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宗岗批评本三国演义 - 第一百三回 上方谷司马受困 五丈原诸葛禳星

作者: 罗贯中 毛宗岗 评改6,887】字 目 录

被魏军伏路的捉住,解赴军中见魏主曹睿。睿搜出陆逊表文,览毕,叹曰:“东吴陆逊真妙算也!”遂命将吴卒监下,令刘劭谨防孙权后兵。魏将用计,而吴人不知;吴将用计,而魏人知备,亦天意也。

却说诸葛瑾大败一阵,又值暑天,人马多生疾病;乃修书一封,令人转达陆逊,议欲撤兵还国。逊看书毕,谓来人曰:“拜上将军:吾自有主意。”使者回报诸葛瑾。瑾问:“陆将军作何举动?”使者曰:“但见陆将军催督众人于营外种豆菽,自与诸将在辕门射戏。”从容不迫,颇有名士风流,然不似他人之燕雀处堂也。瑾大惊,亲自往陆逊营中,与逊相见,问曰:“今曹睿亲来,兵势甚盛,都督何以御之?”逊曰:“吾前遣人奉表于主上,不料为敌人所获。机谋既泄,彼必知备,与战无益,不如且退。已差人奉表约主上缓缓退兵矣。”前上表用实写,后上表用虚写。瑾曰:“都督既有此意,即宜速退,何又迟延?”逊曰:“吾军欲退,当徐徐而动。今若便退,魏人必乘势追赶,此取败之道也。足下宜先督船只诈为拒敌之意,吾悉以人马向襄阳而进,为疑敌之计,然后徐徐退归江东,魏兵自不敢近耳。”与武侯焚香操琴一样意思。瑾依其计,辞逊归本营,整顿船只,预备起行。陆逊整肃部伍,张扬声势,望襄阳进发。以进为退,是为善退。早有细作报知魏主,说吴兵已动,须用堤防。魏将闻之,皆要出战。魏主素知陆逊之才,谕众将曰:“陆逊有谋,莫非用诱敌之计?不可轻进。”众将乃止。数日后,哨卒报来:“东吴三路兵马皆退矣。”魏主未信,再令人探之,回报果然退尽。魏主曰:“陆逊用兵不亚孙、吴,东南未可平也。”善进为能,善退亦为能。因敕诸将,各守险要,自引大军屯合淝,以伺其变。以下按过吴、魏,再叙武侯。

却说孔明在祁山,欲为久驻之计,乃令蜀兵与魏民相杂种田:军一分,民二分,并不侵犯,魏民皆安心乐业。木牛流马运粮虽便,不如屯田之尤便。司马师入告其父曰:“蜀兵劫去我许多粮米,今又令蜀兵与我民相杂屯田于渭滨,以为久计。似此真为国家大患。父亲何不与孔明约期大战一场,以决雌雄?”懿曰:“吾奉旨坚守,不可轻动。”老儿油嘴,只是害怕耳。正议间,忽报:“魏延将着元帅前日所失金盔,前来骂战。”众将忿怒,俱欲出战。懿笑曰:“圣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但坚守为上。”今之引书中言语,以掩饰其短者,大率类此。诸将依令不出。魏延辱骂良久方回。孔明见司马懿不肯出战,乃密令马岱造成木栅,营中掘下深堑,多积干柴引火之物;周围山上,多用柴草虚搭窝铺,内外皆伏地雷。置备停当,孔明附耳嘱之曰:“可将葫芦谷后路塞断,暗伏兵于谷中。若司马懿追到,任他入谷,便将地雷干柴一齐放起火来。”葫芦里却是卖火药。又令军士昼举七星号带于谷口,夜设七盏明灯于山上,以为暗号。七星灯之火,正与下文之火相应。燎原之火,未有不本于星星之细者也。马岱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魏延吩咐曰:“汝可引五百兵去魏寨讨战,务要诱司马懿出战。不可取胜,只可诈败。懿必追赶,汝却望七星旗处而入;若是夜间则望七盏灯处而走,只要引得司马懿入葫芦谷内,吾自有擒之之计。”如孙行者以葫芦装人。魏延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高翔吩咐曰:“汝将木牛流马或二三十为一群,或四五十为一群,各装米粮,于山路往来行走。如魏兵抢去,便是汝之功。”此又测模不出。高翔领计,驱驾木牛流马去了。孔明将祁山兵一一调去,只推屯田,吩咐:“如别兵来战,只许诈败;若司马懿自来,方并力只攻渭南,断其归路。”算到他归路,已是算无遗策。孔明分拨已毕,自引一军近上方谷下营。

