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对柳庆远道:“朕得此信,急欲回朝,一刻不能缓矣。军旅重事,边疆敌国,皆赖军师专主,勿谓朕不在军中而怀疑辞告也。”柳庆远拜受重托。梁主即同大小文臣,星夜赶回建康不题。 却说郗后自从着人迎请梁主之后,在床上浑身疼痛难忍,合眼就见宫人索命,内外大小嫔妃、皇子公主无不昼夜看守,进药服侍。怎奈郗后一会昏迷,一会清楚,数日米不沾牙,水不下咽,看看待毙。郗后日望梁主回朝,不期等了两日不能见面,大凡病人易于恼怒,又易哭泣,思想起夫妇恩情,今病在垂危,不能相见,不觉凄楚起来,遂伤心悲泣。又一时见了宫娥妃嫔,俱是花团锦簇的,往来服侍,不觉甚是酸心,又甚恼怒,便常常发狂叫打叫杀,以致不敢近身。 维摩太子再三宽慰,便顺着郗后性儿,只说某宫女已经受责,某妃已被处死,郗后听了方觉气平。一日,郗后忽然想道:“我今这病,大约不能回生,夫妻恩爱者,不过以色生怜惜耳。今我身赢瘦骨,与鬼为邻,若使吾主见之,岂不羞死,倒不如早死以灭其丑,使吾主想我旧日丰姿,必然念我恩情,思念不忘。”因想到此处,遂大哭一场道:“吾与陛下指望百年恩爱,谁知一旦天夺我年,不能共理家邦,深为痛恨。”到了夜间,遂分付正德与太子、公主及妃嫔道:“我死之后,尔等作速将我下棺,不必待吾主视殓,毋负我言。”说罢大叫梁主数声而崩。时年四十五岁,后人见此,有诗道: 眼角眉梢都是妒,心头意尾莫非残。 谁知到此俱无用,唯有冤愆报不完。 郗后崩后,宫中一时惊慌举哀。到了次早,依着郗后临终之言,就下棺殡殓,停枢在白虎殿中,方传示百官。百官大惊,俱入殿来。因梁主来回,不敢举哀成礼,只大家守灵而待。 却说梁主同着大小臣僚,星夜兼程,方欲渡江,早有报到,报称郡后崩逝。梁主见报,不禁顿足捶胸大恸道:“朕非不德,何中途折我内助之贤!”群臣再三劝,因而渡江同入石头城。梁主进宫,便入白虎殿中,双手扶郗后之棺,放声大哭,一时悲切,见者无不坠泪。大小群臣见梁主过伤,遂一齐上前劝道:“陛下不可过悲,以伤圣体,当以社稷苍生为念。”劝之再三,梁主只得听从。于是诏百官成服,举哀尽礼,追赠郗后为德皇后,诏颁境内百姓。又择吉日葬于钟山皇陵之旁不题。 却说北魏自失了寿阳,一时又失去五十二城,边将皆逃的逃,死的死,降的降,纷纷报入朝中。又有未失之城守将,着人入朝求救。此时拓跋勰久已病死,胡后秉政,所行多秽,有志老臣皆退位告休,朝中俱不以边疆为念。因前遣过二王协守寿阳,以为必无疏失,故朝内晏安。不期过了些时,杨灵胤入朝,方知失了寿阳,不几日又报连失许多城池,胡后方才着急,只得下诏求贤征兵选将,到交界地方与柳庆远接战,欲图恢复所失之地,怎奈屡战屡败。幸喜得柳庆远胸存定见,只大肆军威,作长驱直卷之势,却不使一卒杀过魏界。然魏兵将损折,军粮耗散,日无宁息。魏朝中大臣见兵连祸结,黎庶不得安生,各上表奏诸割地求和与梁,方为上策。胡太后亦欲求安,遂欣然允请,便议割北海、临淮、汝南三大郡,遣亲信大臣到柳庆远军中求和。柳庆远遂款待来使,连夜上表入建康请命梁主。梁主因集群臣商议,群臣一时不能即对,当有张弘策与范云同奏道:“和则二姓交欢,生民蒙福,不和则二国交恶,生民涂炭。”梁主听了不禁点头称是,因说道:“近来正宫弃世,夫妇永别,朕常郁郁不乐,每念到沙场士卒俱有父母夫妻,今使他没于王事,未有不妻念其夫,父念其子,一如朕之悲伤也。朕闻二卿之言,不得不作如是观之。”遂遣人传旨到柳庆远军中,准其和议。柳庆远接了来旨,遂陈兵于武安城外,与魏史歃备盟誓,各守边界,永无侵犯,且按下不题。 却说这毗迦那,当日化身在东阳镇上枯树之中啼哭,被朱氏听见,怀抱到家,便终日寻人为他哺乳。乳不接济,就喂些糕饼饭食。且喜得易长易大,倏忽已是三岁,朱氏就顺口叫他是佛赐儿。这佛赐儿却乖巧异常,朱氏甚是欢喜他。