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称仁德,人若投之,即赐美官。我二人久屈人下,受人鞭挞,莫若乘便引他入城,建此大功,何愁富贵。”二人算计已定,遂各出自财,置酒将左右军卒灌醉。丁卯日,东方微白,二人上城到了西北楼上,见左右无人守城,便向城下招呼。侯兵见有人招呼,急忙报知侯景。侯景大喜,遂引军士架起云梯,攀援上城。当有永安侯确在城上巡来,忽见有侯兵上城,忙挺枪截杀,连杀数人。怎奈侯兵一时如蚁而上,遂曳枪而走。一时侯兵上城,即夺开了太阳门,侯景大队杀入。霎时间城中烽火连天,人奔马骤,逢人便杀,炮声震动屋宇。朱异、张绾闻侯景入城,自缢而死。太子与永安侯此日入宫中,见梁主下泣说道:“贼景入城,大势去矣。”梁主听了安坐不动,徐徐问道:“还可一战乎?”太子含泪道:“无能为也。” 不一时,侯景率卒围于宫门,遣王伟入文德殿奉谒梁主。梁主使内臣启帘,引王伟而入。王伟拜伏道:“侯王为奸佞所蔽,今领兵入朝,惊动圣躬,今诣阙待罪。”梁主道:“侯景何在?可召来见朕。”侯景闻召,带领甲士五百人,入见梁主于太极殿东堂。侯景佩刀在殿下稽颡称臣。梁主神色不变,因说道:“卿在军中日久,无乃为劳。”侯景不敢仰视,汗流满面。梁主又说道:“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犹在北耶?”侯景皆不敢对。旁边任约代说道:“臣侯妻皆为高氏所屠,唯一身归于陛下。”梁主又问道:“他初渡江有几人?”侯景方说道:“有万人。”梁主道:“今围台城有几人?”侯景道:“十万。”梁主道:“今有几人?”侯景道:“率土之内,莫非已有。”梁主听了,俯首不言。侯景又去见太子于永福省,太子亦无惧色。侍卫闻知侯景到了,一时惊散,只存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殷不害在侧,徐摛见了侯景大喝道:“侯王当以礼见,何得如此!”侯景只得下拜而出,因对手下诸将士说道:“吾尝跨马对阵,矢刃交接,而意气安馁,绝无畏心。今见萧公,使人自馁,岂非天威难犯,我不可再见之。”因带兵入宫劫掠,忽见溧阳公主貌美,遂强纳而宠之。又收朝士八百余人,俱锁禁永福省。 又使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守太极殿东堂。侯景自加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太子入见梁主,哭泣不能出声。梁主道:“谁令汝来?若社稷有灵,终当光复,如其不然,何必流涕。”说罢闭目念佛。 却说正德当日与侯景相约,入台城三日,不可完全二宫,务必屠尽。今见台城已破,遂引兵挥刀入宫。侯景见了,举枪拦住大喝道:“不许入宫,只可守门。”正德吓得不敢开言,大失所望。侯景遂以正德为侍中大司马,百官如旧。正德无奈,只得独自入官来见梁主,且拜且泣。梁主道:“啜其泣矣,何嗟及矣。”侯景因不欲再见梁主,遂使军士入直省中,各带利刃左右往来,不许一人得近梁主之身。梁主见了这些军士,因问道:“此系内中,甲士何来?”直阁将军周石珍答道:“侯丞相甲士。”梁主大怒,斥之道:“是侯景!何称丞相!”一时众甲士听了,俱皆惊惧。梁主说完,走入净居殿中顶礼拜佛。拜佛之后,只盘膝坐于蒲团。 早有人将梁主之言报之侯景,侯景大怒,使甲士围绕在净居殿外,绝梁主饮食。梁主在净居殿中与内侍隔绝,只行坐念佛拜佛,拜念得倦了,便盘膝闭目凝神定魄,不进饮食。 一时身心俱摄,万念潜消,不睹不闻,不为世事缠扰。到了一七,又过了二七,觉万缘寂灭,四大皆空。又想到至精微妙的所在,一线灵光霎时透明彻底澄治,始知云光、志公、达摩一番公案。又前身后身,得失果报,纤小皆知,因大笑道:“自吾得之,自吾失之,亦复何恨。西来大事,因缘于今定矣,安可迟也。”说罢,在蒲团上连声哈哈哈嗬嗬嗬,遂双手搭膝,闭目垂眉,端坐而逝。时年八十六岁,在位四十八年。此是梁主证果西方,至今讹传是饿死台城。 