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身子挡着娅,任她哭骂个够。
娅很快泄掉了怒气,抽噎着催索恩: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还要进去。
索恩依然不发话,只大口地吞吐着香烟,烟头在瑟々夜风里不停地闪亮着。
娅二话不说,掉头就想跑回酒吧,可是任她怎么钻,就是挣不脱索恩的臂弯。她气得大叫起来:放开我!索恩,你怎么这么无耻?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
你欺骗了我。索恩低沉而严厉地开了口:你使我蒙受了耻辱。
你才欺骗呢!你才使我蒙辱呢!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刚才,以前,昨天!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告诉过我你和他完了,可是实际上……
实际上就是这样,直到刚才为止还是这样。可是现在完全不同了,你把我彻底推向了他。
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总算让我彻底相信我曾经是何待的幼稚可笑,你是何待的冷酷无情--我病得那么重,你却漠然置之,现在我和朋友谈谈话,你又公然撒野,你还象个绅士吗?
仅仅是谈谈话吗?索恩粗鲁地咆哮道:别以为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相信你们现在缺的只是一张床了!
你!娅又被激怒,于是又忘乎所以地尖叫起来:你说对了,今晚我就要住在他那里去!
事实上他刚才又在向我求婚,甚至还要求我辞职--可这与你有什么关糸?我们之间的关糸已经不存在了,一切都结束了,你凭什么还来干涉我?
你真的相信他的话?索恩的口气明显软了下来:你真的会和他在一起睡觉?
岂止是相信?他的话比你要真诚可靠一百倍!至于睡觉,我爱和谁睡就和谁睡,甚至可能愿意和天下所有男人睡觉,你管得着吗?
闭嘴!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无耻的话来?
到底谁无耻?你可以寻花问柳,任意践踏别人的感情,为什么我就……
得了吧,娅!索恩一把拉起娅的手,沉重地喘了口气,终于恳切地说:你是在赌气。我很明白你的心情,可这太愚蠢,也很危险,你会后悔的。要知道你还是个孩子,我知道你和保罗之间没有爱情。这个你哄不了我……
我已经后悔过了!娅猛地甩开索恩的手,正要跑开,发现保罗就站在酒吧门前看着他们。
保罗,我们走吧。她一挥手拦住一辆出租车,招呼保罗过来。
保罗飞奔过来,一手揽起娅,一手从胸前掏出张机票递到索恩眼前说:先生你看,这是我今天刚从北京飞来的机票。
谢谢!索恩愤愤地推开保罗的手,突然抢先一步钻进停下来的出租车:你们去去痛痛快快喝个够吧。
无赖!娅指着飞驰而去的出租车,吼得喉咙好一阵刺痛。六
车一开,索恩就后悔了。他从后窗里望着保罗低着头,親热地搂着娅安慰她的情景,懊恼到了极点,忍不住握紧拳头,狠狠地砸了自己脑袋一下。
先生上哪?司机问索恩。
到……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离宾馆不过一公里,何况此时他根本不想回去。于是便说:向前,随便开。
转了十来分钟,索恩觉得心情稍稍平静了些,便叫司机将车驶回了宾馆。下了车,他心不在焉地踱到了电梯前,刚想摁按纽,手又缩了回来。望望大厅里的电钟,才过十点。这时间对他来说实在是早了点。而一想起自己房中那空空落落的感觉,眉头又拧了起来。他在厅里转悠了几分钟,心里希望能碰上个把本公司的人,一起上酒吧再喝上点什么。可是一个人也没有看见。他们几个住在这儿的平时下了班都习惯于互不串门。他再也想不起可以干些什么了,一咬牙,索性又向外面走去。出来了,索恩又觉得有些冷,大街上一片凄清,和宾馆大门及屋顶的辉煌灯彩形成强烈的反差。索恩扯起风衣领子,走了一会又觉得清凉的夜风吹在脸上比较惬意,便又将风衣敞开,倒背着手,漫无目的地围着宾馆的环路转着圈子。
他明白自己实际上是想躲避今晚那恐怕是难以逃避的失眠之苦。可是当酒渐渐醒去,精神反而更好,意识也越发活跃了。
狂怒消遁,空虚与悔恨便乘虚而入,迅速填满了心灵的真空。
实际上这种懊悔从今天下午即开始了。当他后来从同事口中得知娅真是病的不轻时,他意识到今天的表现未免太不象话。于是他听从老板的话,去看了娅。
起先他把自己的一切不当都归罪于詹妮的出尔反尔与失约。可是当他无意中在酒吧里看见娅与保罗親親热热、开开心心地在一起时,所有的怨愤便找到了一个爆发口,他再一次深信娅是在装病,否则她怎么能有精力与男人约会?进而他想到自己在詹妮面前的可耻的失败,或许这也正是娅的作用?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可是现在,他突然清楚地看到了一个尖锐的事实:今天这一天里,他失去的很可能不仅仅是詹妮,还有他根本想不到会背叛自己的娅!娅真在愤怒!她已不再象一贯给他的印象那样,一味地温顺而无言,她开始反抗自己,而且如此决绝,如此激烈--只有自己真是错怪了她,薄待了她,侮辱了她,她才可能变得这样,而现在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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