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香烟,大口大口地吸着。这样的情形,蔡孟坚见得多了。他明白,大功即将告成。现在要做的只是等待。于是他也点上一支烟,静静地等着顾顺章开口。
顾顺章接连抽了几支烟,终于又开口了。这一开口,他马上变得盛气凌人:
“我可以把一切都说出来。这是一个大计划,可以在三天之内把上海的中共中央机关和中共产负责人一网打尽。不过,我不能对你说。请你尽快安排我面见蒋总司令本人。”
蔡孟坚一楞。但他很快就明白,顾顺章并不是在虚张声势。以他的身份和职务,完全可以做到他所说的一切。果能如此,那将是一场永载史册的“不朽之功”。但他转念一想,如果就这样把顾顺章押解到南京,让他把所有的机密面告蒋介石。那么,他蔡孟坚又能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大举措中得到些什么呢?他不甘心就此白白地将面前这件“至宝”送走,总得设法先从他口里套出些“现货”来。
于是,蔡孟坚口气一变。冷冷地说:“既然顾先生愿意合作,希望你先有所表示。否则,恐怕难以取信于人。”
“顾顺章一听,就明白蔡孟坚的心思了。他想了一下,决定先给面前这个人一点好,免得他从中作梗,误了自己的”大事”。于是他摆出一副屈尊的模样,以吩咐的口气说:“也好。你叫一个书记员来记录。”一名书记员闻命而来。顾顺章考虑了一下,一口气供出了中共中央驻汉口的秘密交通机关、湘鄂西苏区、红二军团和鄂豫皖根据地驻汉口的办事,以及直属特科四科领导,在英商祥泰木行那艘运木船上担任大副,曾经在一九二七年将中央机关的人员、经费和物资从汉口运送到上海的那位姓陈的地下员。以此作为给蔡孟坚的见面礼。蔡孟坚还不甘心,又想出一个办法。他对顾顺章说:“我可以送你去南京。不过在此之前我还得为你引见何主任。他代表蒋委员长在华中地区主持一切,有什么话,其实向他说就行了。”
蔡孟坚所说的何主任,就是武汉行营主任何成浚。他希望,到了行营主任这样的“钦差大臣”面前,也许顾顺章会改变主意,把知道的秘密都吐出来。何况,抓了这么重要的共产,不向自己的顶头上司报告一下也不行。
“顾顺章不屑一顾地回答:“见了何成浚,我还是那句话。”蔡孟坚没有理会,把顾顺章直接带到行营主任的办公室。
武汉行营主任何成浚,湖北随县人,早年留学日本,。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第五期步科。在日本留学期间,何成浚即加入了同盟会,后来长期追随孙中山。孙中山死后,他又转而投靠落介石。何成浚官至二级陆军上将,但是他一生很少直接指挥军队作战,更极少打过胜仗。他一生值得称道的作为,就是先为孙中山,后为蒋介石充当联络各路军阀的高级说客。于这一行,他倒是游刃有余,颇为在行。自一九二六年后,他先后为蒋介石游说过孙传芳、方本仁、阎锡山、张学良、唐生智等军阀,在北伐、蒋桂战争、中原大战、东北易帜等重大事件中为蒋介石多方奔走,拉拢和分化各地方军阀立下了大功,因此颇得蒋的信任。先后担任过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民革命军总司令部总参议、代理北平特别市市长兼公安局长、民政府参议长、湖北省政府主席、湖北绥靖公署主任,一九三o年武汉行营成立后,又兼任行营主任。在一九二九年三月举行的民“三大”上,还当选为中央委员。
何成浚虽然春风得意,但军人出身的他还颇想在军事上有所作为。担任湖北绥靖公署主任以后,他在蒋介石的指令下,督师“进剿”鄂豫皖苏区,很想为“剿共大业”做出贡献。谁知一出师就迭遭败绩,损兵折将,捣得灰头土脸。就在这时,何成浚得知顾顺章被擒的消息,精神立时为之一振。一时不能在军事“剿共”上做出成绩,不妨利用顾顺章作一点文章,多少让南京的蒋介石高兴高兴。
就在何成浚准备下令将顾顺章押来自审讯时,蔡孟坚已经带着顾顺章来了。何成浚也见过不少共产高级干部,可是当他看到顾顺章那副黑帮打手的模样时,心底对共产高级干部的那点敬畏之心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摆出行营主任尊贵的架子,打起一副官腔,想先给这个阶下囚一个下马威。
谁知顾顺章根本不买他这个行营主任的账。他大模大样地坐下,还是先前对禁孟坚的那番话:
“请火速安排本人晋见总司令蒋公,我将当面陈情,如果误了大事,恐怕何主任和蔡长都担戴不起。”
说完,他翘起二郎,不再理睬何成浚和蔡孟坚。那神情,活像一个握了满手王牌的赌徒。
何成浚看着顾顺章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恨不得马上毙了他。但他表面上并没有动怒,反而收起了刚才的傲慢,客气地对顾说:“既然……
[续中共中央特科上一小节]如此,就请顾先生在行营招待所暂歇。今天晚上就安排船送你去南京。”说着,便按铃唤来一个副官,命令他安排顾顺章去休息。
顾顺章站起来正准备走,突然想起一件事。神秘地对何成浚说:
“不能拍电报。在我到达南京以前,千万不要把我被捕的事向南京发电报!”
