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急保潼關。」常清、仙芝乃率見兵取太原倉錢絹,分給將士,餘皆焚之。俄而賊騎繼至,諸軍惶駭,棄甲而走,無復隊伍。仙芝至關,繕修守具,又令索承光守善和戍。賊騎至關,已有備矣,不能攻而去,仙芝之力也。
封常清,蒲州猗氏人也。外祖犯罪流安西効力,守胡城南門,頗讀書,每坐常清於城門樓上,教其讀書,多所歷覽。外祖死,常清孤貧,年三十餘,屬夫蒙靈詧為四鎮節度使,將軍高仙芝為都知兵馬使,頗有材能,每出軍,奏傔從三十餘人,衣服鮮明。常清慨然發憤,投牒請預一傔。常清細瘦目纇,腳短而跛,仙芝見其貌寢,不納。明日又投牒,仙芝謂曰:「吾奏傔已足,何煩復來!」常清怒,倨謂仙芝曰:「常清慕公高義,願事鞭轡,所以無媒而前,何見拒之深乎?公若方圓取人,則士大夫所望;若以貌取人,恐失之子羽矣!」仙芝猶未納。常清自爾候仙芝出入,晨夕不離其門,凡數十日,仙芝不得已,補為傔。
開元末會達奚部落背叛,自黑山北向,西趣碎葉,玄宗勑靈詧邀擊之。靈詧使仙芝以二千騎自副城向北至綾嶺下,遇賊擊之。達奚行遠,人馬皆疲,斬殺略盡。常清於幕中潛作捷書,具言次舍井泉,遇賊形勢,克獲謀略,事頗精審。仙芝所欲言,無不周悉,仙芝大駭異之。仙芝軍迴,靈詧賞勞,仙芝去奴果帶刀見。判官劉眺、獨孤峻等逆問之曰:「前者捷書,誰之所作?副大使幕下何得有如此人?」仙芝曰:「即仙芝傔人封常清也。」眺等揖仙芝,命常清進坐,與語如舊相識,衆人方異之。以破達奚功,授疊州地下戍主,便以為判官。累以軍功授鎮將、果毅、折衝。
天寶六年,從仙芝破小勃律。十二月,仙芝代夫蒙靈詧為安西節度使,便奏常清為慶王府錄事參軍,充節度判官,賜紫金魚袋。尋加朝散大夫,專知四鎮倉庫、屯田、甲仗、支度、營田事。仙芝每出征討,常令常清知留後事。常清有才學,果決。知留後時,仙芝乳母子鄭德詮已為郎將,德詮母在宅內,仙芝視之如兄弟,家事皆令知之,威望動三軍。常清出迴,諸將皆引前,德詮見常清出其門,素易之,自後走馬突常清而去。常清至使院,命左右密引至,廳連節度使宅院,凡經數重門,德詮旣過,命隨後閉之。德詮至,常清離席謂之曰:「常清起自細微,預中丞兵馬使傔,中丞再不納,郎將豈不知乎?今中丞過聽,以常清為留後使,郎將何得無禮,對中使相凌!」因叱之曰:「郎將須暫死以肅軍容。」因令勒迴,杖六十,面仆地,曳出。仙芝妻及乳母於門外號哭救之,不得,因以其狀上仙芝。仙芝覽之,驚曰:「已死矣!」及見常清,遂無一言,常清亦不之謝。諸大將有罪者,擊殺二人,於是軍中股慄。
十載,仙芝改河西節度使,奏常清為判官。王正見為安西節度,奏常清為四鎮支度營田副使、行軍司馬。十一載,正見死,乃以常清為安西副大都護,攝御史中丞,持節充安西四鎮節度、經略、支度、營田副大使,知節度事。十三載入朝,攝御史大夫,仍與一子五品官,賜第一區,亡父母皆贈封爵。俄而北庭都護程千里入為右金吾大將軍,仍令常清權知北庭都護,持節充伊西節度等使。常清性勤儉,每出征或乘驛,私馬不過一兩匹,賞罰嚴明。
十四載,入朝,十一月,謁玄宗於華清宮。時祿山已叛,玄宗言兇胡負恩之狀,何方誅討?常清奏曰:「祿山領兇徒十萬,徑犯中原,太平斯久,人不知戰。然事有逆順,勢有奇變,臣請走馬赴東京,開府庫,募驍勇,挑馬箠渡河,計日取逆胡之首懸於闕下。」玄宗方憂,壯其言。翌日,以常清為范陽節度,俾募兵東討。其日,常清乘驛赴東京召募,旬日得兵六萬,皆傭保市井之流。乃斫斷河陽橋,於東京為固守之備。十二月,祿山渡河,陷陳留,入甖子谷,兇威轉熾,先鋒至葵園。常清使驍騎與柘羯逆戰,殺賊數十百人。賊大軍繼至,常清退入上東門,又戰不利,賊鼓譟於四城門入,殺掠人吏。常清又戰於都亭驛,不勝。退守宣仁門,又敗。乃從提象門入,倒樹以礙之。至穀水,西奔至陝郡,遇高仙芝,具以賊勢告之,恐賊難與爭鋒,仙芝遂退守潼關。