因自己年老,便时常到庵寺中烧香拜佛,竟似一个道婆模样,又与东阳镇上一班婆婆妈妈傲轮流佛会,不是去拜善知识,就是去见大和尚求他忏悔、开释。朱氏每到寺中,因家中无人照管,便抱了这佛赐儿同去,习以为常。这佛赐儿见母亲念佛拜佛,他也立在身边学念学拜,寺内僧尼见了,俱说此儿有些宿缘,若闲在家中见母亲供养佛像,也就时常跪拜,口中念佛。到了五六岁时,同镇上娃子玩耍,聚在一块,他就掘些泥土,取水揉和,捏成人形,指说是佛,领着众小儿学寺中和尚们念佛拜法。着遇花朝日节,到邻里亲戚人家去,与他荤腥吃,他只摇头不吃,只要些素菜果儿。人见如此,俱叫他是小和尚。 到了八岁,忽一日朱氏受了些风寒,一病不起,将及临终之时,因对这佛赐儿说道:“我守寡四十余年,自谓今生无子,不意拾取你回家抚养,指望着你长大成人,谁知我今得病,已成不起之疾,无复生理。我向来所蓄,仅可备我衣衾棺椁,但我死之后,遗你孤儿,使我心不安。”佛赐儿忽听见母亲说出这话些儿,便大哭起来道:“孩儿是母亲生长,怎说是拾取二字。”朱氏见问,便将向年之事细细说知。因又说道:“只不知你果是谁生谁养,我一向不言,要等你长大了方说。我今若不说明,是使你后日忘宗也。你虽非我亲生,亦当念母子相与一番。”说罢泪下如雨。佛赐儿见母亲说出前因,复又大哭道:“孩儿既蒙母亲收育婴孩,劬劳鞠养,朝夕相依,已成八岁,思胜亲生。况孩儿久闻得佛经上说,指天为父,指地为母,今母亲即是孩儿生身一般,何分亲疏。若母亲归天之后,孩儿即当去入空门,披剃为僧,报答母亲一番抚育之恩也。”说罢,母子相抱大哭一场。朱氏到了半夜而卒。佛赐儿见母亲已死,在旁痛哭,守到天明,报知邻居。不一时,俱来看视,见朱氏守寡多年,人皆叹息。又怜佛赐儿年幼,俱出力与他料理。佛赐儿便取出母亲所蓄,约有三十余金,哭告众人置办表衾棺椁。众人各尽心料理,将朱氏殡殓停当。又有这班道姑尼众,因与朱氏往日相好,各出佛分,皆来替朱氏超之。佛赐儿也将余下之银央人请了几个高僧,作昼夜道场。道场毕,不日安葬。 过了些时,佛赐儿便举目无亲,虽有亲邻看管,时常周济,他终觉无依无靠。一日,到了冬天,同着几个老儿坐在稻草堆边,向日晒背。忽内中一个老儿对佛赐儿说道:“我看你这孩子自幼无父,今又亡母,又无遗下产业,将来怎得成立?”又一个老儿说道:“莫若过了残年,到交春之时,与人家牧羊寻碗饭吃,过得五六年就好了。”佛赐儿听了半晌,因说道:“不消老爹们费心,我胸中已有了成见,因未得人,故留连不去耳。”众老儿忙问道:“你小小年纪,有何所见,又要去寻何人,何不与我们说知,大家商量也好。”佛赐儿说道:“我闻人生世间,四大皆空,光阴瞬息,若迷而不悟,牵缠到爱欲。今嗔痴中作生涯道路,无常到来,难免忧愁病死,若我今生无挂碍,早脱红尘离了孽海,欲去清静中寻一源头,上可报生育之恩,下可脱三途八难之苦。今不去者,只不知谁人可能为我之师。”众老儿听了俱各大惊,私自商量了一番,因对佛赐儿说道:“不知你倒有如此见识,果是根行非凡,岂可错过此善缘,我们俱是吃斋道友,佛会中人,若引得一人信心披剃,功德不小。今钟山大沙门道林寺中俭长老,是当今一位大善知识。我等送你去投拜他为师,你道何如?”佛赐儿道:“我亦久闻其名,无缘往拜,若得列位指引,莫大功也。”众老儿见他肯去,不胜欢喜,遂约定时日各自散去。 过了几日,果然这几个老儿,高高兴兴同走入道林寺中,见了俭长老说知备细,俭长老一口应承,遂择了吉日。众老儿回来与佛赐儿说明,佛赐儿便将家中动用物件,俱散送邻家以作往日周济之情。众邻里见他决意出家,便各敛香资。到了这日,各备了香花鼓乐,送这佛赐儿起身。不一时到了寺中,众和尚见众善信送这小学生,来拜俭长老为师披剃出家的,便不敢怠慢,早备下斋供各出来迎接。到了大殿上,与众善信施礼过,即通报长老。长老遂出来升座,小沙弥一边撞钟,一边击鼓。众善信见长老登座,即领了佛赐儿在座下长跪,求和尚披剃出家为僧。这长老在座上且不开言,将佛赐儿一看,却生得两耳垂珠,面圆额阔,年尚未满十岁,心中暗暗惊奇道:“此儿相貌神清,堪坐礼门法宾,只不知他的根行如何,且待我看来。”