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宗岗批评本三国演义 - 第三十九回 荆州城公子三求计 博望坡军师初用兵

作者: 罗贯中 毛宗岗 评改6,531】字 目 录

之。权惊视其人,乃凌统也,因甘宁在江夏时,射死他父亲凌操,今日相见,故欲报仇。方写孙权报仇,便接写甘宁报恩;方写甘宁报恩,又接写凌统报仇。义士之义,孝子之孝,各各出色。权连忙劝住,谓统曰:“兴霸射死卿父,彼时各为其主,不容不尽力。今既为一家人,岂可复理旧仇?万事皆看吾面。”孙权自欲报仇,却不许凌统报仇,似乎不情;为甘宁而赦苏飞,独不为凌统而杀甘宁,似乎偏向。然为报仇起见,人有恩于为我报仇之人则赦之,人而欲杀为我报仇之人则解之,情也,非偏也。凌统叩头大哭曰:“不共戴天之仇,岂容不报!”权与众官再三劝之,凌统只是怒目而视甘宁。权即日命甘宁领兵五千、战船一百只,往夏口镇守,以避凌统。宁拜谢,领兵自往夏口去了。此处写甘宁往夏口,正为后文刘琦请守夏口伏线。权又加封凌统为承烈都尉。统只得含恨而止。凌统不曾杀得甘宁,固是大仇未报;孙权但杀黄祖,不曾杀刘表,亦止报得一半,不若徐氏之报仇为快也。然则不独凌统含恨,孙权亦尚含恨。东吴自此广造战船,分兵守把江岸;又命孙静引一枝军守吴会,孙权自领大军屯柴桑,周瑜日于鄱阳湖教练水军,以备攻战。读者至此,必谓将来孙权与刘表攻战矣。孰知却为与曹操攻战之地乎?

话分两头。却说玄德差人打探江东消息,遥接前文。回报东吴已攻杀黄祖,现今屯兵柴桑。玄德便请孔明计议。正话间,忽刘表差人来请玄德赴荆州议事。不写玄德要去,却说刘表来请。妙甚。孔明曰:“此必因江东破了黄祖,故请主公商议报仇之事也。某当与主公同往,相机而行,自有良策。”读者至此,必谓孔明将为刘表画报仇之策矣。孰知后文却偏不与东吴交战。玄德从之,留云长守新野,令张飞引五百人马跟随往荆州来。玄德在马上谓孔明曰:“今见景升,当若何对答?”孔明曰:“当先谢襄阳之事。他若令主公去征讨江东,切不可应允,但说容归新野整顿军马。”此孔明不欲结怨孙权,正为后文投托东吴地步。玄德依言,来到荆州馆驿安下,留张飞屯兵城外,玄德与孔明入城见刘表。礼毕,玄德请罪于阶下。表曰:“吾已悉知贤弟被害之事。当时即欲斩蔡瑁之首以献贤弟,因众人告危,故姑恕之。贤弟幸勿见罪。”玄德曰:“非干蔡将军之事,想皆下人所为耳。”一语将前事轻轻抹过。表曰:“今江夏失守,黄祖遇害,故请贤弟共议报复之策。”玄德曰:“黄祖性暴,不能用人,故至此祸。隐然指着甘宁。然黄祖不能用甘宁,刘表不能杀蔡瑁,正复同病。玄德之意,殆借黄祖以讽刘表乎!今若兴兵南征,倘曹操北来,又当奈何?”表曰:“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事,贤弟可来助我。我死之后,弟便为荆州之主也。”前有陶谦让徐州,此有刘表让荆州,遥遥相对。玄德曰:“兄何出此言!量备安敢当此重任。”孔明以目视玄德。玄德曰:“容徐思良策。”遂辞出。回至馆驿,孔明曰:“景升欲以荆州付主公,奈何却之?”玄德曰:“景升待我,恩礼交至,安忍乘其危而夺之?”孔明叹曰:“真仁慈之主也!”此时玄德若取了荆州,省却后来无数手脚矣。使非玄仁慈,安得文字曲折。