且说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入寨告司马懿曰:“今蜀兵四散结营,各处屯田,以为久计。若不趁此时除之,纵令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难以摇动。”懿曰:“此必又是孔明之计。”只是不敢出头。二人曰:“都督若如此疑虑,寇敌何时得灭?我兄弟二人,当奋力决一死战,以报国恩。”懿曰:“既如此,汝二人可分头出战。”自己不敢出头,却推别人去试一试。遂令夏侯惠、夏侯和,各引五千兵去讫。懿坐待回音。

却说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分兵两路,正行之间,忽见蜀兵驱木牛流马而来。二人一齐杀将过去,蜀兵大败奔走,木牛流马尽被魏兵抢获,解送司马懿营中。以木牛流马引诱司马懿,是以牛引马,以马引马也。次日又劫掳得人马百余,亦解赴大寨。既以流马引马,又以活马引马。懿将解到蜀兵,诘审虚实。蜀兵告曰:“孔明只料都督坚守不出,尽命我等四散屯田,以为久计。不想却被擒获。”此明系武侯所教,却不叙明,令读者自知。懿即将蜀兵尽皆放回。夏侯和曰:“何不杀之?”懿曰:“量此小卒,杀之无益。放归本寨,令说魏将宽厚仁慈,释彼战心:此吕蒙取荆州之计也。”照应七十五回中事。遂传令今后凡有擒到蜀兵,俱当善遣之。仍重赏有功将吏。诸将皆听令而去。

却说孔明令高翔佯作运粮,驱木牛流马,往来于上方谷内;夏侯惠等不时截杀,半月之间,连胜数阵。省笔之法。司马懿见蜀兵屡败,心中欢喜。一日,又擒到蜀兵数十人。懿唤至帐下,问曰:“孔明今在何处?”众告曰:“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谷西十里下营安住。今每日运粮屯于上方谷。”此明明系武侯所教,今却不叙明,令读者自知。懿备细问了,即将众人放去;乃唤诸将吩咐曰:“孔明今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安营。汝等于明日,可一齐并力攻取祁山大寨。吾自引兵来接应。”今番却骗得出头了。众将领命,各各准备出战。司马师曰:“父亲何故反欲攻其后?”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若见我兵攻之,各营必尽来救;我却取上方谷,烧其粮草,使彼首尾不接,必大败也。”欲攻上谷,先取祁山,自以为妙计,那知正中了别人妙计。司马师拜服。懿即发兵起行,令张虎、乐琳各引五千兵在后救应。且说孔明正在山上,望见魏兵或三五千一行,或一二千一行,队伍纷纷,前后顾盼,料必来取祁山大寨,乃密传令众将:“若司马懿自来,汝等便往劫魏寨,夺了渭南。”众将各各听令。

却说魏兵皆奔祁山寨来,蜀兵四下一齐吶喊奔走,虚作救应之势。司马懿见蜀兵都去救祁山寨,便引二子并中军护卫人马,杀奔上方谷来。今番着了道儿。魏延在谷口,只盼司马懿到来;忽见一枝魏兵杀到,延纵马向前视之,正是司马懿。候久了。延大喝曰:“司马懿休走!”舞刀相迎。懿挺槍接战。不上三合,延拨回马便走,懿随后赶来。延只望七星旗处而走。懿见魏延只一人,军马又少,放心追之,令司马师在左,司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齐攻杀将来。不是三马同槽,却是三马落阱矣。魏延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懿追到谷口,先令人入谷中哨探。亦甚把细。回报谷内并无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是积粮之所也。”遂大驱士马,尽入谷中。懿忽见草房上尽是干柴,前面魏延已不见了。懿心疑,谓二子曰:“傥有兵截断谷口,如之奈何?”至此方疑,已是迟了。言未已,只听得喊声大震,山上一齐丢下火把来,烧断谷口。魏兵奔逃无路。山上火箭射下,地雷一齐突出,草房内干柴都着,刮刮杂杂,火势冲天。司马懿惊得手足无措,乃下马抱二子大哭曰:“我父子三人皆死于此处矣!”读至此,为之拍案一快。正哭之间,忽然狂风大作,黑气漫空,一声霹雳响处,骤雨倾盆,满谷之火尽皆浇灭:地雷不震,火器无功。地雷怎及天雷,人火怎当霹雳火?读至此,为之废书一叹!司马懿大喜曰:“不就此时杀出,更待何时!”即引兵奋力冲杀。张虎、乐琳亦各引兵杀来接应。马岱军少,不敢追赶。司马懿父子与张虎、乐琳合兵一处,同归渭南大寨,不想寨栅已被蜀兵夺了,虽失其槽,未丧其马。郭淮、孙礼正在浮桥上与蜀兵接战。司马懿等引兵杀到,蜀兵退去。懿烧断浮桥,据住北岸。

且说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听知司马懿大败,失了渭南营寨,军心慌乱;急退时,四面蜀兵冲杀将来,魏兵大败,十伤八九,死者无数,余众奔过渭北逃生。孔明在山上见魏延诱司马懿入谷,一霎时火光大起,心中甚喜,以为司马懿此番必死。不期天降大雨,火不能着,哨马报说司马懿父子俱逃去了。孔明叹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知其不可而强为之,亦欲自尽其人事耳。若竟诿之天,而不为之谋,岂昭烈托孤之意哉!后人有诗叹曰:谷口风狂烈焰飘,何期骤雨降青霄。武侯妙计如能就,安得山河属晋朝!

