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宗岗批评本三国演义 - 第三回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 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作者: 罗贯中 毛宗岗 评改5,395】字 目 录

段珪回身便走。太后从窗中跳出,植急救得免。国舅逾墙,止剩一头;太后跳窗,得保全身:犹幸矣。吴匡杀入内庭,见何苗亦提剑出。匡大呼曰:“何苗同谋害兄,当共杀之!”众人俱曰:“愿斩谋兄之贼!”苗欲走,四面围定,砍为齑粉。绍复令军士分头来杀十常侍家属,不分大小尽皆诛绝,多有无须者误被杀死。此时胡子大得便宜。曹操一面救灭宫中之火,请何太后权摄大事,遣兵追袭张让等,寻觅少帝。孟德举动毕竟不同。

且说张让、段珪劫拥少帝及陈留王,冒烟突火,连夜奔走。至北邙山,约二更时分,后面喊声大举,人马赶至。当前河南中部掾吏闵贡,大呼“逆贼休走!”张让见事急,遂投河而死。帝与陈留王未知虚实,不敢高声,伏于河边乱草之内。军马四散去赶,不知帝之所在。帝与王伏至四更,露水又下,腹中饥馁,相抱而哭。又怕人知觉,吞声草莽之中。寇则伏莽,帝亦伏莽,为之一叹。陈留王曰:“此间不可久恋,须别寻活路。”于是二人以衣相结,爬上岸边。满地荆棘,黑暗之中不见行路。正无奈何,忽有流萤千百成群,光芒照耀,只在帝前飞转。炎刘之势,昔如日月,今为萤光,火德衰矣。陈留王曰:“此天助我兄弟也!”遂随萤火而行,渐渐见路。行至五更,足痛不能行,山冈边见一草堆,帝与王卧于草堆之中。竟为草头皇帝矣。草堆前面是一所庄院。庄主是夜梦两红日坠于庄后,两红日正应陈留亦为帝之兆。惊觉,披衣出户。四下观望,见庄后草堆上红光冲天,然则萤光相随,直以光引光耳。慌忙往视,却是二人卧于草畔。庄主问曰:“二少年谁家之子?”帝不敢应。陈留王指帝曰:“此是当今皇帝,遭十常侍之乱,逃难到此。吾乃皇弟陈留王也。”庄主大惊,再拜曰:“臣先朝司徒崔烈之弟崔毅也。因见十常侍卖官嫉贤,故隐于此。”崔烈此弟颇胜于兄。遂扶帝入庄,跪进酒食。

却说闵贡赶上段珪,拿住问:“天子何在?”珪言:“已在半路相失,不知何往。”贡遂杀段珪,悬头于马项下,分兵四散寻觅,自己却独乘一马随路追寻。偶至崔毅庄,毅见首级,问之,贡说详细。崔毅引贡见帝。君臣痛哭。贡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还都。”崔毅庄上止有瘦马一匹,备与帝乘。贡与陈留王共乘一马,帝曰万乘,王曰千乘,大夫亦曰百乘。今一帝、一王、一臣,止共骑得二马,可叹。离庄而行。不到三里,司徒王允、太尉杨彪、左军校尉淳于琼、右军校尉赵萌、后军校尉鲍信、中军校尉袁绍,一行人众,接着车驾。君臣皆哭。先使人将段珪首级往京师号令,另换好马,与帝及陈留王骑坐,细。簇帝还京。先是洛阳小儿谣曰:“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百)邙。”至此果应其谶。后来帝癈为王,王反为帝,所谓“帝非帝,王非王”耶。此时只应得末一句,那知后来却应在首二句耶。车驾行不到数里,忽见旌旗蔽日,尘土遮天,一枝人马到来,百官失色,帝亦大惊。袁绍骤马出问:“何人?”绣旗影里,一将飞出,厉声问:“天子何在?”不答袁绍,竟问天子,气质便来得不好。帝战栗不能言。陈留王勒马向前,叱曰:“来者何人?”卓曰:“西凉刺史董卓也。”董卓至此时始来,皆李儒之计也。陈留王曰:“汝来保驾耶?汝来劫驾耶?”卓应曰:“特来保驾。”陈留王曰:“既来保驾,天子在此,何不下马!”卓大惊,慌忙下马,拜于道左。陈留王以言抚慰董卓,自初至终,并无失语。献帝此时,颇强人意,何后来倦惫之甚也?卓暗奇之,已怀废立之意。是日还宫,见何太后,俱各痛哭。检点宫中,不见了传国玉玺。为后文孙坚得玺伏线。

