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緩死,列聖明規;刑疑從輕,有國常典。嚴善思往在先朝,屬韋氏擅內,恃寵宮掖,謀危宗社。善思此時遂能先覺,因詣相府有所發明,進論聖躬必登宸極。雖交遊重福,蓋謀陷韋氏。及其謁見,猶不奏聞,將此行藏,即從極法。且勑追善思,書至便發,向懷逆節,寧即奔命?一面疏網,誠合順生;三驅取禽,來而可宥。惟刑是恤,事合昭詳。請付刑部集群官議定奏裁,以符慎獄。」是時議者多云善思合從原宥,有司仍執前議請誅之。思復又駁曰:「臣聞刑人於市,爵人於朝,必僉謀攸同,始行之無惑。謹按諸司所議,嚴善思十纔一入,抵罪惟輕。夫帝閽九重,塗遠千里。故借天下之耳以聽,聽無不聦;借天下之目以視,視無不接。今群言上聞,採擇宜審,若棄多就少,臣實懼焉。輿誦一乖,下情不達,雖欲從衆,其可及乎!凡百京司,逢時之泰,列官分職,有賢有親。親則列藩諸王,陛下愛子;賢則胙茅開國,陛下名臣。見無禮於君,寧肯雷同不異?今措詞多出,法合從輕。」上納其奏,竟免善思死,配流靜州。思復尋轉中書舍人,數上疏陳得失,多見納用。
開元初,為諫議大夫。時山東蝗蟲大起,姚崇為中書令,奏遣使分往河南、河北諸道殺蝗蟲而埋之。思復以為蝗蟲是天災,當修德以禳之,恐非人力所能翦滅。上疏曰:「臣聞河南、河北蝗蟲,頃日更益繁熾,經歷之處,苗稼都損。今漸翾飛向西,游食至洛,使命來往,不敢昌言,山東數州,甚為惶懼。且天災流行,埋瘞難盡。望陛下悔過責躬,發使宣慰,損不急之務,召至公之人,上下同心,君臣一德,持此誠實,以荅休咎。前後驅蝗使等,伏望總停。書云:『皇天無親,惟德是輔;人心無親,惟惠是懷。』不可不收攬人心也。」上深然之,出思復疏以付崇。崇乃請遣思復往山東檢蝗蟲所損之處,及還,具以實奏。崇又請令監察御史劉沼重加詳覆,沼希崇旨意,遂箠撻百姓,迴改舊狀以奏之。由是河南數州,竟不得免。思復遂為崇所擠,出為德州刺史,轉絳州刺史。入為黃門侍郎,加銀青光祿大夫,代裴漼為御史大夫。思復性恬澹,好玄言,安仁體道,非紀綱之任。無幾,轉太子賔客。十三年卒,年七十餘。
子朝宗,天寶初為京兆尹。
曾孫佽,字相之,少有文學,性尚簡澹。舉進士,累辟藩方。自襄州從事徵拜殿中侍御史,遷刑部員外。求為澧州刺史。歲滿受代,宰相牛僧孺鎮鄂渚,辟為從事,徵拜刑部郎中,轉京兆少尹,遷給事中。出為桂州觀察使。桂管二十餘郡,州掾而下至邑長三百員,由吏部而補者什一,他皆廉吏量其才而補之。佽旣至桂,吏以常所為官者數百人引謁,一吏執籍而前曰:「具員請補其闕。」佽戒曰:「在任有政者,不奪所理;有過者,必繩以法。缺者當俟稽諸故籍,取其可者,然後補之。」會春衣使內官至,求賄於郵吏,二豪家因厚其資以求邑宰,佽悉諾之。使去,坐以撓法,各笞其背。自是豪猾斂跡,皆得清廉吏以蘇活其人。未幾,詔置五管都監,計所費盡一境地征,不足飽其意,佽特用儉約處之,遂為定制,君子以為難。開成二年,卒於官,贈工部侍郎。
張廷珪,河南濟源人,其先自常州徙焉。廷珪少以文學知名,性慷慨,有志尚。弱冠應制舉。長安中,累遷監察御史。則天稅天下僧尼出錢,欲於白司馬阪營建大像。廷珪上疏諫曰:
夫佛者,以覺知為義,因心而成,不可以諸相見也。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此真如之果不外求也。陛下信心歸依,發宏誓願,壯其塔廟,廣其尊容,已徧於天下久矣。蓋有住於相而行布施,非最上第一希有之法。何以言之?經云:「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及恒河沙等身命布施,其福甚多。若人於此經中受持及四句偈等為人演說,其福勝彼。」如佛所言,則陛下傾四海之財,殫萬人之力,窮山之木以為塔,極冶之金以為像,雖勞則甚矣,費則多矣,而所獲福不愈於一禪房之匹夫。
菩薩作福德,不應貪著,蓋有為之法不足高也。況此營建,事殷木土,或開發盤礡,峻築基階,或塞穴洞,通轉採斫,輾壓蟲蟻,動盈巨億。豈佛標坐夏之義,愍蠢動而不忍害其生哉!又役鬼不可,唯人是營,通計工匠,率多貧窶,朝驅暮役,勞筋苦骨,簞食瓢飲,晨炊星飯,飢渴所致,疾疹交集。豈佛標徒行之義,愍畜獸而不忍殘其力哉!又營築之資,僧尼是稅,雖乞丐所致,而貧闕猶多。州縣徵輸,星火逼迫,或謀計靡所,或鬻賣以充,怨聲載路,和氣未洽。豈佛標隨喜之義,愍愚蒙而不忍奪其產哉!且邊朔未寧,軍裝日給,天下虛竭,海內勞弊。伏惟陛下慎之重之,思菩薩之行為利益一切衆生,應如是布施,則其福德若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虛空不可思量矣。何必勤於住相,凋蒼生之業,崇不急之務乎!臣以時政論之,則宜先邊境,蓄府庫,養人力;臣以釋教論之,則宜救苦厄,滅諸相,崇無為。伏願陛下察臣之愚,行佛之意,務以理為上,不以人廢言,幸甚幸甚。
則天從其言,即停所作,仍於長生殿召見,深賞慰之。景龍末,為中書舍人,再轉洪州都督,仍為江南西道按察使。
開元初,入為禮部侍郎。時久旱,關中饑儉,下制求直諫昌言、弘益政理者。廷珪上疏曰:
臣聞古有多難興王、殷憂啟聖者,皆以事危則志銳,情迫則思深,故能自下登高,轉禍為福者也。伏見景龍之末,中宗遇禍,先天之際,兇黨構謀,社稷有危於綴旒,國朝將均於絕綖。陛下神武超代,精誠動天,再掃氛沴,六合清朗。而後上順皇旨,俯念黔黎,高運璿衡,光膺寶籙。日月所燭之地,書軌未通之鄉,無不霑濡渥恩,被服淳化。十堯、九舜,未足稱也。明明上帝,照臨下土,宜錫介祉,以荅鴻休。
然屬頃歲已來,陰陽愆候,九穀失稔,萬姓阻飢,關輔之間,更為尤劇。至有樵蘇莫爨,糧籺靡資,不復聊生,方憂轉死。偶會昌運,遘茲難否者,臣竊思之,皇天之意,將恐陛下春秋鼎盛,神聖在躬,不崇朝而建大功,自藩邸而陟元后,或簡下濟之道,獨滿雄圖之志,輕虞舜而不法,思漢武以自高。是故昭見咎徵,載加善誘,將欲大君日慎一日,雖休勿休,永保太和,以固邦本也。斯皇天於陛下睠顧深矣,陛下焉可不奉若休旨而寅畏哉!
臣愚誠願陛下約心削志,澄思勵精,考羲、農之書,敦素朴之道。登庸端士,放黜佞人,屏退後宮,減徹外廄,場無蹴踘之翫,野絕從禽之賞。休石田之遠境,罷金甲之懸軍,矜恤惸嫠,蠲薄徭賦。去奇伎淫巧,捐和璧隋珠,不見可欲,使心不亂。自然波清四海,塵銷九域,農夫樂其業,餘糧棲於畝。則和氣上通於天,雖五星連珠,兩曜合璧,未足多也;珍祥下降於地,雖鳳皇巢閣,麒麟在郊,未足奇也。或謂天之烱戒不足畏者,則將上帝憑怒,風雨迷錯,荒饉日甚,無以濟下矣。或謂人之窮乏不足恤者,則將齊甿沮志,億兆攜離,愁苦勢極,無以奉上矣。斯蓋安危所繫,禍福之源,奈何朝廷曾不是察!況今陛下受命伊始,敷政惟新,卿士百僚,華夷萬族,莫不清耳以聽,刮目而視,延頸企踵,冀有所聞見,顒顒如也。何可怠棄典則,坐辜其望哉!