玄宗聞常清敗,削其官爵,令白衣於仙芝軍効力。仙芝令常清監巡左右廂諸軍,常清衣皂衣以從事。監軍邊令誠每事干之,仙芝多不從。令誠入奏事,具言仙芝、常清逗撓奔敗之狀。玄宗怒,遣令誠齎勑至軍並誅之。
令誠至潼關,引常清於驛南西街,宣勑示之。常清曰:「常清所以不死者,不忍污國家旌麾,受戮賊手,討逆無効,死乃甘心。」初,常清兵敗入關,欲馳赴闕庭,至渭南,有勑令却赴潼關,自草表待罪。是日臨刑,託令誠上之。其表曰:
中使駱奉仙至,奉宣口勑,恕臣萬死之罪,收臣一朝之効,令臣却赴陝州,隨高仙芝行營。負斧縲囚,忽焉解縛,敗軍之將,更許增修。臣常清誠懽誠喜,頓首頓首。臣自城陷已來,前後三度遣使奉表,具述赤心,竟不蒙引對。臣之此來,非求苟活,實欲陳社稷之計,破虎狼之謀。冀拜首闕庭,吐心陛下,論逆胡之兵勢,陳討捍之別謀。將酬萬死之恩,以報一生之寵。豈料長安日遠,謁見無由;函谷關遙,陳情不暇!臣讀春秋,見狼瞫稱未獲死所,臣今獲矣。
昨者與羯胡接戰,自今月七日交兵,至于十三日不已。臣所將之兵,皆是烏合之徒,素未訓習。率周南市人之衆,當漁陽突騎之師,尚猶殺敵塞路,血流滿野。臣欲挺身刃下,死節軍前,恐長逆胡之威,以挫王師之勢。是以馳御就日,將命歸天。一期陛下斬臣於都市之下,以誡諸將;二期陛下問臣以逆賊之勢,將誡諸軍;三期陛下知臣非惜死之徒,許臣竭露。臣今將死抗表,陛下或以臣失律之後,誑妄為辭;陛下或以臣欲盡所忠,肝膽見察。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則冀社稷復安,逆胡敗覆,臣之所願畢矣。仰天飲鴆,向日封章,即為屍諫之臣,死作聖朝之鬼。若使歿而有知,必結草軍前,迴風陣上,引王師之旗鼓,平寇賊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常清無任永辭聖代悲戀之至。
常清旣刑,陳其尸於蘧蒢上。仙芝歸至廳,令誠索陌刀手百餘人隨而從之,曰:「大夫亦有恩命。」仙芝遽下,遂至常清所刑處。仙芝曰:「我退,罪也,死不辭;然以我為減截兵糧及賜物等,則誣我也。」謂令誠曰:「上是天,下是地,兵士皆在,足下豈不知乎!」其召募兵排列在外,素愛仙芝,仙芝呼謂之曰:「我於京中召兒郎輩,雖得少許物,裝束亦未能足,方與君輩破賊,然後取高官重賞。不謂賊勢憑陵,引軍至此,亦欲固守潼關故也。我若實有此,君輩即言實;我若實無之,君輩當言枉。」兵齊呼曰「枉」,其聲殷地。仙芝又目常清之尸,謂之曰:「封二,子從微至著,我則引拔子為我判官,俄又代我為節度使,今日又與子同死於此,豈命也夫!」遂斬之。
哥舒翰,突騎施首領哥舒部落之裔也。蕃人多以部落稱姓,因以為氏。祖沮,左清道率。父道元,安西副都護,世居安西。翰家富於財,倜儻任俠,好然諾,縱蒱酒。年四十,遭父喪,三年客居京師,為長安尉不禮,慨然發憤折節,仗劒之河西。初事節度使王倕,倕攻新城,使翰經略,三軍無不震慴。後節度使王忠嗣補為衙將。翰好讀左氏春秋傳及漢書,疏財重氣,士多歸之。忠嗣以為大斗軍副使,嘗使翰討吐蕃于新城,有同列為副者,見翰禮倨,不為用,翰怒,撾殺之,軍中股慄。遷左衛郎將。後吐蕃寇邊,翰拒之于苦拔海,其衆三行,從山差池而下,翰持半段槍當其鋒擊之,三行皆敗,無不摧靡,由是知名。
天寶六載,擢授右武衛員外將軍,充隴右節度副使、都知關西兵馬使、河源軍使。先是,吐蕃每至麥熟時,即率部衆至積石軍穫取之,共呼為「吐蕃麥莊」,前後無敢拒之者。至是,翰使王難得、楊景暉等潛引兵至積石軍,設伏以待之。吐蕃以五千騎至,翰於城中率驍勇馳擊,殺之略盡,餘或挺走,伏兵邀擊,匹馬不還。翰有家奴曰左車,年十五六,亦有膂力。翰善使槍,追賊及之,以槍搭其肩而喝之,賊驚顧,翰從而刺其喉,皆剔高三五尺而墮,無不死者。左車輒下馬斬首,率以為常。
其冬,玄宗在華清宮,王忠嗣被劾。勑召翰至,與語悅之,遂以為鴻臚卿,兼西平郡太守,攝御史中丞,代忠嗣為隴右節度支度營田副大使,知節度事。仍極言救忠嗣,上起入禁中,翰叩頭隨之而前,言詞慷慨,聲淚俱下,帝感而寬之,貶忠嗣為漢陽太守,朝廷義而壯之。