董卓屯兵城外,每日带铁甲马军入城,横行街市,百姓惶惶不安。卓出入宫庭,略无忌惮。后军校尉鲍信来见袁绍,言:“董卓必有异心,可速除之。”若欲除之,不如勿召。既已召之,欲除则难矣。绍曰:“朝廷新定,未可轻动。”鲍信见王允,亦言其事。允曰:“且容商议。”信自引本部军兵,投泰山去了。董卓招诱何进兄弟部下之兵,尽归掌握,私谓李儒曰:“吾欲废帝立陈留王,何如?”李儒曰:“今朝廷无主,不就此时行事,迟则有变矣。来日于温明园中,召集百官,谕以废立,有不从者斩之。则威权之行,正在今日。”卓喜。

次日,大排筵会,遍请公卿。公卿皆惧董卓,谁敢不到?卓待百官到了,然后徐徐到园门下马,妆模做样,可恶可恶。带剑入席。酒行数巡,卓教停酒止乐,乃厉声曰:“吾有一言,众官静听。”众皆侧耳。卓曰:“天子为万民之主,无威仪不可以奉宗庙社稷。今上懦弱,不若陈留王聪明好学,可承大位。吾欲废帝立陈留王,诸大臣以为何如?”鸣钟鼓入洛阳,不是来杀十常侍,特来癈皇帝耳。诸官听罢,不敢出声。座上一人推案直出,立于筵前,大呼:“不可!不可!汝是何人,敢发大语?天子乃先帝嫡子,初无过失,何得妄议废立!汝欲为篡逆耶?”此时此人不可少。卓视之,乃荆州刺史丁原也。卓怒叱曰:“顺我者生,逆我者死!”遂掣佩剑,欲斩丁原。时李儒见丁原背后一人,生得器宇轩昂,威风凛凛,手执方天画戟,怒目而视。先从李儒眼中虚画一吕布。○此处先写戟。李儒急进曰:“今日饮宴之处,不可谈国政,来日向都堂公论未迟。”众人皆劝,丁原上马而去。卓问百官曰:“吾所言,合公道否?”卢植曰:“明公差矣。昔太甲不明,伊尹放之于桐宫。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造恶三千余条,故霍光告太庙而废之。今上虽幼,聪明仁智,并无分毫过失。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参与国政,又无伊、霍之大才,何可强主废立之事?圣人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正论侃侃,不愧为玄德之师。卓大怒,拔剑向前,欲杀植。侍中蔡邕、议郎彭伯谏曰:“卢尚书海内人望,今先害之,恐天下震怖。”卓乃止。司徒王允曰:“废立之事,不可酒后相商,另日再议。”王允此时,胸中已有成算。于是百官皆散。

卓按剑立于园门,忽见一人跃马持戟,于园门外往来驰骤。又从董卓眼中虚画一吕布。卓问李儒:“此何人也?”儒曰:“此丁原义儿,姓吕,名布,字奉先者也。在李儒口中,方实叙出吕布姓名。主公且须避之!”添此一句,张皇之极。卓乃入园潜避。次日,人报丁原引军城外搦战。卓怒,引军同李儒出迎。两阵对圆,只见吕布顶束发金冠,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纵马挺戟,随丁建阳出到阵前。又双从董卓、李儒眼中实写一吕布。○看他先写状貌,次写姓名,次写妆束;先写戟,次写马,次写冠带袍甲:都作三层出落,妙。建阳指卓骂曰:“国家不幸,阉官弄权,以致万民涂炭。尔无尺寸之功,焉敢妄言废立,欲乱朝廷!”董卓未及回言,吕布飞马直杀过来。董卓慌走,建阳率军掩杀。卓兵大败,退三十余里下寨,聚众商议。卓曰:“吾观吕布非常人也。吾若得此人,何虑天下哉!”帐前一人出曰:“主公勿忧。某与吕布同乡,知其勇而无谋,见利忘义。二语说尽奉先。某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吕布拱手来降,可乎?”卓大喜,观其人,乃虎贲中郎将李肃也。卓曰:“汝将何以说之?”肃曰:“某闻主公有名马一匹,号曰‘赤兔’,日行千里。此处轻轻略赞一句。须得此马,再用金珠,以利结其心。某更进说词,吕布必反丁原,来投主公矣。”卓问李儒曰:“此言可乎?”儒曰:“主公欲取天下,何惜一马!”看他翁婿二人口口稳取天下,煞是可笑。卓欣然与之,今不惜名马,后独惜爱妃,何也?更与黄金一千两、明珠数十颗、玉带一条。

