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宗岗批评本三国演义 - 第三十七回 司马征再荐名士 刘玄德三顾草芦

作者: 罗贯中 毛宗岗 评改6,727】字 目 录

乃引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于内教练水军,准备南征。汉武习水战于昆明池,是天子穷兵外国;曹操习水战于玄武池,是权臣黩武中华。○以上按下曹操,以下再叙玄德。

却说玄德正安排礼物,欲往隆中谒诸葛亮,忽人报:“门外有一先生,峨冠博带,道貌非常,特来相探。”伊何人乎?玄德曰:“此莫非即孔明否?”不独玄德疑是孔明,即读者至此亦疑是孔明矣。然孔明决不如此容易见也。遂整衣出迎。视之,乃司马徽也。突如其来,幻绝。玄德大喜,请入后堂高坐,拜问曰:“备自别仙颜,因军务倥偬,有失拜访。今得光降,大慰仰慕之私。”徽曰:“闻徐元直在此,特来一会。”不是来荐孔明,却是来会徐庶。妙在极闲。玄德曰:“近因曹操囚其母,徐母遣人驰书唤回许昌去矣。”只答还他寻徐庶,尚不提起荐孔明。妙在极闲。徽曰:“此中曹操之计矣!吾素闻徐母最贤,虽为操所囚,必不肯驰书召其子,此书必诈也。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母必死矣!”水镜之明于知人,与徐母之勇于死义,可称双绝。玄德惊问其故,徽曰:“徐母高义,必羞见其子也。”其子不知而其友知之,所谓关心者乱,旁观者清。玄德曰:“元直临行,荐南阳诸葛亮,其人若何?”此处方是正文,以上只算闲话。徽笑曰:“元直欲去,自去便了,何又惹他出来呕心血也?”不荐之荐,不赞之赞。妙在极闲极冷。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孔明与博陵崔州平、颍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与徐元直四人为密友。本因徐庶知孔明,却又于徐庶之外,闲闲叙出三人。○前者一人姓名不肯道,今则连片说出。奇妙。此四人务于精纯,惟孔明独观其大略。藏精纯于大略之中。尝抱膝长吟,而指四人曰:‘公等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众问孔明之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既述其言,又述其所不言;其言可知,其所不言不可量。○此补徐庶语中所未及。每常自比管仲、乐毅,其才不可量也。”此申徐庶语中所已及。玄德曰:“何颍川之多贤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观天文,尝谓群星聚于颍分,其地必多贤士。”玄德所求,水镜所荐,止一贤耳。乃舍一贤而美多贤,一称地灵,一称天文。妙在极忙中夹此闲语。时云长在侧曰:“某闻管仲、乐毅乃春秋、战国名人,功盖寰宇。孔明自比此二人,毋乃太过?”云长高抬管、乐,将孔明一抑。徽笑曰:“以吾观之,不当比此二人,我欲另以二人比之。”极似顺云长语气。云长问:“那二人?”徽曰:“可比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年之张子房也。”云长意中必谓于管、乐之下更求其次矣,不想水镜却于管、乐之上请出太公、留侯来,索性抹倒管、乐,将孔明极力一扬。妙极,妙极。众皆愕然。徽下阶相辞欲行,玄德留之不住。徽出门,仰天大笑曰:“卧龙虽得其主,不得其时,惜哉!”言罢,飘然而去。写水镜如闲云野鹤,忽然飞来,忽然飞去,扬洒之极。玄德叹曰:“真隐居贤士也!”次日,玄德同关、张并从人等来隆中。遥望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而作歌曰: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的是好歌。

玄德闻歌,勒马唤农夫问曰:“此歌何人所作?”答曰:“乃卧龙先生所作也。”未见其人,先闻其歌。玄德曰:“卧龙先生住何处?”农夫曰:“自此山之南,一带高冈,乃卧龙冈也。冈前疏林内茅庐中,即诸葛先生高卧之地。”玄德谢之,策马前行。不数里,遥望卧龙冈,果然清景异常。未见其人,先观其地。后人有古风一篇,单道卧龙居处。诗曰:

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带高冈枕流水。高冈屈曲压云根,流水潺潺飞石髓。势若困龙石上蟠,形如单凤松阴里。柴门半掩闭茅庐,中有高人卧不起。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时篱落野花馨。床头堆积皆黄卷,座上往来无白丁。叩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夜听经。囊里名琴藏古锦,壁间宝剑映松文。庐中先生独幽雅,闲来亲自勤耕稼。专待春雷惊梦回,一声长啸安天下。诗亦不俗。

