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 - 卷一百零二 列傳第五十二

作者: 劉昫 等編9,622】字 目 录

以師傅恩遷左散騎常侍,仍兼國子祭酒,封舒國公,實封二百戶。未幾,丁憂解職,廬於墓側。其所植松柏,時有鹿犯之,无量泣而言曰:「山中衆草不少,何忍犯吾先塋樹哉!」因通夕守護。俄有群鹿馴狎,不復侵害,无量因此終身不食鹿肉。服闋,召拜左散騎常侍,復為侍讀。以其年老,每隨仗出入,特許緩行,又為造腰輿,令內給使輿於內殿。无量頻上書陳時政得失,多見納用。又嘗手勑襃美,賜物二百段。

无量以內庫舊書,自高宗代即藏在宮中,漸致遺逸,奏請繕寫刊校,以弘經籍之道。玄宗令於東都乾元殿前施架排次,大加搜寫,廣采天下異本。數年間,四部充備,仍引公卿已下入殿前,令縱觀焉。開元六年駕還,又勑无量於麗正殿以續前功。皇太子及郯王嗣直等五人,年近十歲,尚未就學,无量繕寫論語、孝經各五本以獻。上覽之曰:「吾知无量意无量。」遽令選經明篤行之士國子博士郄恒通郭謙光、左拾遺潘元祚等,為太子及郯王已下侍讀。七年,詔太子就國子監行齒冑之禮,无量登座說經,百僚集觀,禮畢,賞賜甚厚。明年,无量病卒,年七十五。臨終遺言以麗正寫書未畢為恨。上為舉哀,廢朝兩日,贈禮部尚書,謚曰文。

初,无量與馬懷素俱為侍讀,顧待甚厚;及无量等卒後,祕書少監康子元、國子博士侯行果等又入侍講,雖屢加賞賜,而禮遇不逮褚焉。

劉子玄,本名知幾,楚州刺史胤之族孫也。少與兄知柔俱以詞學知名,弱冠舉進士,授獲嘉主簿。證聖年,有制文武九品已上各言時政得失,知幾上表陳四事,詞甚切直。是時官爵僭濫而法網嚴密,士類競為趨進而多陷刑戮,知幾乃著思慎賦以刺時,且以見意。鳳閣侍郎蘇味道、李嶠見而歎曰:「陸機豪士所不及也。」

知幾長安中累遷左史,兼修國史。擢拜鳳閣舍人,修史如故。景龍初,再轉太子中允,依舊修國史。時侍中韋巨源紀處訥、中書令楊再思、兵部尚書宗楚客、中書侍郎蕭至忠並監修國史,知幾以監修者多,甚為國史之弊。蕭至忠又嘗責知幾著述無課,知幾於是求罷史任,奏記於至忠曰:

僕自策名士伍,待罪朝列,三為史臣,再入東觀,竟不能勒成國典,貽彼後來者,何哉?靜言思之,其不可者五也。何者?古之國史,皆出自一家,如魯、漢之丘明、子長,晉、齊之董狐、南史,咸能立言不朽,藏諸名山,未聞藉以衆功,方云絕筆。唯後漢東觀,大集群儒,而著述無主,條章靡立。由是伯度譏其不實,公理以為可焚,張、蔡二子糾之於當代,傅、范兩家嗤之於後葉。今史司取士,有倍東京,人自以為荀、袁,家自稱為政、駿。每欲記一事,載一言,皆閣筆相視,含毫不斷。故首白可期,而汗青無日。其不可一也。

前漢郡國計書,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後漢公卿所撰,始集公府,乃上蘭臺。由是史官所修,載事為博。原自近古,此道不行,史臣編錄,唯自詢採。而左右二史,闕注起居;衣冠百家,罕通行狀。求風俗於州郡,視聽不該;討沿革於臺閣,簿籍難見。雖使尼父再出,猶且成其管窺,況限以中才,安能遂其博物。其不可二也。

昔董狐之書法也,以示於朝;南史之書弒也,執簡以往。而近代史局,皆通籍禁門,幽居九重,欲人不見。尋其義者,由杜彼顏面,防諸請謁故也。然今館中作者,多士如林,皆願長喙,無聞〈鹵責〉舌。儻有五始初成,一字加貶,言未絕口而朝野具知,筆未棲毫而搢紳咸誦。夫孫盛實錄,取嫉權門;王韶直書,見讎貴族。人之情也,能無畏乎!其不可三也。

古者刊定一史,纂成一家,體統各殊,指歸咸別。夫尚書之教也,以疏通知遠為主;春秋之義也,以懲惡勸善為先。史記則退處士而進姦雄,漢書則抑忠臣而飾主闕。斯並曩賢得失之例,良史是非之準,作者言之詳矣。頃史官注記,多取稟監修,楊令公則云「必須直詞」,宗尚書則云「宜多隱惡」。十羊九牧,其事難行;一國三公,適從焉在?其不可四也。