李肃赍了礼物,投吕布寨来。伏路军人围住。肃曰:“可速报吕将军,

有故人来见。”军人报知,布命入见。肃见布曰:“贤弟别来无恙?”布揖曰:“久不相见,今居何处?”肃曰:“现任虎贲中郎将之职。闻贤弟匡扶社稷,不胜之喜。有良马一匹,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曰‘赤兔’:特献与贤弟,以助虎威。”且不说是董卓之马,妙甚。布便令牵过来看。果然那马,浑身上下火炭般赤,无半根杂毛,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从吕布眼中方看出浑身上下好处,层次出落的妙○此马将为云长骑坐,故先于此处极写,妙。后人有诗单道赤兔马曰:奔腾千里荡尘埃,渡水登山紫雾开。掣断丝缰摇玉辔,火龙飞下九天来。

布见了此马,大喜,极写名将爱马。谢肃曰:“兄赐此龙驹,将何以为报?”肃曰:“某为义气而来。岂望报乎!”布置酒相待。酒酣,肃曰:“肃与贤弟少得相见,令尊却常会来。”妙在同乡人口中称“令尊”,必谓是姓吕之父矣。布曰:“兄醉矣!先父弃世多年,安得与兄相会?”肃大笑曰:“非也!某说今日丁刺史耳。”妙,明明羞他。布惶恐曰:“某在丁建阳处,亦出于无奈。”等他自说,妙妙。肃曰:“贤弟有擎天驾海之才,四海孰不钦敬?功名富贵,如探囊取物,何言无奈而在人之下乎?”看他逼入去,恶极。布曰:“恨不逢其主耳。”等他自说,妙妙。肃笑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见机不早,悔之晚矣。”恶极。又逼入。布曰:“兄在朝廷,观何人为世之英雄?”等他先问,妙妙。肃曰:“某遍观群臣,皆不如董卓。疾入。董卓为人,敬贤礼士,赏罚分明,终成大业。”布曰:“某欲从之,恨无门路。”等他自说,妙妙。肃取金珠、玉带列于布前。马与金珠玉带,分两番取出,先后次序得妙。布惊曰:“何为有此?”肃令叱退左右,告布曰:“此是董公久慕大名,特令某将此奉献。赤兔马亦董公所赠也。”至此方纔说明。妙极。布曰:“董公如此见爱,某将何以报之?”肃曰:“如某之不才,尚为虎贲中郎将;公若到彼,贵不可言。”布曰:“恨无涓埃之功,以为进见之礼。”等他自说,妙妙。肃曰:“功在翻手之间,公不肯为耳。”恶极妙极。布沉吟良久,曰:“吾欲杀丁原,引军归董卓,何如?”此句亦等他自说,恶极妙极。肃曰:“贤弟若能如此,真莫大之功也!但事不宜迟,在于速决。”得他自肯,便即催之。布与肃约于明日来降,肃别去。

是夜二更时分,布提刀径入丁原帐中。原正秉烛观书,见布至,曰:“吾儿来有何事故?”布曰:“吾堂堂丈夫,安肯为汝子乎!”然一堂堂丈夫,又何独为董卓子乎。总是金珠赤兔在那里说话耳。原曰:“奉先何故心变?”布向前,一刀砍下丁原首级,大呼左右:“丁原不仁,吾已杀之。肯从吾者在此,不从者自去!”军士散其大半。次日,布持丁原首级,往见李肃。肃遂引布见卓。卓大喜,置酒相待,卓先下拜曰:“卓今得将军,如旱苗之得甘雨也。”布纳卓坐而拜之曰:“公若不弃,布请拜为义父。”方杀一义父,又拜一义父。杀得容易,亦拜得容易。卓以金甲锦袍赐布,畅饮而散。卓自是威势越大,自领前将军事,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封吕布为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

李儒劝卓早定废立之计。仍接叙到废立事。卓乃于省中设宴会集公卿,令吕布将甲士千余侍卫左右。是日太傅袁隗与百官皆到。酒行数巡,卓按剑曰“今上暗弱,不可以奉宗庙。吾将依伊尹、霍光故事,特特引二故事,却是从卢植口中学来,足见其胸中无物。废帝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有不从者斩!”群臣惶怖莫敢对。中军校尉袁绍挺身出曰:“今上即位未几,并无失德。汝欲废嫡立庶,非反而何?”劝召外兵者公也,今日骂董卓晚矣。卓怒曰:“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汝视我之剑不利否?”袁绍亦拔剑曰:“汝剑利,吾剑未尝不利!”两个在筵上对敌。正是:丁原仗义身先丧,袁绍争锋势又危。

毕竟袁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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