四月二十五日晚上,一艘专轮从汉口码头启航、开足马力向长江下游驶去。顾顺章大模大样地躺在设备齐全而舒适的舱房里,负责押送他的,是几个中统特务,以及一个排的宪兵。
现在,何成浚和蔡孟坚只需要坐等捷报和嘉奖从南京飞来了。然而,轮船开走很久了,他们的心里却老是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三十多个小时后,轮船将抵达南京。随后,中共产总部被扫穴犁庭,包括周恩来在内的众“匪首”俯首就擒的消息将震惊中外。可是,这件将永载史册的首功将记在谁的名下呢?如果就这样把顾顺章送到千里之外的南京,将来他们的姓名最多只能记在功劳簿的末尾,甚至根本无人理会。无论如何,都让人难以甘心!
现在,只有一个补救的方法——向南京发电报。把顾顺章就擒并已自首的消息报告南京总部。将来论功行赏,自有电报作证,那就谁也无法抢走自己的头功了。至于顾顺章临走时交待的不能向南京发报的话,肯定是那家伙故弄玄虚,用不着理会。
于是在四月二十五日的夜间,何成浚和蔡孟坚不约而同地向南京中统总部拍发标明由徐恩曾译绝密电报,争先恐后地请徐恩曾向陈立夫和蒋介石报告这件即将惊天动地的大事。在轮船开走后的几个小时中,先后有五道电波从武汉行营飞到南京中央路三o五号的那家“正元实业社”。
电报发走了,何成浚安然就寝,但蔡孟坚心中仍然忐忑不安。顾顺章最后交待的那句话老是在他的头脑中回响。突然间,他醒悟过来,一定是中共产在徐恩曾身边安排下特工,顾顺章只是不愿明说罢了!他赶紧翻身起来,跑到机要室,向南京总部发出了第六封电报:
不要把黎明被捕自首的消息让徐身边的人知道,否则将上海中共产地下机关一网打尽的计划就要落空。
第二天一早,心急如焚的蔡孟坚又要了一架飞机,急火火地向南京飞去,他要自向陈立夫报告。所有的中共中央高级领导人都懵然不觉。再过几十个小时,一张险恶的大网将猝然罩到他们的头上。果真如此,中共产史就将改写。
然而,历史的真实面目是,中共中央机关和周恩来等人最终安然无恙。但是,当人们为此庆幸的时候,同样会想起那千钧一发之际的一个又一个“如果”……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五日,星期六。
霏霏黄梅雨,象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笼罩着南京城。但夜幕降临以后便开始闪烁的万家灯火仍顽强地破网而出,勾勒出六朝金粉之地的豪华。
中央路三o五号的“正元实业社”大楼,已失却平日的忙碌,静悄悄地矗立在夜雨中。只有一两个窗户亮着灯光,就像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和从前的一个个周末一样,徐恩曾早已无影无踪,到他的某一香巢销魂去了。部下们等他一走,也纷纷开溜,回家去享受天伦之乐,好赌的早已约好“牌搭子”准备鏖战通宵,好的或者泡舞厅,或者上了秦淮河的画舫,像上司一样享受“软玉温香抱满怀”的销魂滋味。
除了门卫,只有几个机要人员和钱壮飞留在中统大本营值夜班。徐恩曾平时极少离开总部,吃喝拉撒睡都在这里。周末离开,总是让这个机要秘书值班,要他及时理各地发来的不得延误的公文和情报,并在遇到特别紧急的情况时马上通知他。也只有钱壮飞才知道,这个周末之夜徐主任在哪个地方。
钱壮飞正紧张地伏案理着公务,突然一个年轻的机要员推开他的房门,轻轻走进来,把一份标有“绝密”字样的卷宗放在桌上,又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钱壮飞搁下手中的工作,翻开卷宗瞟了一眼,只见里面是一份标明“徐恩曾译”的密码电报,发电写着“武汉绥靖公署”的字样。他的眉稍微微耸动了一下,眼光扫视了一下四周,耳朵聆听着门外的动静,然后凝视着卷宗出神。
