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宗岗批评本三国演义 - 第三十四回 蔡夫人隔屏听密语 刘皇叔跃马过檀溪

作者: 罗贯中 毛宗岗 评改6,058】字 目 录

也。”但虑南越、张鲁、孙权,而独不虑及曹操,可谓知近不知远矣。玄德曰:“弟有三将,足可委用:使张飞巡南越之境;云长拒固子城以镇张鲁,赵云拒三江以当孙权。何足虑哉!”玄德所虑只在曹操耳。表喜,欲从其言。蔡瑁告其姊蔡夫人曰:不告姊丈而告其姊,其姊之为姊可知,而姊丈之为姊丈亦可知矣。“刘备遣三将居外,而自居荆州,久必为患。”蔡夫人乃夜对刘表曰:夜对妙,谮得其时矣。“我闻荆州人多与刘备往来,不可不防之。今容其居住城中,无益,不若遣使他往。”表曰:“玄德仁人也。”蔡氏曰:“只恐他人不似汝心。”呼夫曰汝,夫人之尊如此。表沉吟不答。此时不即遣玄德,又作一顿,是刘表缓处,是文字曲处。

次日出城,见玄德所乘之马极骏,问之,知是张武之马。表称赞不已,玄德遂将此马送与刘表。刘备赞马,赵云凑趣夺来;刘表赞马,玄德又凑趣送去。表大喜,骑回城中。蒯越见而问之。表曰:“此玄德所送也。”越曰:“昔先兄蒯良,蒯良之死,只在蒯越口中带出。最善相马,越亦颇晓。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张武为此马而亡,主公不可乘之。”若云亡张武者是的卢,则亡吕布者岂赤兔马耶?恐马不任咎也。表听其言。次日请玄德饮宴,因言曰:“昨承惠良马,深感厚意。但贤弟不时征进,可以用之。敬当送还。”玄德起谢。表又曰:“贤弟久居此间,恐废武事。襄阳属邑新野县,颇有钱粮。弟可引本部军马于本县屯扎,何如?”数语已在前沉吟不语时算定矣。玄德领诺。次日谢别刘表,引本部军马径往新野。从荆州移屯新野,与前从徐州移屯小沛,同一局面。方出城门,只见一人在马前长揖曰:“公所骑马,不可乘也。”玄德视之,乃荆州幕宾伊籍,字机伯,山阳人也。玄德忙下马问之,籍曰:“昨闻蒯异度对刘荆州云:‘此马名的卢,乘则妨主。’因此还公。公岂可复乘之?”蒯越学蒯良之相马以告刘表,伊籍又述蒯越之相马以告玄德。只一马耳,却生出无数曲折。玄德曰:“深感先生见爱。但凡人死生有命,岂马所能妨哉!”刘表惧怕,玄德不惧怕,即此可见两人高下。籍服其高见,自此常与玄德往来。为后伊籍两番救玄德伏线。

玄德自到新野,军民皆喜,政治一新。建安十二年春,甘夫人生刘禅。是夜有白鹤一只,飞来县衙屋上,雀从地出,鹤从天来,前后闲闲映像。高鸣四十余声,望西飞去。应后刘禅称帝西川四十余年。临分娩时,异香满室。甘夫人尝夜梦仰吞北斗,因而怀孕,故乳名阿斗。前见黄星,此梦北斗,又闲闲映像。○忙中忽夹叙阿斗降生事,却又并非闲笔。此时曹操正统兵北征。玄德乃往荆州,说刘表曰:“今曹操悉兵北征,许昌空虚,若以荆襄之众,乘间袭之,大事可就也。”读前回曹操北征乌桓之时,深怪刘备在荆州何处睡着;今观此处,方知英雄谋略。表曰:“吾坐据九州足矣,岂可别图?”不出前回郭嘉所料。玄德默然。表邀入后堂饮酒。酒至半酣,表忽然长叹,玄德曰:“兄长何故长叹?”表曰:“吾有心事,未易明言。”此时不即说出缘故,是刘表缓处,是文字曲处。玄德再欲问时,蔡夫人出立屏后,刘表乃垂头不语。写尽悍妇妨察之严,暗夫畏忌之状。○先写蔡夫人此番窃听,却无所闻,妙甚。须臾席散,玄德自归新野。至是年冬,闻曹操自柳城回,玄德甚叹表之不用其言。