竊以史置監修,雖無古式,尋其名號,可得而言。夫言監者,蓋總領之義耳。如創紀編年,則年有斷限;草傳敘事,則事有豐約。或可略而不略,或應書而不書,此失刊削之例也。屬詞比事,勞逸宜均;揮鉛奮墨,勤惰須等。某帙某篇,付之此職;某紀某傳,歸之此官。此銓配之理也。斯並宜明立科條,審定區域,儻人思自勉,則書可立成。今監之者旣不指授,修之者又無遵奉。用使爭學苟且,務相推避,坐變炎涼,徒延歲月。其不可五也。

凡此不可,其流實多,一言以蔽,三隅自反。而時談物議,焉得笑僕編次無聞者哉!比者伏見明公每汲汲於勸誘,勤勤於課責。或云墳籍事重,努力用心;或云歲序已淹,何時輟手?竊以綱維不舉,而督課徒勤,雖威以次骨之刑,勗以懸金之賞,終不可得也。語曰:「陳力就列,不能則止。」僕所以比者布懷知己,歷抵群公,屢辭載筆之官,願罷記言之職者,正為此耳。當今朝號得人,國稱多士。蓬山之下,良直差肩;芸閣之中,英奇接武。僕旣功虧刻鵠,筆未獲麟,徒殫太官之膳,虛索長安之米。乞以本職,還其舊居,多謝簡書,請避賢路。惟明公足下哀而許之。

至忠惜其才,不許解史任。宗楚客嫉其正直,謂諸史官曰:「此人作書如是,欲置我何地!」

時知幾又著史通子二十卷,備論史策之體。太子右庶子徐堅深重其書,嘗云:「居史職者,宜置此書於座右。」知幾自負史才,常慨時無知己,乃委國史於著作郎吳兢,別撰劉氏家史十五卷、譜考三卷。推漢氏為陸終苗裔,非堯之後。彭城叢亭里諸劉,出自宣帝子楚孝王囂曾孫司徒居巢侯劉愷之後,不承楚元王交。皆按據明白,正前代所誤,雖為流俗所譏,學者服其該博。初,知幾每云若得受封,必以居巢為名,以紹司徒舊邑;後以修則天實錄功,果封居巢縣子。又鄉人以知幾兄弟六人進士及第,文學知名,改其鄉里為高陽鄉居巢里。

景雲中,累遷太子左庶子,兼崇文館學士,仍依舊修國史,加銀青光祿大夫。時玄宗在東宮,知幾以名音類上名,乃改子玄。二年,皇太子將親釋奠於國學,有司草儀注,令從臣皆乘馬著衣冠。子玄進議曰:

古者自大夫已上,皆乘車而以馬為騑服。魏、晉已降,迄乎隋代,朝士又駕牛車。歷代經史,具有其事,不可一二言也。至如李廣北征,解鞍憩息;馬援南伐,據鞍顧盼。斯則鞍馬之設,行於軍旅;戎服所乘,貴於便習者也。按江左官至尚書郎而輒輕乘馬,則為御史所彈。又顏延之罷官後,好騎馬出入閭里,當代稱其放誕。此則專車憑軾,可擐朝衣;單馬御鞍,宜從褻服。求之近古,灼然之明驗也。

自皇家撫運,沿革隨時。至如陵廟巡謁,王公冊命,則盛服冠履,乘彼輅車。其士庶有衣冠親迎者,亦時以服箱充馭。在於他事,無復乘車,貴賤所行,通用鞍馬而已。臣伏見比者鑾輿出幸,法駕首途,左右侍臣,皆以朝服乘馬。夫冠履而出,只可配車而行,今乘車旣停,而冠履不易,可謂唯知其一而未知其二也。何者?襃衣博帶,革履高冠,本非馬上所施,自是車中之服。必也韈而升鐙,跣以乘鞍,非唯不師古道,亦自取驚今俗。求諸折中,進退無可。且長裾廣袖,襜如翼如,鳴珮行組,鏘鏘奕奕,馳驟於風塵之內,出入於旌棨之間,儻馬有驚逸,人從顛墜,遂使屬車之右,遺履不收,清道之傍,絓驂相續,固以受嗤行路,有損威儀。

今議者皆云祕閣有梁武帝南郊圖,多有危冠乘馬者,此則近代故事,不得謂無其文。臣案此圖是後人所為,非當時所撰。且觀代間有古今圖畫者多矣,如張僧繇畫群公祖二疏,而兵士有著芒屩者;閻立本畫明君入匈奴,而婦人有著帷帽者。夫芒屩出於水鄉,非京華所有;帷帽創於隋代,非漢宮所作。議者豈可徵此二畫,以為故實者乎?由斯而言,則梁氏南郊之圖,義同於此。又傳稱因俗,禮貴緣情。殷輅周冕,規模不一;秦冠漢佩,用捨無常。況我國家道軼百王,功高萬古,事有不便,理資變通,其乘馬衣冠,竊謂宜從省廢。臣懷此異議,其來自久,日不暇給,未及搉揚。今屬殿下親從齒冑,將臨國學,凡有衣冠乘馬,皆憚此行,所以輒進狂言,用申鄙見。