明年,築神威軍於青海上,吐蕃至,攻破之;又築城於青海中龍駒島,有白龍見,遂名為應龍城,吐蕃屏跡不敢近青海。吐蕃保石堡城,路遠而險,久不拔。八載,以朔方、河東群牧十萬衆委翰總統攻石堡城。翰使麾下將高秀巖、張守瑜進攻,不旬日而拔之,上錄其功,拜特進、鴻臚員外卿,與一子五品官,賜物千匹、莊宅各一所,加攝御史大夫。十一載,加開府儀同三司。
翰素與祿山、思順不恊,上每和解之為兄弟。其冬,祿山、思順、翰並來朝,上使內侍高力士及中貴人於京城東駙馬崔惠童池亭宴會。翰母尉遲氏,于闐之族也。祿山以思順惡翰,嘗銜之,至是忽謂翰曰:「我父是胡,母是突厥;公父是突厥,母是胡。與公族類同,何不相親乎?」翰應之曰:「古人云,野狐向窟嗥,不祥,以其忘本也。敢不盡心焉!」祿山以為譏其胡也,大怒,罵翰曰:「突厥敢如此耶!」翰欲應之,高力士目翰,翰遂止。
十二載,進封涼國公,食實封三百戶,加河西節度使,尋封西平郡王。時楊國忠有隟於祿山,頻奏其反狀,故厚賞翰以親結之。十三載,拜太子太保,更加實封三百戶,又兼御史大夫。
翰好飲酒,頗恣聲色。至土門軍,入浴室,遘風疾,絕倒良久乃蘇。因入京,廢疾于家。
及安祿山反,上以封常清、高仙芝喪敗,召翰入,拜為皇太子先鋒兵馬元帥,以田良丘為御史中丞,充行軍司馬,以王思禮、鉗耳大福、李承光、蘇法鼎、管崇嗣及蕃將火拔歸仁、李武定、渾萼、契苾寧等為裨將,河隴、朔方兵及蕃兵與高仙芝舊卒共二十萬,拒賊於潼關。上御勤政樓勞遣之,百僚出餞于郊。十五載,加翰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翰至潼關,或勸翰曰:「祿山阻兵,以誅楊國忠為名,公若留兵三萬守關,悉以精銳迴誅國忠,此漢挫七國之計也,公以為何如?」翰心許之,未發。有客泄其謀於國忠,國忠大懼,乃奏曰「兵法『安不忘危』,今潼關兵衆雖盛,而無後殿,萬一不利,京師得無恐乎!請選監牧小兒三千人訓練於苑中。」詔從之,遂遣劒南軍將李福、劉光庭分統焉。又奏召募一萬人,屯於灞上,令其腹心杜乾運將之。翰慮為所圖,乃上表請乾運兵隷於潼關,遂召乾運赴潼關計事,因斬之。自是,翰心不自安。又素有風疾,至是頗甚,軍中之務,不復躬親,委政於行軍司馬田良丘。良丘復不敢專斷,教令不一,頗無部伍。其將王思禮、李承光又爭長不恊,人無鬬志。
先是,翰數奏祿山雖竊河朔,而不得人心,請持重以弊之,彼自離心,因而翦滅之,可不傷兵擒茲寇矣。賊將崔乾祐於陝郡潛鋒蓄銳,而覘者奏云「賊殊無備」,上然之,命悉衆速討之。翰奏曰:「賊旣始為兇逆,祿山久習用兵,必不肯無備,是陰計也。且賊兵遠來,利在速戰。今王師自戰其地,利在堅守,不利輕出;若輕出關,是入其算。乞更觀事勢。」楊國忠恐其謀己,屢奏使出兵。上久處太平,不練軍事,旣為國忠眩惑,中使相繼督責。翰不得已,引師出關。
六月四日,次于靈寶縣之西原。八日,與賊交戰,官軍南迫險峭,北臨黃河;崔乾祐以數千人先據險要。翰及良丘等浮船中流以觀進退,謂乾祐兵少,輕之,遂促將士令進,爭路擁塞,無復隊伍。午後,東風急,乾祐以草車數十乘縱火焚之,煙焰亙天。將士掩面,開目不得,因為兇徒所乘,王師自相排擠,墜于河。其後者見前軍陷敗,悉潰,填委于河,死者數萬人,號叫之聲振天地,縛器械,以槍為楫,投北岸,十不存一二。軍旣敗,翰與數百騎馳而西歸,為火拔歸仁執降於賊。祿山謂之曰:「汝常輕我,今日如何?」翰懼,俯伏稱:「肉眼不識陛下,遂至於此。陛下為撥亂主,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土門,來瑱在河南,魯炅在南陽,但留臣,臣以尺書招之,不日平矣。」祿山大喜,遂偽署翰司空。作書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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