忽一日,刘表遣使至,请玄德赴荆州相会。玄德随使而往,刘表接着,叙礼毕,请入后堂饮宴,因谓玄德曰:“近闻曹操提兵回许都,势日强盛,必有吞并荆、襄之心。昔日悔不听贤弟之言,失此好机会。”九州铁铸不成此一大错。玄德曰:“今天下分裂,干戈日起,机会岂有尽乎?若能应之于后,未足为恨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表曰:“吾弟之言甚当。”相与对饮。酒酣,表忽潸然泪下。前止长叹,此写下泪,文势纡徐有致。玄德问其故,表曰:“吾有心事,前者欲诉与贤弟,未得其便。”玄德曰:“兄长有何难决之事?倘有用弟之处,弟虽死不辞。”表曰:“前妻陈氏所生长子琦,为人虽贤,而柔懦不足立事;后妻蔡氏所生少子琮,颇聪明。此在刘表口叙出,省笔。吾欲废长立幼,恐碍于礼法;欲立长子,争奈蔡氏族中皆掌军务,后必生乱:因此委决不下。”前不说明,此方说出,文势纡徐有致。○既爱少子,又怜长子;既爱长子,又畏蔡氏;活画一没主意无决断人。玄德曰:“自古废长立幼,取乱之道。若忧蔡氏权重,可徐徐削之,不可溺爱而立少子也。”自是正论。表默然。原来蔡夫人素疑玄德,凡遇玄德与表叙论,必来窃听。前既先写蔡夫人出立屏后,此处所叙便不突然。是时正在屏风后,闻玄德此言,心甚恨之。后文孔明不对刘琦之问,直至登楼去梯,而后言者,正恐此属垣之有耳也。玄德自知语失,遂起身如厕。因见己身髀肉复生,亦不觉潸然流涕。刘表下泪是儿女态,玄德下泪是英雄气。少顷复入席。表见玄德有泪容,怪问之。玄德长叹曰:“备往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散;今久不骑,髀里肉生。日月磋跎,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刘表为家庭系情,玄德为天下发愤。表曰:“吾闻贤弟在许昌,与曹操青梅煮酒,共论英雄,贤弟尽举当世名士,操皆不许,而独曰:‘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青梅煮酒事已隔数回,忽于此处一提。以曹操之权力,犹不敢居吾弟之先,何虑功业不建乎?”玄德乘着酒兴,失口答曰:“备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虑也。”前于曹操面前,假作愚人身分;今在刘表面前,却露出英雄本色。表闻言默然。玄德自知语失,托醉而起,归馆舍安歇。前写玄德默然,后写刘表默然;前写刘表长叹,后写玄德长叹;前写刘表下泪,后写玄德下泪;前云玄德自知失语,起身如厕,后又云玄德自知失语,托醉而起:皆故意作此两两相对之笔,闲甚,妙甚。后人有诗赞玄德曰:曹公屈指从头数,天下英雄独使君。髀肉复生犹感叹,争教寰字不三分?

却说刘表闻玄德语,口虽不言,心怀不足,别了玄德,退入内宅。蔡夫人曰:“适间我于屏后听得玄德之言,甚轻觑人,足见其有吞并荆州之意。今若不除,必为后患。”屏后所闻,着怒只在前语;今激刘表,却只说他后语。妇人狡猾。表不答,但摇头而已。活画刘表。蔡氏乃密召蔡瑁入,商议此事。瑁曰:“请先就馆舍杀之,然后告知主公。”读至此,为玄德捏一把汗。蔡氏然其言。瑁出,便连夜点军。蔡瑁不奉刘表之命,便欲点军杀玄德,想见蔡瑁之横,蔡夫人之专,而刘表之弱。

却说玄德在馆舍中秉烛而坐,三更之后,方欲就寝,忽一人叩门而入,视之乃伊籍也。来得闪忽。原来伊籍探知蔡瑁欲害玄德,特夤夜来报。此伊籍第一番救玄德。当下伊籍将蔡瑁之谋,报知玄德,催促玄德速速起身。玄德曰:“未辞景升,如何便去?”籍曰:“公若辞,必遭蔡瑁之害矣。”玄德乃谢别伊籍,急唤从者,一齐上马,不待天明,星夜奔回新野。比及蔡瑁领军到馆舍时,玄德已去远矣。瑁悔恨无及,乃写诗一首于壁间,幻想。径入见表曰:“刘备有反叛之意,题反诗于壁上,不辞而去矣。”玄德谏刘表是几句真话,蔡瑁陷玄德是一首假诗。表不信,亲诣馆舍观之,果有诗四句。诗曰:数年徒守困,空对旧山川。龙岂池中物,乘雷欲上天!龙跃池中,正应马跃溪中。假诗之句,已预为之谶矣。

刘表见诗大怒,拔剑言曰:“誓杀此无义之徒!”行数步,猛省曰:“吾与玄德相处许多时,不曾见他作诗。此必外人离间之计也。”遂回步入馆舍,用剑尖削去此诗,弃剑上马。忽而大怒,忽而猛省,忽而拔剑,忽而弃剑,如潮起潮落,是刘表好处,是文字曲处。蔡瑁请曰:“军士已点齐,可就往新野擒刘备。”表曰:“未可造次,容徐图之。”既识破假诗,不即说明,乃作此葫芦提语,是刘表缓处,是文字曲处。蔡瑁见表持疑不决,乃暗与蔡夫人商议,即日大会众官于襄阳,就彼处谋之。次日,瑁禀表曰:“近年丰熟,合聚众官于襄阳,以示抚劝之意。请主公一行。”表曰:“吾近日气疾作,实不能行。可令二子为主待客。”瑁曰:“公子年幼,恐失于礼节。”表曰:“可往新野请玄德待客。”请玄德赴会,不用蔡瑁说,却用刘表说。妙甚。瑁暗喜正中其计,便差人请玄德赴襄阳。