正商论间,忽报公子刘琦来见。玄德接入。琦泣拜曰:“继母不能兼容,性命只在旦夕,望叔父怜而救之。”前于徐庶未来之先,已早为此处伏下一笔。玄德曰:“此贤侄家事耳,奈何问我?”孔明微笑。玄德求计于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亮不敢与闻。”少时,玄德送琦出,附耳低言曰:“来日我使孔明回拜贤侄,可如此如此,彼定有妙计相告。”此处不即说明求计之法,叙事妙品。琦谢而去。次日,玄德只推腹痛,乃浼孔明代往回拜刘琦。孔明允诺,来至公子宅前,下马入见公子。公子邀入后堂。茶罢,琦曰:“琦不见容于继母,幸先生一言相救。”此刘琦第一番求计。孔明曰:“亮客寄于此,岂敢与人骨肉之事?倘有漏泄,为害不浅。”说罢,起身告辞。此孔明第一次推却。○第一次说所以不敢言之故。琦曰:“既承光顾,安敢漫别?”乃挽留孔明入密室共饮。饮酒之间,琦又曰:“继母不见容,乞先生一言救我。”此刘琦第二番求计。孔明曰:“此非亮所敢谋也。”言讫,又欲辞去。此孔明第二次推却。第二次只一语谢之。琦曰:“先生不言则已,何便欲去?”孔明乃复坐。琦曰:“琦有一古书,请先生一观。”幻甚。乃引孔明登一小楼。自后堂而密室,自密室而小楼,写得曲细。孔明曰:“书在何处?”琦泣拜曰:“继母不见容,琦命在旦夕,先生忍无一言相救乎?”此刘琦第三番求计。孔明作色而起,便欲下楼,此孔明第三次推却。○第三次不答一语。只见楼梯已撤去。此玄德附耳低言之计也,妙在此处写出。琦告曰:“琦欲求教良策,先生恐有泄漏,不肯出言。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可以赐教矣。”此时并无隔屏窃听之人。孔明曰:“疏不间亲,亮何能为公子谋?”妙在此时还不肯说,又复作难,曲折之甚。琦曰:“先生终不幸教琦乎!琦命固不保矣,请即死于先生之前。”乃掣剑欲自刎。此亦玄德附耳低言之计也,妙在此处写出。孔明止之曰:“已有良策。”至此方说,亦是水穷山尽,绝处逢生。琦拜曰:“愿即赐教。”孔明曰:“公子岂不闻申生、重耳之事乎?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刘琦请孔明观古书,此却是孔明教刘琦观古书。今黄祖新亡,江夏乏人守御,公子何不上言,乞屯兵守江夏,则可以避祸矣。”或笑孔明为刘琦画策,不过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耳,何须如此作难方纔说出?不知走非容易,使人不知是走,方是会走;若使人知其走,便走不成、走不脱矣。琦再拜谢教,乃命人取梯送孔明下楼。今之求人画策者,偏会拔短梯。一笑。孔明辞别,回见玄德,具言其事。玄德大喜。

次日,刘琦上言欲守江夏,刘表犹豫未决,请玄德共议。玄德曰:“江夏重地,固非他人可守,正须公子自往。东南之事,兄父子当之;西北之事,备愿当之。”使刘表当孙权,而自当曹操,亦孔明所教也。表曰:“近闻曹操于邺郡作玄武池以练水军,必有南征之意,不可不防。”刘表正欲防孙权,因玄德说出曹操,便顺口说防曹操。玄德曰:“备已知之,兄勿忧虑。”遂拜辞回新野。刘表令刘琦引兵三千往江夏镇守。为后玄德走江夏张本。

却说曹操罢三公之职,自以丞相兼之。以毛玠为东曹掾,崔琰为西曹掾,司马懿为文学掾。懿字仲达,河内温人也。颍川太守司马隽之孙,京兆尹司马防之子,主簿司马朗之弟也。叙司马懿独详其家世,盖在魏未代汉之先,早为晋之代魏伏笔。妙。自是文官大备,乃聚武将商议南征。夏侯惇进曰:“近闻刘备在新野,每日教演士卒,必为后患,可早图之。”操即命夏侯惇为都督,于禁、李典、夏侯兰、韩浩为副将,领兵十万,直抵博望城以窥新野。不窥荆襄而窥新野,操固轻视刘表而重视玄德也。荀彧谏曰:“刘备英雄,今更兼诸葛亮为军师,不可轻敌。”惇曰:“刘备鼠辈耳,吾必擒之。”轻视玄德,与曹操相反。徐庶曰:“将军勿轻视刘玄德。今玄德得诸葛亮为辅,如虎生翼矣。”用徐庶说,妙。徐庶不对曹操说,却对夏侯惇说,又妙。操曰:“诸葛亮何人也?”庶曰:“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计,真当世之奇才,非可小觑。”此处徐庶赞孔明,与前程昱赞徐庶遥相对。操曰:“比公若何?”庶曰:“庶安敢比亮?庶如萤火之光,亮乃皓月之明也。”不愧名亮字孔明。夏侯惇曰:“元直之言谬矣。吾看诸葛亮如草芥耳,何足惧哉!吾若不一阵生擒刘备,活捉诸葛,愿将首级献与丞相。”操曰:“汝早报捷书,以慰吾心。”惇奋然辞曹操,引军登程。