遂紧闭双目,入定相想。左右沙弥见长老闭目,忙对众善信说道:“诸檀越不可高声,长老已入定了。”众人俱不敢开言。 只见长老入定了半晌,方开眼,合掌当胸说道:“善哉,善哉!完此西来大事因缘,普度梯航,慈悲引证,死者超生净土,生者共入菩提。我老僧虽曰皈依佛法,尚是皮毛未换,焉能为汝之师。”说罢,连忙下座,笑嘻嘻双手来搀佛赐儿起来,说道:“你因缘到日,自能明心见性,知过去未来现在之根因。我今为汝披剃,可到世尊面前作证。”便引着佛赐儿就走,众人听了俱各自茫然,只得也自跟来。只见那俭长老叫沙弥取了香花素果,灯檠鼓乐,供在世尊面前,然后使佛赐儿跪在蒲团之上。俭长老将他嫩发分开,绾作三处,手执钢刀,不一时轻轻剃完。众善信便送过一顶小僧帽,一领小袈裟与佛赐儿穿戴起来,就叫他拜谢长老,并求摩顶受记。俭长老笑道:“他西方根派,性灵中所自有,何待老僧受记。”众善信又求长老取名。俭长老又笑道:“亦无所名。”众善信道:“无名何以知识?”俭长老道:“既是如此,我闻圣人得之为大宝,又多见多识为志,又广施及众为公,可取名为宝志公罢。”众善信听了大喜,遂一齐罗拜,又扶着宝志公拜谢长老,长老忙用手挟起宝志公,止受众善信拜礼,拜毕,然后分付设斋款待。众善信在寺一日,到晚方拜别长老,各自归家。佛赐儿自在寺中。正是: 缘有因兮因有缘,此身原出自西天。 只因唤醒英雄梦,变幻如今学坐禅。 这佛赐儿自此取名宝志公,在道林寺从了俭长老出家。这俭长老晓得他是西方弟子,来东土完大事因缘,换了本来面目,忘却元始根由,每每要点破他机关,使他知觉,却见他年还幼小,恐不足以当大任,不能耸动君王,故此因循,只教他诵经写字,拜佛坐禅听讲大乘妙法,闲时随他游行玩耍过日。你道这宝志公是毗迦那奉了如来法旨,到东阳镇上。当日变幻婴孩,又非投胎受父母精血而生,宜该通天彻地,前后皆知。只因被朱氏抱回,寻人喂乳,受了凡间妇人贪嗔痴欲之气,蔽却灵光,有时而昏,故将前因罔觉。幸喜得他智慧真宗,心通无量,自幼喜于念佛,朱氏死后,遂专意出家,以图报答抚育之恩。今皈依三宝之后,学习禅门规矩,渐渐知觉,遂昼夜无闲,不避寒暑。真是光阴迅速,不觉在寺中学了十年功夫具足,只不知前后因果。 一日坐在禅床上入定。入定到三七之期,这俭长老久知他功夫已到,机缘将萌,恐误了他大事,遂私自走到他禅床边来,只见宝志正然出定,俭长老忙问道:“汝心定耶,身定耶?”宝志公道:“身心俱定。”长老道:“身心俱定,何有出入?”宝志公道:“不有出入,不失定相。如今在井,金体常寂。”长老道:“若金在井,金无动静,何物出入?”宝志公道:“言金动静,何物出入。言金出入,金非动静。”长老道:“若金出井,在者何金?若金在井,出者何物?”志公道:“金若出井,在者非金;金若在井,出者非物。”长老道:“此法不然。”志公道:“彼义非著。”长老道:“此义当堕。”志公道:“彼义不成。”长老道:“彼义不成,我义成矣。”志公道:“我义虽成,法非我故。”长老道:“我义已成,我无我故。”志公道:“我无我故,复成何义。”长老道:“我无我故,故成汝义。”志公道:“仁者谁得似我。”长老道:“我师迦那提婆证是无我。”志公听了,便合掌而说偈道: 稽首提婆师,而出于仁者, 仁者无我故,我欲师仁者。 长老听了亦合掌而说偈道: 我已无我故,汝须见我我, 汝若师毗那,知我非我我。 宝志公听了豁然大悟,忙下禅床求长老指点来去。俭长老叹道:“汝心自在,非我所系,我今指汝。”二人同出禅房。俭长老忙叫人烧汤洗浴:“我今归首。”便一时慌得合寺僧寮大众,听见俭长老今日回首,俱来相送,各执香花幡盖,等候长老出来。俭长老浴罢,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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