一时间,半空中音乐齐鸣,异香入殿,长幡宝盖,数十仙娥侍者,将梁主扶入云端,朝中之人,一时间见天上祥云朵朵,光彩异常,无不仰看。忽听得空中音乐悠扬,云中有无数仙女在内,一阵阵香风飘入殿庭。众人见了俱拍掌称奇,皆仰面观看。却见梁主立在云端,众人一发称奇,遂一齐拜伏在地大叫道:“原来陛下今日得道升天,西方证果,臣等何日再观天颜?”此时合宫王子、王孙、妃妾、宫女见梁主白日升天,得道成佛,皆罗拜于地。侯景见了也不胜毛骨悚然,亦自遥拜,建康人民无不尽拜。梁主在云中举手向众人作别,而说偈道: 西方来,西方去,大事因缘在何处? 电光石火费奔忙,何不安心作常住。 梁主念完,遂一阵香风竞往西天而去。侯景见了只在地下磕头道:“臣该万死!臣该万死!”既而起来,引人走入净居殿中,只见梁主在蒲团上端坐,侯景又跪拜了一番,不敢异念。遂迁殡梁主于昭阳殿,庙号武帝,迎太子刚于永福省。辛巳日发梁主丧于太极殿。是日侯景立太子纲即皇帝位,受百官朝贺,大赦民间,国号大宝元年,侯景出屯兵于朝堂。 却说正德,见侯景自己专政,立太子纲为帝,他便不胜恼怒,背后痛骂侯景:“若不是我接引渡江,焉能至此!”因此咬牙切齿道:“我必誓杀此贼,方泄我恨!”遂密书于鄱阳王范,使他进兵:“吾为内应,共擒侯景,碎割其身,以慰先帝之灵。”持书人在路上不期被侯景所获,搜出其书,报之侯景。侯景看书大怒,即带骁将百骑直入正德府第。正德一时无备,不能逃走,被人索出。侯景将书示之,正德无言可辩。侯景大怒,立斩正德于庭前。后人阅史至此有诗道: 奸狡谋多算不真,只思引虎吃他人。 谁知吞啖他人尽,舞爪张牙到自身。 自此侯景凶心日长,挟天子自加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政令悉握掌中,并无一事入朝商榷。一日,侯景入宫与太子宴饮于乐游苑。侯景与溧阳公主同坐,众文武侍宴,一时丝竹之声,靡靡盈耳。太子因而暗泣,不能仰视。侯景谈笑无忌。 却说这些救援之兵互相观望,尔推我辞,俱不肯进兵。一日忽报说台城已陷,又忽报说梁主驾崩,诸王俱欲进兵报仇,忽又报道侯景已立皇太子即位,又不久诏到,改元大宝。于是诸王商议道:“侯景不自立而立我宗,非篡也。我等不如且回各守地土,勿开衅端。”于是诸王各回,以致附近城郡不战而服,皆以为立了太子登位,原是梁朝。 到了大宝二年冬十月,太子夜得一梦,甚是不祥,因召舍人殷不害道:“朕昨夜梦见吞土,卿可为我详之,主何吉凶?”殷不害道:“昔重耳梦人馈块,后还晋国。陛下今日之梦是也。”己亥日进侯景为国相,封二十郡,为汉王。王伟入见侯景说道:“自古移鼎,必须废立,既是我威权,必绝彼民望。宜早登大位。”侯景听了大喜,遴率兵入内废太子纲,幽于永福省。又使王伟进觞与太子道:“丞相以陛下忧愤,使臣上寿。”太子笑道:“寿酒不得尽乎?”王伟捧着酒肴,又使人拨琵琶欢饮。太子知不可免,乃痛饮至酣。因笑说道:“不图为乐一至于斯。”邀大醉而寝。王伟使人将土蒙盖太子之头,坐于其上,太子一时气绝,时年四十九岁。侯景追谥帝,庙号高宗。一时朝中大惧,民心未安。有人劝立萧栋为帝,以定人心。侯景也见人心汹汹,恐有不测,只得立纲之子栋为帝,改元天正元年。因建康百姓多有不服,遂立禁约在路,不许三人共语,犯者立时斩首。又于石头城设一大碓,若有谋逆不法者,即入碓中使人捣杀之。侯景常说道:“若不尽法,天下何以知我威名。”自此杀人如草芥,以资戏笑。 过不半年逼栋禅位。侯景继帝位于南郊,改元太始元年。王伟请立七庙,侯景问道:“甚么叫做七庙?”王伟道:“天子该祭七代祖先,并请七世之祖讳。”侯景道:“前代吾那里记得,只记得阿爷名字叫做标,他的魂魄自在朔方,偌多远路,那得来此吃祭!”一时人皆掩口而笑。侯景追赠梁主为高祖,赠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又将朝中大臣杀戳以及萧氏子孙。一时萧氏子孙逃的逃,死的死,建康大乱。自此诸王与司牧郡守及忠臣义士,听见侯景篡位自立,或起义师,或征兵遣将,一时干戈四起。有顾野王起兵于吴郡,陈霸先起兵于始兴,相东王萧绎遣王僧辩领兵东击侯景,纷纷的望建康杀来。