却说玄德自得孔明,以师礼待之。关、张二人不悦,曰:“孔明年幼,有甚才学?兄长待之太过!又未见他真实效验!”玄德曰:“吾得孔明,犹鱼之得水也。徐庶比孔明以月,玄德比孔明以水。月可以无萤,鱼不可以无水。两弟勿复多言。”关、张见说,不言而退。一日,有人送牦牛尾至。玄德取尾亲自结帽。孔明入见,正色曰:“明公无复有远志,但事此而已耶?”玄德投帽于地而谢曰:“吾聊假此以忘忧耳。”种菜所以避祸,结帽所以忘忧,遥遥相对。孔明曰:“明公自度比曹操若何?”玄德曰:“不如也。”孔明曰:“明公之众,不过数千人,万一曹兵至,何以迎之?”玄德曰:“吾正愁此事,未得良策。”孔明曰:“可速招募民兵,亮自教之,可以待敌。”玄德遂招新野之民,得三千人。孔明朝夕教演阵法。此处民兵正为后文诱敌之用。

忽报曹操差夏侯惇引兵十万,杀奔新野来了。张飞闻知,谓云长曰:“可着孔明前去迎敌便了。”正说之间,玄德召二人入,谓曰:“夏侯惇引兵到来,如何迎敌?”张飞曰:“哥哥何不使‘水’去?”玄德曰:“智赖孔明,勇须二弟,何可推调?”关、张出,玄德请孔明商议。孔明曰:“但恐关、张二人不肯听吾号令。主公若欲亮行兵,乞假剑印。”韩信非挂印登坛不能令樊哙,孔明非取剑印不能令关、张。玄德便以剑印付孔明,孔明遂聚集众将听令。张飞谓云长曰:“且听令去,看他如何调度。”未听令之前,先写翼德要看他如何。孔明令曰:“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军马。不识地理者,不可以为军师。云长可引一千军往豫山埋伏,等彼军至,放过休敌,其辎重粮草,必在后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纵兵出击,就焚其粮草。翼德可引一千军去安林背后山谷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出,向博望城旧屯粮草处纵火烧之。关平、刘封可引五百军,预备引火之物,于博望坡后两边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矣。”又命于樊城取回赵云,令为前部,不要赢,只要输。“主公自引一军为后援。各须依计而行,勿使有失。”前叙单福定计取樊城,在后文始见;今叙孔明用计烧博望,在前文说明,又是一样笔法。云长曰:“我等皆出迎敌,未审军师却作何事?”孔明曰:“我只坐守县城。”张飞大笑曰:“我们都去厮杀,你却在家里坐地,好自在!”总为后文作衬染。孔明曰:“剑印在此,违令者斩!”玄德曰:“岂不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二弟不可违令。”张飞冷笑而去。云长曰:“我们且看他的计应也不应,那时却来问他未迟。”既听令之后,又写云长要看他如何。二人去了。众将皆未知孔明韬略,今虽听令,却都疑惑不定。又写众将多未信。○前夏侯惇轻孔明,是敌人不肯信;今众将疑孔明,是自家人亦不肯信:先有此两处不信,愈显得下文奇妙。孔明谓玄德曰:“主公今日可便引兵就博望山下屯住。来日黄昏,敌军必到,主公便弃营而走,但见火起,即回军掩杀。亮与糜竺、糜芳引五百军守县。命孙干、简雍准备庆喜筵席,安排‘功劳簿’伺候。”妙极妙极。○前后调度用两番写,叙事入妙。派拨已毕,玄德亦疑惑不定。不惟众人不信,连玄德亦未信,愈显得下文奇妙。

却说夏侯惇与于禁等引兵至博望,分一半精兵作前队,其余尽护粮车而行。粮车在后,正应孔明所言。时当秋月,商飙徐起。此非闲笔,正为后文火势衬染。人马趱行之间,望见前面尘头忽起。惇便将人马摆开,问向导官曰:“此间是何处?”答曰:“前面便是博望城,后面是罗川口。”惇令于禁、李典押住阵脚,亲自出马阵前。遥望军马来到,惇忽然大笑。众问:“将军为何而笑?”惇曰:“吾笑徐元直在丞相面前,夸诸葛亮为天人。今观其用兵,乃以此等军马为前部,与吾对敌,正如驱犬羊与虎豹斗耳!此是民兵诱敌之故。吾于丞相前夸口。要活捉刘备、诸葛亮,今必应吾言矣。”极写夏侯惇之骄,以反衬后文之败。遂自纵马向前。赵云出马,惇骂曰:“汝等随刘备,如孤魂随鬼矣!”骄极矣。云大怒,纵马来战。两马相交,不数合,云诈败而走。夏侯惇从后追赶。云约走十余里,回马又战。不数合又走。韩浩拍马向前谏曰:“赵云诱敌,恐有埋伏。”韩浩一谏,文势一曲。惇曰:“敌军如此,虽十面埋伏,吾何惧哉!”遂不听浩言,直赶至博望坡。一声炮响,玄德自引军冲将过来,接应交战。夏侯惇笑谓韩浩曰:“此即埋伏之兵也!谁知此处伏兵亦是诱敌。吾今晚不到新野,誓不罢兵!”乃催军前进,玄德、赵云退后便走。时天色已晚,浓云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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