却说玄德奔回新野,自知失言取祸,未对众人言之。忽使者至,请赴襄阳。孙干曰:“昨见主公匆匆而回,意甚不乐,愚意度之,在荆州必有事故。今忽请赴会,不可轻往。”一个说不该去。玄德方将前项事诉与诸人。归时不说,至此方说,曲甚。云长曰:“兄自疑心语失。刘荆州并无嗔责之意。外人之言,未可轻信。襄阳离此不远,若不去,则荆州反生疑矣。”一个说不该不去。玄德曰:“云长之言是也。”张飞曰:“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不如不去。”又一个说不该去。赵云曰:“某将马步军三百人同往,可保主公无事矣。”一个愿领兵随去。玄德曰:“如此甚好。”遂与赵云即日赴襄阳。

蔡瑁出郭迎接,意甚谦谨。写蔡瑁之诈。随后刘琦、刘琮二子,引一班文武官僚出迎。玄德见二公子俱在,并不疑忌。是日请玄德于馆舍暂歇。赵云引三百军围绕保护。云披甲挂剑,行坐不离左右。写赵云之忠。刘琦告玄德曰:“父亲气疾作,不能行动,特请叔父待客,抚劝各处守收之官。”玄德曰:“吾本不敢当此,既有兄命,不敢不从。”次日,人报九郡四十二州官员俱已到齐。蔡瑁预请蒯越计议曰:“刘备世之枭雄,久留于此,后必为害,可就今日除之。”越曰:“恐失士民之望。”瑁曰:“吾已密领刘荆州言语在此。”蔡瑁欺刘表既用假诗,欺蒯越又传假命。越曰:“既如此,可预作准备。”瑁曰:“东门岘山大路,已使吾弟蔡和引军把守;南门外已使蔡中守把;北门外已使蔡勋守把。三蔡伏兵只在蔡瑁口中叙出,最省笔。只有西门不必守把,前有檀溪阻隔,虽有数万之众,不易过也。”先说得如此之险,方见后文脱难之奇。越曰:“吾见赵云行坐不离玄德,恐难下手。”瑁曰:“吾伏五百军在城内准备。”越曰:“可使文聘、王威二人另设一席于外厅,以待武将。先请住赵云,然后可行事。”与张绣欲谋曹操,先使人灌醉典韦,同一方法。瑁从其言。当日杀牛宰马,大张筵席。玄德乘的卢马至州衙,命牵入后园拴系。此处写马、写后园,极似闲笔,却俱暗为后文伏线。妙。众官皆至堂中。玄德主席,二公子两边分坐,其余各依次而坐。赵云带剑立于玄德之侧。文聘、王威入请赵云赴席。云推辞不去,极写赵云精细。玄德令云就席,云勉强应命而出。蔡瑁在外收拾得铁桶相似,将玄德带来三百军,都遣归馆舍,只待半酣号起下手。读至此,又为玄德捏一把汗。酒至三巡,伊籍起把盏,至玄德前,以目视玄德,低声谓曰:“请更衣。”玄德会意,即起如厕。伊籍把盏毕,疾入后园,接着玄德,附耳报曰:“蔡瑁设计害君,城外东、南、北三处,皆有军马守把,惟西门可走,公宜速逃!”此伊籍第二番救玄德,写得又闪忽,又精微。玄德大惊,急解的卢马,开后园门牵出,飞身上马,不顾从者,匹马望西门而走。门吏问之,玄德不答,加鞭而出。门吏当之不住,飞报蔡瑁。瑁即上马,引五百军随后追赶。前云伏兵五百在城,正为此句伏线。

却说玄德撞出西门,行无数里,前有大溪拦住去路。读至此,又为玄德捏一把汗。那檀溪阔数丈,水通湘江,其波甚紧。极言其险,愈见后文脱难之奇。玄德到溪边,见不可渡,勒马再回。若此时便写跃马,则无步骤矣。勒马再回,情势逼真。遥望城西,尘头大起,追兵将至。玄德曰:“今番死矣!”遂回马到溪边。回头看时,追兵近矣,急极矣,险极矣。玄德着慌,纵马下溪。纵马下溪,是慌极举动,情势是逼真。行不数步,马前蹄忽陷,浸湿衣袍。不便写跃马,偏有此一折。愈出愈奇,愈险愈妙。玄德乃加鞭大呼曰:“的卢,的卢!今日妨吾!”急到没去处,险到没去处,读者以为必无生路矣。下文忽然死里逃生,真乃出人意表。言毕,那马忽从水中涌身而起,一跃三丈,飞上西岸。玄德如从云雾中起。文不险不奇,事不急不快。急绝险绝之际,忽翻出奇绝快绝之事,可惊可喜。后来苏学士有古风一篇,单咏跃马檀溪事。诗曰:

老去花残春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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