一时侯景所得郡县尽皆反叛。 过不多日,各路之兵俱齐集在白芽湾,共计太小三十余处人马,内中只有陈霸先之兵为强。陈霸先与王僧辩使人筑墙,歃血流涕誓师,三军无不思旧,遂拔寨而起。兵到芜湖,侯将张黑弃城而逃,乘势进攻姑孰。有侯景之子侯鉴(按侯子鉴,非景子侯鉴)自恃善战,引军出城迎敌。陈霸先与王僧辩前后来攻,杀得侯鉴大败而走。不敢入城,逃到建康哭告侯景道:“四方援兵共有三十余处,百万雄师一时齐集,锐不可当。臣今战败逃回,望父王作速出兵以御之,勿使兵临城下。”侯景听了这些兵马,一时心中大惧,适与溧阳公主在床上未起,遂将锦被蒙面而睡,过了半晌道:“误杀萧公。”说罢即起身出朝,下教场中捡选兵马十万,俱是朔方精骑,出朱雀门而西行。到了西州遂立寨于西岸。陈霸先、王僧辩结营在招提寺北,分立十寨,今见侯景兵到,即遣人下战书,两边约定了时刻。到了这日,侯景与诸将出战,见梁兵分立十寨,遂吩咐诸将:尔等去如此这般。诸将得令而去。侯景便临阵大叫道:“有敢战者快来!”陈霸先见是侯景,便一马冲出,双枪并举。 两人杀到四十余合,不分胜负。正酣战间,却见侯景兵分十队,每队各万余铁骑望各营冲来。王僧辩见了,忙遣各寨出兵。忽见侯兵扣弓踏弩,箭如雨至,梁兵皆不敢上前。正观望间,忽见弩手两下一分,中间冲出铁骑一齐杀来。梁兵见侯兵俱用铁面,马带铁甲,五马一连,刀砍不入,一时惊慌乱窜,奔溃得七断八续。侯兵冲入梁寨,顷刻踏为平地。陈霸先正与侯景大战,忽见自己营寨俱被侯兵冲破,一时大惊,只得虚晃一枪,弃了侯景而走。侯景不舍,紧紧追来。 忽得王僧辩引兵来救,侯景方不追赶。只这一阵,杀得梁兵大败亏输,遗弃甲仗堆积如山。侯兵各自夺取。梁兵退走了一百余里,方才收拾人马,整顿安营。计点将士,共折去五万余人。陈霸先、王僧辩忙集诸将商议道:“昔日沛公屡败,后一战成功。今日之败。诸公勿以自馁,吾观侯景素称无敌,只以弓马是其所长。今须破之,侯景不足擒也。”诸将忙问破敌之计,陈霸先道:“破其箭矢,必用狼筅,破其铁骑,须用藤牌。但虑我军中士卒一时来习,必须操演纯熟。今尔诸君各守寨栅,以旬日为期,倘侯景来索战,决不可轻出。我今引万人去东南十里之外训练一番,来时自有妙用。”诸将听了,皆各大喜。陈霸先即引兵自去不题。 却说侯景大获全胜,军中得了许多器械粮草,十分大喜,视梁兵如朽物,便长驱而进,直逼梁寨,使人搦战。不期梁兵只坚守寨栅,无一人出阵。侯景逼了两日,使人在阵前辱骂,又使铁骑来冲。梁兵见了,即架炮打回。一连相持了半月。陈霸先已将狼筅滚牌,操练得军士进退合法,砍滚如式。忙到本寨使人约侯景会战。次日黎明,两阵将圆,一时鼓炮喧天,喊声动地。侯兵照前法望各营杀来,真是羽箭如飞蝗,铁骑如掣电。陈霸先见了,即将令旗展动,使狼筅摆立在前一队,乱搅乱卷,将侯兵的羽箭俱打落在地。侯景忽见梁兵手中用的非枪非棒,蓬蓬松松将羽箭遮隔在地。侯兵俱是朔方之人,一时见了大惊道:“此何器物,破我箭矢!”便催动铁骑一齐冲来。陈霸先见了忙令旗招展,只见这些狼筅军分立两旁,让滚牌冲出。这些藤牌军望着侯兵卷地滚来,早舞得花花绿绿,只见藤牌,不见有人。此时侯兵在马上一齐见了,正不知是甚么东西,不敢骤入。正欲停住,早被众藤牌军滚到马前,只见那藤牌上俱画着虎豹狮象,奇形怪兽,大红大绿,在侯兵马前足下一舞一滚,那马见了,不是直窜蹶起来,便是嘶鸣乱跳。这些朔方人从不曾见此兵器,一时大惊。藤牌滚到面前,侯兵便忙将刀枪斧戟一齐往藤牌上搠来。不期这些人俱在牌后藏躲,搠在牌上一时不得透入,早被这藤牌军一手举牌,一手举刀。望着马足乱剁乱砍,直砍得侯兵一时间人跌马翻,早又滚到侯景马前。侯景大惊,忙兜回马头,不顾士卒,望建康而走。陈霸先、王僧辩与众王诸将等忙挥动三军,一齐掩杀,早将侯兵团团围住。陈霸先使军士高叫道:“尔等军士俱受梁主深恩,何苦助纣为虐?归降者决不杀戳。”侯兵听了,见不得出围,只得弃甲抛戈,伏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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