玄德来到庄前,下马亲叩柴门,一童出问。玄德曰:“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直是一个脚色手本。童子曰:“我记不得许多名字。”每见人家阍奴接着一大字名帖,辄便吃吓。今童子听得如许官衔,竟似不闻也者,真不愧为卧龙先生之童也。玄德曰:“你只说刘备来访。”称名而去其官,则得之矣。童子曰:“先生今早少出。”第一番不遇。玄德曰:“何处去了?”童子曰:“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玄德曰:“几时归?”童子曰:“归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数日。”写童子闲冷之甚。玄德惆怅不已。张飞曰:“既不见,自归去罢了。”玄德曰:“且待片时。”云长曰:“不如且归,再使人来探听。”玄德从其言,嘱付童子:“如先生回,可言刘备拜访。”临行再嘱,极写殷勤。遂上马。

行数里,勒马回观隆中景物,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鹤相亲,松篁交翠,观之不已。再将卧龙所居之处赏鉴一番,妙在勒马回观。盖玩山色者,宜于遥看;游胜地者,不忍遽别也。忽见一人,容貌轩昂,丰姿俊爽,头戴逍遥巾,身穿皂布袍,杖藜从山僻小路而来。伊何人乎?玄德曰:“此必卧龙先生也!”我亦疑是卧龙先生。急下马向前施礼,问曰:“先生非卧龙否?”其人曰:“将军是谁?”妙在不即答名,先问玄德。玄德曰:“刘备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也。”妙在此人不是孔明,使玄德望个空。玄德曰:“久闻大名,幸得相遇。乞即席地权坐,请教一言。”二人对坐于林间石上,关、张侍立于侧。忙中偏有此闲笔。州平曰:“将军何故欲见孔明?”玄德曰:“方今天下大乱,四方云扰,欲见孔明,求安邦定国之策耳。”州平笑曰:“公以定乱为主,虽是仁心,但自古以来,治乱无常:自高祖斩蛇起义,诛无道秦,是由乱而入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又由治而入乱;光武中兴,重整基业,复由乱而入治;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干戈又复四起,此正由治入乱之时,未可猝定也。将军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补缀乾坤,恐不易为,徒费心力耳。岂不闻‘顺天者逸,逆天者劳’,‘数之所在,理不得而夺之;命之所在,人不得而强之’乎?”妙在极忙极热之时,偏听此极闲极冷之语。○说孔明徒费心力,是于孔明未出山时,早为他临终结局伏下一笔。妙。玄德曰:“先生所言,诚为高见。但备身为汉冑,合当匡扶汉室,何敢委之数与命?”与孔明“成败利钝,非所逆睹”之言一样意思。州平曰:“山野之夫,不足与论天下事,适承明问,故妄言之。”州平更不往复,一作收科。玄德曰:“蒙先生见教。但不知孔明往何处去了?”玄德见话不投机,亦借问孔明作收科。州平曰:“吾亦欲访之,正不知其何往。”愈问愈冷。玄德曰:“请先生同至敝县,若何?”如此闲冷之人,安肯到县?玄德此言,不过了世事语。州平曰:“愚性颇乐闲散,无意功名久矣,容他日再见。”既无意功名,安肯他日再见?州平此言,亦是了世事。言讫长揖而去。去得扬洒,与水镜一般。玄德与关、张上马而行。张飞曰:“孔明又访不着,却遇此腐儒,闲谈许久!”偏是腐儒最喜闲谈,翼德骂之,诚为畅快;但州平非其人耳。玄德曰:“此亦隐者之言也。”昔之隐士,翼德见之犹以为腐儒;若今之腐儒,恐玄德见之必不以为隐士也。

三人回至新野,过了数日,玄德使人探听孔明。回报曰:“卧龙先生已回矣。”玄德便教备马。张飞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唤来便了。”有翼德阻挡,愈衬得玄德殷勤。玄德叱曰:“汝岂不闻孟子云:‘欲见贤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孔明当世大贤,岂可召乎!”孔明能比管、乐,玄德能读<孟子>。遂上马再往访孔明。关、张亦乘马相随。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彤云密布。行无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卧龙冈雪景必更可观。张飞曰:“天寒地冻,尚不用兵,正与前荀彧“大寒不可用兵”一语相反而相应。岂宜远见无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风雪。”写翼德愈衬出玄德。玄德曰:“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如弟辈怕冷,可先回去。”飞曰:“死且不怕,岂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劳神思。”用兵不怕冷,访客却怕冷。一笑。玄德曰:“勿多言,只相随同去。”将近茅庐,忽闻路傍酒店中有人作歌。此何人?玄德立马听之。其歌曰:

壮士功名尚未成,呜呼久不遇阳春。君不见东海老叟辞荆蓁,后车遂与文王亲。八百诸侯不期会,白鱼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战血流杵,鹰扬伟烈冠武臣。又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楫芒砀隆准公。高谈王霸惊人耳,辍洗延坐钦英风。东下齐城七十二,天下无人能继踪。二人非际圣天子,至今谁肯论英雄?歌中之意,独有取于吕望与郦生者,隐然合着管仲、乐毅也。管仲相于齐,而吕望封于齐;乐毅下齐七十余城,而郦生亦下齐七十余城。孔明自比管、乐,而此作歌之人与孔明相仿佛;故其所歌之人,亦与管、乐相仿佛耳。

歌罢,又有一人击桌而歌,此又何人?其歌曰:

吾皇提剑清寰海,创业垂基四百载。桓灵季业火德衰,奸臣贼子调鼎鼐。青蛇飞下御座傍,又见妖虹降玉堂。首回中事,忽于此处一提。群盗四方如蚁聚,奸雄百辈皆鹰扬。吾侪长啸空拍手,闷来村店饮村酒。独善其身尽日安,何须千古名不朽!前歌是吊古,此歌是感今;前歌是嗟遇,此歌是自慰。一唱一和,如相赠答。

二人歌罢,抚掌大笑。玄德曰:“卧龙其在此间乎?”我亦疑二人中必有一卧龙。遂下马入店。见二人凭桌对饮,上首者白面长须,下首者清奇古貌。先闻其歌,后见其貌。玄德揖而问曰:“二公谁是卧龙先生?”长须者曰:“公何人?欲寻卧龙何干?”亦妙在不即通名,先问玄德。玄德曰:“某乃刘备也。欲访先生,求济世安民之术。”长须者曰:“我等非卧龙,皆卧龙之友也。又妙在两人都不是孔明,使玄德又望一个空。吾乃颍川石广元,此位是汝南孟公威。”水镜说孔明之友,自徐庶而外,更有崔、石、孟三人,今玄德俱不期而会。一则遇于初访孔明之后,一则遇于再访孔明之前;或一人独遇,或两人并遇:参差错落,妙事妙文。玄德喜曰:“备久闻二公大名,幸得邂逅。今有随行马匹在此,敢请二公同往卧龙庄上一谈。”广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懒之徒,不省治国安民之事,不劳下问。明公请自上马寻访卧龙。”又妙在极闲极冷。

玄德乃辞二人,上马投卧龙冈来。到庄前下马,扣门问童子曰:“先生今日在庄否?”童子曰:“现在堂上读书。”读者至此,疑其只有两顾,不消三顾矣。玄德大喜,遂跟童子而入。至中门,只见门上大书一联云:“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观此二语,想见其为人。玄德正看间,忽闻吟咏之声,乃立于门侧窥之,不即入见,且窥听之。写得纡徐有致。见草堂之上,一少年拥炉抱膝,歌曰: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疑其人之为龙,而听其歌,则又以凤自况。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玄德待其歌罢,上草堂施礼曰:“备久慕先生,无缘拜会。昨因徐元直称荐,敬至仙庄,不遇空回。今特冒风雪而来,得瞻道貌,实为万幸。”此时玄德意中以为既遇孔明,即今读者意中亦以为既遇孔明矣。那少年慌忙答礼曰:“将军莫非刘豫州,欲见家兄否?”妙在又不是孔明,又使玄德望个空。玄德惊讶曰:“先生又非卧龙耶?”少年曰:“某乃卧龙之弟诸葛均也。愚兄弟三人:长兄诸葛瑾,现在江东孙仲谋处为幕宾;孔明乃二家兄。”前徐庶止叙孔明之弟而未及其兄,今却在诸葛均口中补叙出诸葛瑾。玄德曰:“卧龙今在家否?”均曰:“昨为崔州平相约,出外闲游去矣。”第二番又不遇。○方欲邀石、孟同来,谁知反为州平约去。玄德曰:“何处闲游?”均曰:“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落之间,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往来莫测,不知去所。”说出高人韵事,又妙在极闲极冷。玄德曰:“刘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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