再遷黃門侍郎。時監察御史蔣挺以監決杖刑稍輕,勑朝堂杖之,廷珪奏曰:「御史憲司,清望耳目之官,有犯當殺即殺,當流即流,不可決杖。士可殺,不可辱也。」時制命已行,然議者以廷珪之言為是。俄坐泄禁中語,出為沔州刺史,又歷蘇、宋、魏三州刺史。入為少府監,加金紫光祿大夫,封范陽男。四遷太子詹事,以老疾致仕。二十二年卒,年七十餘,贈工部尚書,謚曰貞穆。廷珪素與陳州刺史李邕親善,屢上表薦之,邕所撰碑碣之文,必請廷珪八分書之。廷珪旣善楷隷,甚為時人所重。
王求禮,許州長社人。則天朝為左拾遺,遷監察御史。性忠謇敢言,每上封彈事,無所畏避。時契丹李盡忠反叛,其將孫萬榮寇陷河北數州,河內王武懿宗擁兵討之,畏懦不敢進。旣而賊大掠而去,懿宗條奏滄、瀛百姓為賊詿誤者數百家,請誅之。求禮執而劾之曰「此詿誤之人,比無良吏教習,城池又不完固,為賊驅逼,苟徇圖全,豈素有背叛之心哉!懿宗擁強兵數十萬,聞賊將至,走保城邑,罪當誅戮。今乃移禍於詿誤之人,豈是為臣之道?請斬懿宗以謝河北百姓。」懿宗大懼,則天竟降制赦之。
契丹陷幽州,饋輓不給,左相豆盧欽望請輟京官兩月俸料以助軍,求禮謂欽望曰:「公祿厚俸優,輟之可也。國家富有四海,足以儲軍國之用,何藉貧官薄俸。公此舉豈宰相法邪?」欽望作色拒之,乃奏曰:「秦、漢皆有稅算以贍軍,求禮不識大體,妄有訟辭。」求禮對曰:「秦皇、漢武稅天下,虛中以事邊,奈何使聖朝則効?不知欽望此言是大體耶!」事遂不行。
時三月雪,鳳閣侍郎蘇味道等以為瑞,草表將賀,求禮止之曰:「宰相調燮陰陽,而致雪降暮春,災也,安得為瑞?如三月雪為瑞雪,則臘月雷亦瑞雷也。」舉朝嗤笑,以為口實。求禮竟以剛正,名位不達而卒。
辛替否,京兆人也。景龍年為左拾遺。時中宗置公主府官屬,安樂公主府所補尤多猥濫。又駙馬武崇訓死後,棄舊宅別造一宅,侈麗過甚。時又盛興佛寺,百姓勞弊,帑藏為之空竭。替否上疏諫曰:
臣聞古之建官,員不必備,九卿以下,皆有其位而闕其選。賞一人謀乎三事,職一人訪乎群司,負寵者畏權勢之在躬,知榮者避權門而不入。故稱賞不僭,官不濫,士皆完行,家有廉節,朝廷有餘俸,百姓有餘食。下忠於上,上禮於下,委裘而無倉卒之危,垂拱而無顛沛之患。夫事有惕耳目,動心慮,作不師古,以行於今者,蓋有之矣。伏惟陛下百倍行賞,十倍增官,金銀不供其印,束帛無充於錫,何愧於無用之臣,何慚於無力之士!至於公府補授,罕存推擇,遂使富商豪賈,盡居纓冕之流,鬻伎行巫,咸涉膏腴之地。
臣聞古人曰:「福生有基,禍生有胎。」伏惟公主陛下之愛女,選賢良以嫁之,設官職以輔之,傾府庫以賜之,壯第觀以居之,廣池籞以嬉之,可謂之至重也,可謂之至憐也。然而用不合於古義,行不根於人心,將恐變愛成憎,轉福為禍。何者?竭人之力,人怨也;費人之財,人怨也;奪人之家,人怨也。愛數子而取三怨於天下,使邊疆之士不盡力,朝廷之士不盡忠,人之散矣,獨持所愛,何所恃乎?向者魯王賞同諸壻,禮等朝臣,則亦有今日之福,無曩時之禍。人徒見其禍,不知禍之所來。所以禍者,寵愛過於臣子也。去年七月五日,已見其徵矣。而今事無改,更尚因循,棄一宅而造一宅,忘前禍而忽後禍。臣竊謂陛下憎之矣,非愛之也。
臣聞君以人為本,本固則邦寧。邦寧則陛下夫婦、母子長相保也。伏惟外謀宰臣,為久安之計以存之,不使姦臣賊子以伺之。臣聞微不可不防,遠不可不慮。當今疆埸危駭,倉廩空虛,揭竿守禦之士賞不及,肝腦塗地之卒輸不充。而方大起寺舍,廣造第宅,伐木空山,不足充梁棟,運土塞路,不足充牆壁。誇古耀今,踰章越制,百僚鉗口四海傷心。夫釋教者,以清淨為基,慈悲為主,故當體道以濟物,不欲利己以損人,故常去己以全真,不為榮身以害教。三時之月,掘山穿池,損命也;殫府虛帑,損人也;廣殿長廊,榮身也。損命則不慈悲,損人則不濟物,榮身則不清淨,豈大聖大神之心乎!臣以為非真教,非佛意,違時行,違人欲。自像王西下,佛教東傳,青螺不入於周前,白馬方行於漢後。風流雨散,千帝百王,飾彌盛而國彌空,役彌重而禍彌大。覆車繼軌,曾不改途,晉臣以佞佛取譏,梁主以捨身構隟。若以造寺必為其理體,養人不足以經邦,則殷、周已往皆暗亂,漢、魏已降皆聖明;殷、周已往為不長,漢、魏已降為不短。臣聞夏為天子二十餘代而殷受之,殷為天子二十餘代而周受之,周為天子三十餘代而秦受之,自漢已後歷代可知也。何者?有道之長,無道之短,豈因其窮金玉、修塔廟,方得久長之祚乎!
臣聞於經曰:「菩薩心住於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即無所見。」又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臣以減雕琢之費以賑貧下,是有如來之德;息穿掘之苦以全昆蟲,是有如來之仁;罷營構之直以給邊陲,是有湯、武之功;迴不急之祿以購廉清,是有唐、虞之理。陛下緩其所急,急其所緩,親未來而疏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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