少倾,钱壮飞站起身来,打算走出办公室看看外面的动静。这时,门外又一次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那个年轻的机要员再次送来一份卷宗。待机要员关上房门,他又翻开卷宗,里面又是一份标明“徐恩曾译”的密码电报,发电地址仍是武汉绥靖公署。武汉究竟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竟在半个小时内接连发来两封密电?钱壮飞觉得问题有点严重了。然而,还没有等他想出个眉目,机要员又推门进来了。这次送来的卷宗里竟然放着两封电报,信封上的字样和前两封一模一样。
在以后的一个小时之内,机要员又两次送来卷宗,仍然是从武汉发来的标着“徐恩曾译”字样的绝密电报。
武汉方面一定发生了十万火急的大事!钱壮飞决定揭开这个谜,弄清楚其中的奥秘。
又等了半个小时,机要员不再来了。钱壮飞静静地坐在办公桌旁,从内口袋里掏出从徐恩曾手上搞到的密码本,细心地翻译起密电来。
第一封电报刚刚翻完,钱壮飞白净的面孔陡然变得煞白。出现在他眼帘中的是这样一行字:
匪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负责特务活动的黎明在汉口被捕。
“黎明”是顾顺章的化名,钱壮飞是知道的。顾顺章出事的严重,他更清楚。如果顾顺章仅仅是被捕,后面还用得着接连发来五封电报吗?
钱壮飞开始加快译电的速度。译着译着,他的脸上、背上和手心都被冷汗打了。后面五道电文的大意分别是这样的:
“黎明已归顺中央,说有消灭共匪中央的重大计划。慾赴宁面呈蒋总司令。”
“何长官电请陈部长,速报蒋总司令,调军舰一艘即赴汉口,以便押解黎明赴宁。”
“考虑到事关十万火急,汉口方面已征招商局客货轮一艘。即刻解押黎明赴南京。”
“调查科驻武汉特派员蔡孟坚将于明日飞抵南京,向钧座秉报。”
“不要把黎明被捕自首的消息让徐身边的人知道,否则将中共产上海地下机关一网打尽的计划就要落空。”
发电人分别是何成浚和蔡孟坚,每一封电报都标着“特急”的字样。译得钱壮飞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
六封电报都译出来后,钱壮飞渐渐冷静下来。开始考虑现在该怎样应付这一突发事件。现在上海中央的命运就掌握在他一个人的手中!当务之急就是马上把情报传递给上海中央特科。稍有延误,中央驻上海的各秘密……
[续中共中央特科上一小节]机关就会遭到破坏,包括周恩来在内的许多中央领导人也将被投入血泊之中。
钱壮飞急忙翻出列车时刻表,正好,今晚还有一班南京到上海的特别快车,11点开,明晨6点25分到。除坐飞机外。这是南京到上海的最快速度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刚到10点,离宁沪特快发车只有一个小时了。现在,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六封电报按原样一一封好,锁在抽屉里,又将密码底本藏到贴身的口袋里,轻轻拉开房门,走出办公室。
春雨还在潇潇下着,钱壮飞走出“正元实业社”大门,急步走回隔壁自己的家。女儿钱椒椒和女婿刘杞夫正准备睡觉,钱壮飞推开他们的房门,没有理会他们诧异的神,把刘杞夫叫到自己的房间里。
“杞夫”,钱壮飞一关上房门就焦急地对女婿说:“你马上收拾一下,立即坐夜班车到上海去,带一个口信给舅舅。事关重大,这信只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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