却说司马懿在渭北寨内传令曰:“渭南寨栅今已失了。诸将如再言出战者斩。”只是不要出头好。众将听令,据守不出。郭淮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将择地安营。”懿曰:“孔明若出武功,依山而东,我等皆危矣!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方无事也。”此是欺人之语。明知孔明必屯五丈原,故诈为此言,以安众心耳。令人探之,回报果屯五丈原。司马懿以守加额曰:“大魏皇帝之洪福也!”老儿油嘴。遂令诸将:“坚守勿出,彼久必自变。”

且说孔明自引一军屯于五丈原,累令人搦战,魏兵只不出。孔明乃取巾帼并妇人缟素之服,盛于大盒之内,修书一封,遣人送至魏寨。既送巾帼,又送缟服,不唯是妇人,又是寡妇矣。诸将不敢隐蔽,引来使入见司马懿。懿对众启盒视之。内有巾帼妇人之衣并书一封。懿拆视其书,略曰:

仲达既为大将,统领中原之众,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乃甘窟守土巢,谨避刀箭,与妇人又何异哉!今遣人送巾帼素衣至,如不出战,可再拜而受之;倘耻心未泯,犹有男子胸襟,早与批回,依期赴敌。

司马懿看毕,心中大怒,乃佯笑曰:“孔明视我为妇人耶?”即受之,此时亏他耐得,便是今日妇人,亦不自己为妇人,而耐男子之气也。令重待来使。懿问曰:“孔明寝食及事之烦简若何?”使者曰:“丞相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者亲览焉。所啖之食,日不过数升。”懿顾谓诸将曰:“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久乎?”更无别策,只好咒他死。却不想受了他巾帼女衣,是竟为孔明之妇矣,若咒死了他,则是真正寡妇也。使者辞去,回到五丈原,见了孔明,具说:“司马懿受了巾帼女衣,看了书札,并不嗔怒,只问丞相寝食及事之烦简,绝不提起军旅之事。某如此应付,彼言:‘食少事烦,岂能长久?’”孔明叹曰:“彼深知我也!”武侯亦自料其不久于人世也。主簿杨颙谏曰:“某见丞相常自校簿书,窃以为不必。夫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譬之治家之道,必使仆执耕,婢典爨,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其家主从容自在,高枕饮食而已。若皆身亲其事,将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婢仆哉?失为家主之道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昔丙吉忧牛喘,而不问横道死人;陈平不知钱谷之数,曰:‘自有主者。’陈平、丙吉当国家无事之时,岂可与武侯一例论乎?今丞相亲理细事,汗流终日,岂不劳乎?司马懿之言,真至言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我尽心也。”正是鞠躬尽瘁之意。众皆垂泪。自此孔明自觉神思不宁。诸将因此未敢进兵。

却说魏将皆知孔明以巾帼女衣辱司马懿,懿受之不战。众将不忿,入帐告曰:“我等皆大国名将,安忍受蜀人如此之辱!即请出战,以决雌雄。”主将已是雌了,众人雄出甚么来?懿曰:“吾非不敢出战而甘心受辱也。奈天子明诏,令坚守勿动。今若轻出,有违君命矣。”老儿油嘴,何不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乎?众将俱忿怒不平。懿曰:“汝等既要出战,待我奏准天子,同力赴敌,何如?”浑身是解说。众皆允诺。懿乃写表遣使,直至合淝军前,奏闻魏主曹睿。睿拆表览之。表略曰:

臣才薄任重,伏蒙明旨,令臣坚守不战,以待蜀人之自敝。奈今诸葛亮遗臣以巾帼,待臣如妇人,耻辱至甚。臣谨先达圣聪,旦夕将效死一战,以报朝廷之恩,以雪三军之耻。臣不胜激切之至!纯是假语。

睿览讫,乃谓多官曰:“司马懿坚守不出,今何故又上表求战?”卫尉辛毗曰:“司马懿本无战心,必因诸葛亮耻辱,众将忿怒之故,特上此表,欲更乞明旨,以遏诸将之心耳。”辛毗猜破仲达之诈。睿然其言,即令辛毗持节至渭北寨传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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