皇太子手令付外宣行,仍編入令,以為常式。

開元初,遷左散騎常侍,修史如故。九年,長子貺為太樂令,犯事配流。子玄詣執政訴理,上聞而怒之,由是貶授安州都督府別駕。子玄掌知國史,首尾二十餘年,多所撰述,甚為當時所稱。禮部尚書鄭惟忠嘗問子玄曰:「自古已來,文士多而史才少,何也?」對曰:「史才須有三長,世無其人,故史才少也。三長:謂才也,學也,識也。夫有學而無才,亦猶有良田百頃,黃金滿籯,而使愚者營生,終不能致於貨殖者矣。如有才而無學,亦猶思兼匠石,巧若公輸,而家無楩柟斧斤,終不果成其宮室者矣。猶須好是正直,善惡必書,使驕主賊臣,所以知懼,此則為虎傅翼,善無可加,所向無敵者矣。脫苟非其才,不可叨居史任。自敻古已來,能應斯目者,罕見其人。」時人以為知言。子玄至安州,無幾而卒,年六十一。自幼及長,述作不倦,朝有論著,必居其職。預修三教珠英、文館詞林、姓族系錄,論孝經非鄭玄注、老子無河上公注,修唐書實錄,皆行於代,有集三十卷。後數年,玄宗勑河南府就家寫史通以進,讀而善之,追贈汲郡太守;尋又贈工部尚書,謚曰文。

兄知柔,少以文學政事,歷荊揚曹益宋海唐等州長史刺史、戶部侍郎、國子司業、鴻臚卿、尚書右丞、工部尚書、東都留守。卒,贈太子少保,謚曰文。代傳儒學之業,時人以述作名其家。

子玄子貺、餗、彙、秩、迅、迥,皆知名於時。

貺,博通經史,明天文、律曆、音樂、醫算之術,終於起居郎、修國史。撰六經外傳三十七卷、續說苑十卷、太樂令壁記三卷、真人肘後方三卷、天官舊事一卷。

餗,右補闕、集賢殿學士、修國史。著史例三卷、傳記三卷、樂府古題解一卷。

彙,給事中、尚書右丞、左散騎常侍、荊南長沙節度,有集三卷。

秩,給事中、尚書右丞、國子祭酒。撰政典三十五卷、止戈記七卷、至德新議十二卷、指要三卷。論喪紀制度加籩豆,許私鑄錢,改制國學,事各在本志。

迅,右補闕,撰六說五卷。

迥,諫議大夫、給事中,有集五卷。

貺子浹、滋,彙子贊。滋,貞元中位至宰輔。贊,觀察使,自有傳。

徐堅,西臺舍人齊聃子也。少好學,徧覽經史,性寬厚長者。進士舉,累授太子文學。聖曆中,車駕在三陽宮,御史大夫楊再思、太子左庶子王方慶為東都留守,引堅為判官,表奏專以委之。方慶善三禮之學,每有疑滯,常就堅質問,堅必能徵舊說,訓釋詳明,方慶深善之。又賞其文章典實,常稱曰:「掌綸誥之選也。」再思亦曰:「此鳳閣舍人樣,如此才識,走避不得。」堅又與給事中徐彥伯、定王府倉曹劉知幾、右補闕張說同修三教珠英。時麟臺監張昌宗及成均祭酒李嶠總領其事,廣引文詞之士,日夕談論,賦詩聚會,歷年未能下筆。堅獨與說構意撰錄,以文思博要為本,更加姓氏、親族二部,漸有條流。諸人依堅等規制,俄而書成,遷司封員外郎。則天又令堅刪改唐史,會則天遜位而止。

神龍初,再遷給事中。時雍州人韋月將上書告武三思不臣之跡,反為三思所陷,中宗即令殺之。時方盛夏,堅上表曰:「月將誣構良善,故違制命,準其情狀,誠合嚴誅。但今朱夏在辰,天道生長,即從明戮,有乖時令。謹按月令:『夏行秋令,則丘隰水潦,禾稼不熟。』陛下誕膺靈命,中興聖圖,將弘羲、軒之風,以光史策之美,豈可非時行戮,致傷和氣哉!君舉必書,將何以訓?伏願詳依國典,許至秋分,則知恤刑之規,冠於千載;哀矜之惠,洽乎四海。」中宗納堅所奏,遂令決杖,配流嶺表。

睿宗即位,堅自刑部侍郎加銀青光祿大夫,拜左散騎常侍,俄轉黃門侍郎。時監察御史李知古請兵以擊姚州西貳河蠻,旣降附,又請築城,重征稅之。堅以蠻夷生梗,可以羈縻屬之,未得同華夏之制,勞師涉遠,所損不補所獲,獨建議以為不便。睿宗不從,令知古發劒南兵往築城,將以列置州縣。知古因是欲誅其豪傑,沒子女以為奴婢。蠻衆恐懼,乃殺知古,相率反叛,役徒奔潰,姚、巂路由是歷年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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